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心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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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心不由己
這一陣子宋命很忙，早出晚歸，王勝根本撿不到空。府中的仆人也是進進出出，腳不停歇的樣子。
想起戴家恬不知恥聯姻的要求，王勝既憤怒又著急，只能常常故意在宋家後院轉悠，逮住服侍的侍女侍仆以及沒甚腦子的宋家子弟套話，零零碎碎知道了個大概——
宋命重新坐鎮上林宋家，而與戴家的聯姻推遲三個月。
可是若是問詢其中細節，這些地位低下的人又說不出個一二三，反而各種版本的傳言亂七八糟。
什麽宋命不滿被嫁，兩家聯姻僵持，戴家只給宋家三個月時間考慮……什麽三個月是宋家準備嫁妝的時間，三個月後上林宋家家主和上任主家家主之女會風風光光出嫁……什麽戴家那人真有福，竟然一下收了兩個容貌出色的美人兒……
王勝聽得一臉黑線，當然後面那個思想猥瑣的男人半夜被栩栩如生的“鬼影”嚇得直接萎了，還不知道那活兒今後頂不頂用，這事兒王勝會說嗎？所以就深藏功與名地貢獻了仆人間無聊取樂的飯後談資。
哼。王勝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話說，聯姻那個事究竟怎樣了？王勝得不到準確的答案，又等不來宋命，急得抓心撓肝。
宋命已經三天沒有回來了，旁邊的房間空寂了三天，王勝也坐立不安了三天。
太陽已然西斜，刺眼的亮金色慢慢淺淡作柔和的橘黃，連綿的雲朵披掛深藍，邊緣處融合餘暉的淺絳，泛出夜幕降臨前的坨然如醉。只可惜如此夕陽美景，王勝卻是無心欣賞。他坐在宋命的房中，繼續焦灼地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吱嘎”一聲，房門乍響，王勝騰地站起，一雙眼眨也不眨緊緊盯著來人。
是宋命！他終於回來了！
“王兄，你怎麽在這裏？”宋命初始疑惑自己進錯了門，左右環顧一圈，熟悉的裝飾讓他確認這的確是自己的房間，只是王勝是何時在這裏的？
從院中走進房也要一段距離，他遠遠看著並無人進出，難不成……王勝早早就在房中等著他了嗎？只見那雙漆黑的眼睛專註地望著他，宋命的心跳無來由就落了半拍，莫名不敢與其對視。
“你回來了。”王勝十分欣喜，面上的高興誰都能看得出來。
“王兄在等我嗎？”宋命抿了口茶水，隨口扯了個話題。
王勝卻是照話答話：“是的，我等了你好久。”至於有多久，他也不好意思說從宋命三天前離開這間屋子，他就天天在這裏等，這般想要時時刻刻見到你的依賴，終究還是令人臉上心中口舌皆是羞赧，難以傾吐。
灼灼的目光仿佛盛滿了幾日未見的思戀和熱情，頂著這般無法忽視的情感，宋命仿佛覺得被置於日光下無所遁形，然胸中的煩亂心緒卻離奇地消散，代之以熨帖般的徐徐暖意。
就像你傷了、累了、倦了，總有一個安心的歸處為你敞開，不會問你前因後果是非對錯，只會默默地陪伴和守護。
如同海上升明月，朦朧的情感化作月流漿灑向心窩，明知情之一字不能動、不敢動，更何況男子之間有違倫常，可偏偏就在不情不願的拒絕中被溫情腐蝕，慢慢地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他又抿下一口茶水，借由這動作緩和肢體的不自然，緩緩開口：“正好，我回來有事告知王兄。近來宋家事務繁忙，若是慢待了王兄，還請王兄見諒。宋某明日便要去禁地閉關，我已囑咐過執事，王兄可在上林城自由活動，但切忌莫過張揚，謹慎行事。”
“要去禁地閉關？”突如其來的消息讓王勝懵了一瞬。
