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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皇朝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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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皇朝舊事

這是小鎮最大的一間客棧,承接著來來往往的商人過客。據說老板特意請教過有學問的讀書先生,得了個雅名“雲來客棧”,寓意客似雲來,生意興隆。

雲來客棧的店小二今日依舊滿面紅光,逢人先帶三分笑,剛照呼好幾位客人落座,對廚間吆喝下了菜品,緊接著門口又踏進一雙雲錦長靴。

黑色緞面柔軟精致,仔細嵌繡著暗紋,就是表面灰蒙蒙的,邊緣沾帶些許泥土碎葉,可見趕了不少路。往上看,其人身姿挺拔,頭戴帷帽,邊緣垂下的黑紗長至頸部,模糊了其後的面容。

只聽一青年男子的聲音自黑紗後傳來:“小二,來兩道上好的招牌菜,再上壇最烈的酒。”

店小二一甩方巾,迅速擦了擦桌椅:“好咧,客官您先坐,我這就去為您傳菜。”

男子隨意坐下,小二倒好熱茶,好奇地偷瞧紗簾一眼,什麽也看不到,便又悄悄收回目光,躬身陪笑暫且退下。

不多時,酒菜俱備,男子提筷夾菜,忽被一記震響驚住,擡眼看去,堂中卻多了一身著破爛邋遢勉強幹凈的熟人。

那人清清嗓子高聲唱曰:“各位看官聽眾,我乃一介走南闖北說書人,如今囊中羞澀,腆著臉面求了好心的掌櫃,借貴方寶地與大家說道一場抵個飯錢,各位該吃吃該喝喝,只假個耳聽個茶餘飯後的樂,先謝過諸位。”

古代娛樂方式不多,客棧出來個說書先生,吃飯的人便豎起耳朵,要走的也決定再坐片刻,點了個瓜子花生,準備等著接下來的故事。

掌櫃的一瞧,撚了撚嘴邊修剪整齊的小八字胡,胖胖的臉笑得和善又福氣。

說書先生再拍了下桌子,震得堂中又寂三分,這才娓娓道來:“這回要說,是那皇朝宮闕中的風花雪月。且說七年之前,帝王正年少,春光無限好……”

說書先生聲音抑揚頓挫,引人入勝,仿佛讓人進入當年少年慕艾的青春往事,又兼之是上層尊貴之人的八卦故事,眾人更是興味津津,且不管真假,聽得不亦樂乎。

那故事婉轉起伏纏綿悱惻,簡而言之,不過是少年帝王覓得民間美人,二人經歷磨難,最終成就鴛鴦佳侶的美事。

有情人終成眷屬,這倒不錯。男子咽下最後一口名為“烈酒”實則口味寡淡的酒漿,招來小二包上些便於行路的肉幹面餅,隨即再次啟程。

山林裏皆是人跡罕至的小路獸道,卻較外圍的正常道路縮短了不少距離。王勝如往常一樣,直接步入荒寂林中。

離開了這麽久,他短茬茬的頭發又長了,寸生寸重的思念也不斷在狹小的心室膨脹。

他日夜兼程,恨不得背後長出一雙翅膀,飛躍千山萬海,立刻出現在宋命面前。宋命那個冷心冷情的,要是他不主動,恐怕早就被忘到腦後了。可是他就是喜歡上了這個冤家。

每多趕一刻的路,跳動的心臟就火熱一分。

無比地渴望想見到宋命啊。

馬兒忽地噴出響鼻,發出低沈的嘶鳴,嗒嗒的馬蹄聲溫和有力,像踩著節奏規律的鼓點,緩慢行走在歸來的路。

戴家家主新死,為了避免麻煩,他只在需要補充物資的時候進入城鎮,其他時候都在山林度過。對於普通人來說山林危險,可對於王勝來說,和野外露營沒什麽差別,天為鋪蓋地為床,頭頂是星星,風中是自由,甚至因為這裏沒有現代的汙染,蟲鳴鳥叫都與夜晚的俏寂化作安寧的夜曲。

來到一片平地,他拍了拍馬兒的長鬃,放開韁繩讓它自由吃草,正準備在周圍拾些柴火生火,忽然肩膀被搭上一只手。

他心中一驚,未及回頭便反手一抓,重心壓低,試圖來個過肩摔。

察覺不妙,那只手及時放開,同時一聲怪叫從身後傳來:“王老弟,是我,淩虛。”