宋命解釋：“上林宋家不需要一個武力低微的二重境家主，我此次閉關，會尋找方法恢覆境界，三個月之內無法兼顧王兄，其他家族覬覦王兄的力量，雖不敢在宋家族地放肆，但王兄還是要註意安全。”
“那你……和宋嫣嫁入戴家的事，怎麽說？”王勝心中忐忑，急切想知道事情的結果，又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至於帶上宋嫣，除了作為朋友不願看宋嫣嫁給不想嫁的人毀了一生幸福之外，還擔心宋命聽到只提及自己，覺得受到侮辱心中難受。
可是他卻不知，沾染愛戀的人心思漸漸變得細膩敏感，他處處不落宋嫣，聽在那人耳中，又該如何作想？
但見宋命先是一滯，隨後展顏，容色如花初綻：“王兄無須擔憂，宋某已經說服長老們，只要三個月後宋某恢覆實力，戴家想結姻親，也要問宋某願不願意。至於嫣兒，若她願意便嫁，不願便不嫁，嫣兒一定無事，宋某會盡己所能保護好嫣兒。”
“所以，這件事還沒有解決？”王勝眉宇成川，語氣略顯僵硬地反問：“若是三個月後你沒有恢覆實力，難道就真的嫁過去嗎？”男人幾乎都有個怪德行，就是越喜歡越愛，越是說不出口，明明就是不想讓宋命嫁作他人，可偏偏出口就像是無理的質詢。
宋命的臉色頓時就冷了下來，王勝刺耳的話，聽在他耳中仿佛在暗指他的無能。這本就是一場豪賭，成則更上一層樓，若是失敗，若是失敗……捏著扇骨的手指驀然攥緊，半晌，又頹然松開。
若是失敗，不過是重新蟄伏，屈從於形勢，忍得一時屈辱，另覓時機東山再起。雖不願承認，宋命心中卻是有所答案，必要時可以做出犧牲，即使這個犧牲……是自己。
他開口，語氣冷靜從容，像是初識時溫和卻分明的陌生：“王兄，到底這是宋某的私事，還請王兄，莫要越界。”
這可不是王勝想要聽到的答案。
他急急繞過去站到宋命面前，宋命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偏離了視線，王勝雙手抓住宋命的肩膀，迫使他正對自己，望進那如清泉如碧水般的眼底。
他一字一句認認真真，仿佛在許下亙古的誓言：“我不懂你們家族之間的彎彎繞繞，但是我想告訴你，無論是現在還是三個月後，我都不會讓你嫁到戴家，如果你因為宋家而選擇退讓，那麽我替你出頭。”
嗒——
有什麽東西清脆作響，像朝時落清露，像天青垂雨絲，像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墜落滿城琉璃瓦，安靜卻盛大。
他們距離相近氣息相交，天邊流連的光影透過窗格細碎地灑在男人側臉，映出那人細軟的絨毛、英挺的眉宇、以及不符合年紀的剛毅。
“我本人無牽無掛爛命一條，最不怕和別人拼命。只要你開口，我便竭盡所能為你掃平障礙，讓戴家再不敢折辱於你。”
鏗鏘之言仿若許諾，錚錚回響。
宋命突然間明白，明白嫣兒為何會喜歡王勝，這份真摯與熱誠純然無垢，就那麽硬生生直楞楞闖入人的心中，微燙，滾燙，卻難以令人舍得放手。
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王勝變了，嫣兒變了，他也變了。
宋命沈默不語，半斂著眉目，看似平淡得近乎冷漠，卻無人知曉他心中情思紛亂如麻。
雪原坍毀，無數雪花高高揚起又緩緩落下，一片一片的，都是刻意被宋命或忽視或強壓心底的方寸柔軟……
有兒時懵懂年紀的嬉鬧，有嫣兒驀然回首的淺笑，然而漸漸地這些都變得模糊和遙遠，越來越清晰的，卻是王勝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他立誓般鄭重說著喜歡，他執拗隨他回城一路悉心照顧，他毫無保留日夜輸送魂力……
夠了，夠了！