王勝轉過身,淩虛的模樣出現在眼前。“你怎麽跟著我?”王勝問。

剛才的說書先生就是淩虛,淩虛行蹤不定,自上次分別後再未見過。王勝只當他四處雲游碰巧到了小鎮,他急著趕路,想著自己戴著紗笠淩虛應該也看不到他,就沒有停下打招呼,孰料淩虛居然跟了上來。

淩虛可不管王勝心裏想什麽,他不拘形骸上前勾住王勝脖子,像老朋友一樣掛在王勝肩膀:“王老弟你也太不仗義了,朋友見面不打個招呼就走,可真是讓哥哥傷心啊。”裝模作樣哀嘆一番,他又眼珠一轉,繼而笑瞇瞇地側眼瞧著王勝,“那個方向可是上林宋家,王老弟這麽急,莫不是那裏有相好的等著?”

王勝打開淩虛的手,隨手在旁邊抓了把枯草葉,堆在柴火上點燃。“方向只是湊巧,不要瞎說。”他耳根發熱,面上卻是繃緊了臉皮,力圖不讓旁邊人看出來。

淩虛嘿嘿笑了兩聲,挨著他坐下:“多日不見,王老弟無恙啊。”

煙桿在柴木上磕了磕,淩虛又塞了些新煙葉,引燃,悠悠抽了一口。上好的煙草並不刺鼻,反而有種令男人迷醉的醇厚和刺激。

王勝搞不懂淩虛為什麽跟著他,嗯了一聲權當作答,淩虛卻是熟稔得像是天天見面的老朋友,一點兒也不見外。

“王老弟,今日在客棧的故事,聽得可精彩?”

王勝想起當時吃飯的時候聽的一耳朵,和灰姑娘與王子的故事差不多,只是換成了平民女子和太子,但是不過一個故事,淩虛又為何問起這個?他只能略顯疑惑地說:“挺好的,不過元魂大陸的事情我不太了解,這個故事怎麽了?”

淩虛笑笑,似乎飽含深意:“民女變貴妃,麻雀變鳳凰,王老弟不覺得很熟悉嗎?”

王勝看向淩虛,氣氛一時沈默。那人臉上微笑如常,仿佛感受不到微妙的氣氛。“王老弟現在是幾重境了?”淩虛忽而問起了王勝的境界。

幾秒之後,王勝回答:“三重境。”

淩虛像是一個迷,實力也像是一個迷,看起來毫無威脅感,但長久訓練出的對危險事物的感知告訴王勝,淩虛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麽弱,甚至可能比他迄今為止見過的所有人都更強。

如果淩虛想要對他不利,他並沒有信心能全身而退,但是淩虛幫過他,他也挺喜歡這人肆意的性格,應當不會……

“三重境啊,”淩虛吐出一口白煙,聲音仿佛浸潤在了過往的歲月裏,“短短半年左右時間,從不入流到三重境,這等奇跡般的進階速度,我平生也就見過兩次。”

“兩次?”王勝心中一動。

“一次是王老弟你,一次是另一個驚才絕艷的女子。”

和他相似的進階速度?驚才絕艷的女子?王勝忽然聯想到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契機,難道……是鳳凰女?……

“王老弟從千絕地出來,想必應該也知道,原先元魂大陸並不只有五大家族。昔日,林家作為皇朝第一世家傲視元魂大陸,吸引了無數元魂武者奔赴而來,五大家族均不敢拭其鋒芒。”

“但是林家不是被五大家族覆滅了嗎?”王勝問。

“王老弟有所不知,覆滅林家確有五大家族暗中勾結,但真正覆滅林家的,卻是林家所出的一個舞姬。”

“舞姬?”

淩虛輕笑一聲:“林氏女林秀,身份卑微,元魂品質低劣,本是林家一個宴客的舞姬,卻忽有一日殺了林家的貴客連夜出逃,林家頒布懸賞令,始終尋不得,他們都說,林秀帶走了一個事關林家存亡的大秘密。”

這是王勝第一次真真正正聽到關於林秀的消息,如果不是林秀,他或許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也不會遇見新的朋友和……重要之人。

對於這個只在夢中依稀見過的女子,他還是心存感激的,但也一直不解,為什麽她要讓他找到她,殺掉她?而且,林秀不是林家之人嗎?為何選擇與林家為敵?