宋命想讓這不受控制的思緒停下來，他始終堅持要成大事切忌沾染兒女私情，情之一字根本就是毒藥，沾上便會漸漸言不由心行不由己，無形中入肉入骨，再也不像自己。曾經他也欣賞俏麗秀美的宋嫣，但自始至終都能很好控制自己，不會讓自己對宋嫣的感情左右自己的行為，但是王勝，王勝！
他竟然有一瞬間想要放棄利用王勝！
眾生為棋，連他自己都可以以身入局，竟此刻想要把王勝從局中安然摘除。
太可怕了！
他動心了嗎？不，他不喜歡王勝，他與王勝皆是男子，何來情愛，即便王勝言辭旦旦，他也不應為之昏了頭腦信以為真。
宋命面上冷然，心中卻是各種情緒不斷翻湧，揚揚不能止沸。
王勝看著“無動於衷”的宋命，卻是忽而輕聲一笑，讓那揚揚沸沸的喧囂心情為之一滯。
只聽王勝說道：“就算你不開口，我也知你不願。你安心去閉關，等你出來，戴家決不會再提聯姻之事。屆時……屆時……給我個機會可好？”說到後面，王勝竟面皮發燒，聲音也變得些許粗噶喑啞。
宋命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荒謬的念頭：若他是女子，王勝或許真是個不錯的歸宿。但他只是個硬邦邦的男子，不似女兒家嬌美柔軟……
想起嫣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或許，嫣兒才是你更好的選擇。
“宋嫣？”
王勝的疑問將宋命從一時的恍惚中叫醒，這是他才發覺，自己竟不小心吐露了心聲。
果然感情只會讓人變得軟弱。
宋命不欲去看王勝，手腕卻是一緊，接著就被拉出屋門。
“王兄要帶宋某去往何處？”宋命掙不開力道，鬼迷心竅般，腳下隨著王勝往前走。
“我兄弟說的很對，喜歡一個人，就不能和另一個糾纏不清，要給對象足夠的安全感和自信心。所以今天，我要給你應有的安全感和自信心。”
什麽？
……
宋嫣離得不是很遠，王勝三步並作兩步，在宋命還在思考王勝話中的意思，在天邊夕陽鎏金破碎時，他們來到宋嫣的住處。
“公子？家主？”
守門的侍女行禮請安，正要詢問，王勝對她擺了擺手，隨即敲響房門：“宋嫣，你在嗎？”
“王勝？”宋嫣的聲音透露出興奮，然而她打開門，卻看見門外不只有王勝一人，還有被王勝拉著手腕的表哥。
她的一腔熱情退去，王勝擡腳進來，帶著宋命從宋嫣身前經過，王勝一直抓著宋命的手，沒有放開。
一股不好的直覺升起，宋嫣緩緩關上門，在門縫變得越來越小的過程中，甚至想撇下身後的兩個人走出去，走得越遠越好，然而結果是她親手將門扉閉合，斷絕了自己出去的路。
“宋嫣，我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王勝抓了抓後腦勺，突然來這麽一句。
“哦，是什麽好消息，讓你等不及現在就來告訴我？”聽到是好消息，心裏不好的感覺似乎正在遠去，宋嫣為王勝和宋命各斟了杯茶，淡淡的茶香四散，聞之心也悠然。
“是這樣，關於上次你說的戴家要求聯姻的事情，宋命已經出面，你可以不嫁。”
“真的嗎？”宋嫣因這突然的驚喜瞪大了雙眼，裏面依稀聚起盈盈水霧，十分動人。
“的確如此，嫣兒放心。”進來便垂眸沈默的宋命忽而開口，真正安定了宋嫣的心。
“多謝表哥，多謝表哥。”
這實在是個好消息，表哥都這麽說，她再也不用為自己的終身大事憂心了。
“恭喜你了。”王勝說。
宋嫣嗯了一聲，卻從王勝的表情中察覺一絲不對勁，她心下陡然一沈，先前不好的直覺再次浮現，並隨著王勝接下來道出的話成為現實。
“宋嫣，我還想與你說另一件事情。那個……我有喜歡的人了，我覺得作為我的朋友，也為了我喜歡的人，我應該告訴你。”
王勝的話如同晴天霹靂，宋嫣僵住，她張了張口，下意思看向旁邊的表哥，無數亂七八糟卻無法分清的想法交織在腦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明明清晰，卻仿佛隔得很遙遠：“王勝，你……你有喜歡的人了？”
卻見王勝哈哈一笑，道：“是啊，活了那麽多年，終於有個喜歡的人，我很喜歡他，也會好好珍惜他。”
宋嫣甚至覺得口中含了黃連，否則為何舌尖齒隙都是令人幾欲落淚的綿苦，王勝跟著他們從無憂城回到宋家，一路對表哥殷勤討好，而那日她於山洞不經意所見……她一直不願承認的，終究還是要赤裸裸擺到面前麽。
表哥，你明知我喜歡王勝，你隨王勝前來可是要看我笑話麽？
負面情緒如同骯臟的淤泥，一點點吞沒宋嫣的心。她覺得自己如此醜陋，竟停不下用最不堪的想法揣測默默無言的宋命。但是，有一種執念讓她偏偏就要聽，聽到最後的答案。
“哦，是誰？能得你如此真心相待？”
王勝坐直身體，面色肅然鄭重。他執起宋命的手，凝望著初時相見便不覺銘記於心的眉眼，口中懇切堅定：“我此生，唯愛宋命。”
四字落地，銀瓶乍碎。
水漿迸到了宋嫣的臉頰，順著肌膚滑落，連成一條細細的水跡，濕漉漉的。
她果然還是得到了最不想聽的卻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對不起，我失態了，我可能……累了。”宋嫣狼狽地低下頭，手指拭過沁水的眼角，帶走一串淚珠。
王勝不忍，讓一個女孩子哭泣，在以前可是要被兄弟們群毆的。但是這件事必須要說清楚，他也看出來了，宋嫣對他確實有男女之情，如果他沒有喜歡宋命，如果他喜歡的是女人，或許能不負宋嫣一番情意。但是他已經找到了心中所愛，對於宋嫣，他只能說一聲，抱歉。
“宋嫣，你是個優秀的女子，值得更好的人愛你，呵護你，你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朋友，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王勝真心希望這個女孩兒能夠幸福快樂。
他攥緊了宋命的手，將自己的體溫融進對方的，他也希望能得宋命一片真心，兩個人相濡以沫到遲暮。
“表哥呢，他也喜歡你嗎？”
宋嫣這句話像是丟下了顆炸彈，王勝搶在宋命之前咋咋呼呼說：“餵餵，我可是下定決心不把宋命追到手誓不罷休的啊，你可不能在我後面使絆子。嘶——”
桌下，宋命一腳踩上王勝的腳趾，痛得他齜牙咧嘴又努力控制表情，好不怪異。
“嫣兒休聽她胡言亂語。”宋命說出這麽一句，卻分明沒有否認王勝的喜歡，倒像是略微尷尬的羞惱。
宋嫣被王勝那麽一句逗笑了，這會兒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中鈍痛卻明白不得不放下。
遇見王勝是個意外，這場意外給了她一段美好的暗戀，卻最後無疾而終。
王勝從來沒對她說過喜歡，他從宋家離開，終究離她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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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戴家恬不知恥聯姻的要求，王勝既憤怒又著急，只能常常故意在宋家後院轉悠，逮住服侍的侍女侍仆以及沒甚腦子的宋家子弟套話，零零碎碎知道了個大概——
宋命重新坐鎮上林宋家，而與戴家的聯姻推遲三個月。
可是若是問詢其中細節，這些地位低下的人又說不出個一二三，反而各種版本的傳言亂七八糟。
什麽宋命不滿被嫁，兩家聯姻僵持，戴家只給宋家三個月時間考慮……什麽三個月是宋家準備嫁妝的時間，三個月後上林宋家家主和上任主家家主之女會風風光光出嫁……什麽戴家那人真有福，竟然一下收了兩個容貌出色的美人兒……
王勝聽得一臉黑線，當然後面那個思想猥瑣的男人半夜被栩栩如生的“鬼影”嚇得直接萎了，還不知道那活兒今後頂不頂用，這事兒王勝會說嗎？所以就深藏功與名地貢獻了仆人間無聊取樂的飯後談資。