“什麽秘密?難道和元魂有關?”王勝猜測。

所有事情仿佛又籠上了一層迷霧。

淩虛砸吧砸吧嘴,忽然從懷中撈出一壺酒仰頭飲下:“當年事情的經過究竟如何已不可考,林秀消失了一段時間,再出現時,竟是帶著自創的玲瓏閣等數個明暗勢力,瘋狂進攻林氏族地,更令世人驚訝的是,林家居然節節敗退,不敵一個女子。雙方兩敗俱傷,五大家族趁機出手,直接覆滅林家殘存力量,並且集結圍攻林秀,意圖奪取那個秘密。”

他又輕嗤一聲,灌下一口酒:“林秀涅槃成鳳,卻最終敵不過人心的野望,成為勢力角逐的犧牲品。不過女人狠起來,可真是令人心驚膽戰,林秀逃到千絕地,拉了五大家族當時所有的強者陪葬,嘖嘖,真是可惜。”

王勝皺眉:“林秀死了嗎?”

淩虛語氣輕淡,好似什麽都不在意:“誰知道呢。”他仰頭,卻接不到酒水,晃了晃酒盅,直接口朝下抖動,肉眼可見的幾滴酒水流到瓶口邊沿匯聚,滴落。

一壺酒,已經喝沒了。

他隨手將酒盅收回納戒,臉靠近,微醺般指著王勝:“王老弟,你和林秀很像。”

火光在淩虛身後,襯得他的臉像是掩在陰影裏。

“像嗎?”王勝推開他的手指,用一截樹枝撥了撥火堆,柴木偶爾發出尖利的劈啵聲,讓人心間一顫。

淩虛擡頭望天,夜幕已如期而至:“麻雀變鳳凰,鳳凰未及飛翔九天卻已無蹤無跡,王老弟,你殘魂進階何其相似,莫要過於張揚,步鳳凰後塵吶。”

似是怕王勝聽不明白,淩虛拍了拍王勝肩膀,又加了一句,“譬如刺殺戴家家主,王老弟你可真膽大,即使戴家家主只是個傀儡,這說殺就殺,戴家也會震怒啊。而且我聽說戴宋兩家好事將近,你卻殺了戴家聯姻的正主,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不理智。”

“那人,該死。”王勝忽然說,“他豢養幼童淫樂,奸淫擄掠草菅人命,死有餘辜。何況他只是剛巧死於‘馬上風’,與我何幹?”

藥粉隱秘,若非現代的特殊儀器都無法檢測出來,王勝對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

淩虛搖了搖頭,嘆道:“王老弟血氣方剛,銳不可當,應是前途無量。我提前祝願王老弟早日元魂修煉大成,龍翔九天。”

“多謝。”

正在此時,王勝的耳機響起了鬧鐘,到點了,該趕路了。原來已經聊了這麽長時候。

“我要趕路了,你呢?要去哪?”

“哎?這麽急?”淩虛難以置信站起來,王勝已經牽好了馬,火堆也用土蓋上了。

“睡不著,急著回去,索性夜裏也精神,再多走一段路。”王勝打開強光手電,淩虛卻眼前一亮:“千裏奪魂燈?”

“唉唉,放手,保持距離!”王勝推開就要撲到他身上的淩虛,極力扒拉下那人搶手電的雙手。手電筒他存的也不多,壞了怎麽辦。

從壓縮餅幹時,淩虛就知道王勝肯定還有好東西,這會兒對那發出亮如白晝光線的東西好奇得很,見王勝避而不及,猜想這東西確實貴重。

他心中一計較,清了清嗓子,說:“王老弟,我游歷了不少地方,一個人孤單寂寞沒人說話,好不容易遇見老朋友,馬上就分開的話想想就心裏難受。我決定,暫且就跟著你了!”

哈?王勝無言以對。你這分明就是因為手電筒吧餵。

“我只有一匹馬。”王勝盯著淩虛的雙眼,認真地說。

“沒事沒事,我跑得比馬都快。不是我吹,我上山下海腳力了得,這馬兒都不一定能跑過我。”淩虛拍著胸脯一臉自信。

王勝嘴角抽搐,又無言了。

行、吧,你高興就好大哥。

然後……淩虛自告奮勇承擔了夜晚照明工作,拿著手電筒舉得高興。

“王老弟,我們這麽晚還趕路是要去哪啊?”

“回上林宋家,有個人在等著我的好消息。”

“嘿嘿,王老弟,莫不是宋家那個喜歡你的小妮子?我就知道戴家現在那麽亂肯定是王老弟你沖冠一怒為紅顏……”

“不許瞎說,我不喜歡宋嫣。”

“啊?那麽美的小妮子你不喜歡,也不可能是之前背著千機傘的小姑娘吧,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難道還有別的漂亮姑娘?……”

王勝不想理淩虛,直接跨上馬夾緊馬腹就跑,徒留淩虛一陣怪叫——

“王老弟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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