哼。王勝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話說，聯姻那個事究竟怎樣了？王勝得不到準確的答案，又等不來宋命，急得抓心撓肝。
宋命已經三天沒有回來了，旁邊的房間空寂了三天，王勝也坐立不安了三天。
太陽已然西斜，刺眼的亮金色慢慢淺淡作柔和的橘黃，連綿的雲朵披掛深藍，邊緣處融合餘暉的淺絳，泛出夜幕降臨前的坨然如醉。只可惜如此夕陽美景，王勝卻是無心欣賞。他坐在宋命的房中，繼續焦灼地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吱嘎”一聲，房門乍響，王勝騰地站起，一雙眼眨也不眨緊緊盯著來人。
是宋命！他終於回來了！
“王兄，你怎麽在這裏？”宋命初始疑惑自己進錯了門，左右環顧一圈，熟悉的裝飾讓他確認這的確是自己的房間，只是王勝是何時在這裏的？
從院中走進房也要一段距離，他遠遠看著並無人進出，難不成……王勝早早就在房中等著他了嗎？只見那雙漆黑的眼睛專註地望著他，宋命的心跳無來由就落了半拍，莫名不敢與其對視。
“你回來了。”王勝十分欣喜，面上的高興誰都能看得出來。
“王兄在等我嗎？”宋命抿了口茶水，隨口扯了個話題。
王勝卻是照話答話：“是的，我等了你好久。”至於有多久，他也不好意思說從宋命三天前離開這間屋子，他就天天在這裏等，這般想要時時刻刻見到你的依賴，終究還是令人臉上心中口舌皆是羞赧，難以傾吐。
灼灼的目光仿佛盛滿了幾日未見的思戀和熱情，頂著這般無法忽視的情感，宋命仿佛覺得被置於日光下無所遁形，然胸中的煩亂心緒卻離奇地消散，代之以熨帖般的徐徐暖意。
就像你傷了、累了、倦了，總有一個安心的歸處為你敞開，不會問你前因後果是非對錯，只會默默地陪伴和守護。
如同海上升明月，朦朧的情感化作月流漿灑向心窩，明知情之一字不能動、不敢動，更何況男子之間有違倫常，可偏偏就在不情不願的拒絕中被溫情腐蝕，慢慢地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他又抿下一口茶水，借由這動作緩和肢體的不自然，緩緩開口：“正好，我回來有事告知王兄。近來宋家事務繁忙，若是慢待了王兄，還請王兄見諒。宋某明日便要去禁地閉關，我已囑咐過執事，王兄可在上林城自由活動，但切忌莫過張揚，謹慎行事。”
“要去禁地閉關？”突如其來的消息讓王勝懵了一瞬。
宋命解釋：“上林宋家不需要一個武力低微的二重境家主，我此次閉關，會尋找方法恢覆境界，三個月之內無法兼顧王兄，其他家族覬覦王兄的力量，雖不敢在宋家族地放肆，但王兄還是要註意安全。”
“那你……和宋嫣嫁入戴家的事，怎麽說？”王勝心中忐忑，急切想知道事情的結果，又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至於帶上宋嫣，除了作為朋友不願看宋嫣嫁給不想嫁的人毀了一生幸福之外，還擔心宋命聽到只提及自己，覺得受到侮辱心中難受。
可是他卻不知，沾染愛戀的人心思漸漸變得細膩敏感，他處處不落宋嫣，聽在那人耳中，又該如何作想？
但見宋命先是一滯，隨後展顏，容色如花初綻：“王兄無須擔憂，宋某已經說服長老們，只要三個月後宋某恢覆實力，戴家想結姻親，也要問宋某願不願意。至於嫣兒，若她願意便嫁，不願便不嫁，嫣兒一定無事，宋某會盡己所能保護好嫣兒。”
“所以，這件事還沒有解決？”王勝眉宇成川，語氣略顯僵硬地反問：“若是三個月後你沒有恢覆實力，難道就真的嫁過去嗎？”男人幾乎都有個怪德行，就是越喜歡越愛，越是說不出口，明明就是不想讓宋命嫁作他人，可偏偏出口就像是無理的質詢。
宋命的臉色頓時就冷了下來，王勝刺耳的話，聽在他耳中仿佛在暗指他的無能。這本就是一場豪賭，成則更上一層樓，若是失敗，若是失敗……捏著扇骨的手指驀然攥緊，半晌，又頹然松開。
若是失敗，不過是重新蟄伏，屈從於形勢，忍得一時屈辱，另覓時機東山再起。雖不願承認，宋命心中卻是有所答案，必要時可以做出犧牲，即使這個犧牲……是自己。
他開口，語氣冷靜從容，像是初識時溫和卻分明的陌生：“王兄，到底這是宋某的私事，還請王兄，莫要越界。”
這可不是王勝想要聽到的答案。
他急急繞過去站到宋命面前，宋命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偏離了視線，王勝雙手抓住宋命的肩膀，迫使他正對自己，望進那如清泉如碧水般的眼底。
他一字一句認認真真，仿佛在許下亙古的誓言：“我不懂你們家族之間的彎彎繞繞，但是我想告訴你，無論是現在還是三個月後，我都不會讓你嫁到戴家，如果你因為宋家而選擇退讓，那麽我替你出頭。”
嗒——
有什麽東西清脆作響，像朝時落清露，像天青垂雨絲，像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墜落滿城琉璃瓦，安靜卻盛大。
他們距離相近氣息相交，天邊流連的光影透過窗格細碎地灑在男人側臉，映出那人細軟的絨毛、英挺的眉宇、以及不符合年紀的剛毅。
“我本人無牽無掛爛命一條，最不怕和別人拼命。只要你開口，我便竭盡所能為你掃平障礙，讓戴家再不敢折辱於你。”
鏗鏘之言仿若許諾，錚錚回響。
宋命突然間明白，明白嫣兒為何會喜歡王勝，這份真摯與熱誠純然無垢，就那麽硬生生直楞楞闖入人的心中，微燙，滾燙，卻難以令人舍得放手。
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王勝變了，嫣兒變了，他也變了。
宋命沈默不語，半斂著眉目，看似平淡得近乎冷漠，卻無人知曉他心中情思紛亂如麻。
雪原坍毀，無數雪花高高揚起又緩緩落下，一片一片的，都是刻意被宋命或忽視或強壓心底的方寸柔軟……
有兒時懵懂年紀的嬉鬧，有嫣兒驀然回首的淺笑，然而漸漸地這些都變得模糊和遙遠，越來越清晰的，卻是王勝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他立誓般鄭重說著喜歡，他執拗隨他回城一路悉心照顧，他毫無保留日夜輸送魂力……
夠了，夠了！
宋命想讓這不受控制的思緒停下來，他始終堅持要成大事切忌沾染兒女私情，情之一字根本就是毒藥，沾上便會漸漸言不由心行不由己，無形中入肉入骨，再也不像自己。曾經他也欣賞俏麗秀美的宋嫣，但自始至終都能很好控制自己，不會讓自己對宋嫣的感情左右自己的行為，但是王勝，王勝！
他竟然有一瞬間想要放棄利用王勝！
眾生為棋，連他自己都可以以身入局，竟此刻想要把王勝從局中安然摘除。
太可怕了！
他動心了嗎？不，他不喜歡王勝，他與王勝皆是男子，何來情愛，即便王勝言辭旦旦，他也不應為之昏了頭腦信以為真。
宋命面上冷然，心中卻是各種情緒不斷翻湧，揚揚不能止沸。
王勝看著“無動於衷”的宋命，卻是忽而輕聲一笑，讓那揚揚沸沸的喧囂心情為之一滯。
只聽王勝說道：“就算你不開口，我也知你不願。你安心去閉關，等你出來，戴家決不會再提聯姻之事。屆時……屆時……給我個機會可好？”說到後面，王勝竟面皮發燒，聲音也變得些許粗噶喑啞。
宋命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荒謬的念頭：若他是女子，王勝或許真是個不錯的歸宿。但他只是個硬邦邦的男子，不似女兒家嬌美柔軟……
想起嫣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或許，嫣兒才是你更好的選擇。
“宋嫣？”
王勝的疑問將宋命從一時的恍惚中叫醒，這是他才發覺，自己竟不小心吐露了心聲。
果然感情只會讓人變得軟弱。
宋命不欲去看王勝，手腕卻是一緊，接著就被拉出屋門。
“王兄要帶宋某去往何處？”宋命掙不開力道，鬼迷心竅般，腳下隨著王勝往前走。
“我兄弟說的很對，喜歡一個人，就不能和另一個糾纏不清，要給對象足夠的安全感和自信心。所以今天，我要給你應有的安全感和自信心。”
什麽？
……
宋嫣離得不是很遠，王勝三步並作兩步，在宋命還在思考王勝話中的意思，在天邊夕陽鎏金破碎時，他們來到宋嫣的住處。
“公子？家主？”
守門的侍女行禮請安，正要詢問，王勝對她擺了擺手，隨即敲響房門：“宋嫣，你在嗎？”
“王勝？”宋嫣的聲音透露出興奮，然而她打開門，卻看見門外不只有王勝一人，還有被王勝拉著手腕的表哥。
她的一腔熱情退去，王勝擡腳進來，帶著宋命從宋嫣身前經過，王勝一直抓著宋命的手，沒有放開。
一股不好的直覺升起，宋嫣緩緩關上門，在門縫變得越來越小的過程中，甚至想撇下身後的兩個人走出去，走得越遠越好，然而結果是她親手將門扉閉合，斷絕了自己出去的路。
“宋嫣，我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王勝抓了抓後腦勺，突然來這麽一句。
“哦，是什麽好消息，讓你等不及現在就來告訴我？”聽到是好消息，心裏不好的感覺似乎正在遠去，宋嫣為王勝和宋命各斟了杯茶，淡淡的茶香四散，聞之心也悠然。
“是這樣，關於上次你說的戴家要求聯姻的事情，宋命已經出面，你可以不嫁。”
“真的嗎？”宋嫣因這突然的驚喜瞪大了雙眼，裏面依稀聚起盈盈水霧，十分動人。
“的確如此，嫣兒放心。”進來便垂眸沈默的宋命忽而開口，真正安定了宋嫣的心。
“多謝表哥，多謝表哥。”
這實在是個好消息，表哥都這麽說，她再也不用為自己的終身大事憂心了。
“恭喜你了。”王勝說。
宋嫣嗯了一聲，卻從王勝的表情中察覺一絲不對勁，她心下陡然一沈，先前不好的直覺再次浮現，並隨著王勝接下來道出的話成為現實。
“宋嫣，我還想與你說另一件事情。那個……我有喜歡的人了，我覺得作為我的朋友，也為了我喜歡的人，我應該告訴你。”
王勝的話如同晴天霹靂，宋嫣僵住，她張了張口，下意思看向旁邊的表哥，無數亂七八糟卻無法分清的想法交織在腦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明明清晰，卻仿佛隔得很遙遠：“王勝，你……你有喜歡的人了？”
卻見王勝哈哈一笑，道：“是啊，活了那麽多年，終於有個喜歡的人，我很喜歡他，也會好好珍惜他。”
宋嫣甚至覺得口中含了黃連，否則為何舌尖齒隙都是令人幾欲落淚的綿苦，王勝跟著他們從無憂城回到宋家，一路對表哥殷勤討好，而那日她於山洞不經意所見……她一直不願承認的，終究還是要赤裸裸擺到面前麽。
表哥，你明知我喜歡王勝，你隨王勝前來可是要看我笑話麽？
負面情緒如同骯臟的淤泥，一點點吞沒宋嫣的心。她覺得自己如此醜陋，竟停不下用最不堪的想法揣測默默無言的宋命。但是，有一種執念讓她偏偏就要聽，聽到最後的答案。
“哦，是誰？能得你如此真心相待？”
王勝坐直身體，面色肅然鄭重。他執起宋命的手，凝望著初時相見便不覺銘記於心的眉眼，口中懇切堅定：“我此生，唯愛宋命。”
四字落地，銀瓶乍碎。
水漿迸到了宋嫣的臉頰，順著肌膚滑落，連成一條細細的水跡，濕漉漉的。
她果然還是得到了最不想聽的卻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對不起，我失態了，我可能……累了。”宋嫣狼狽地低下頭，手指拭過沁水的眼角，帶走一串淚珠。
王勝不忍，讓一個女孩子哭泣，在以前可是要被兄弟們群毆的。但是這件事必須要說清楚，他也看出來了，宋嫣對他確實有男女之情，如果他沒有喜歡宋命，如果他喜歡的是女人，或許能不負宋嫣一番情意。但是他已經找到了心中所愛，對於宋嫣，他只能說一聲，抱歉。
“宋嫣，你是個優秀的女子，值得更好的人愛你，呵護你，你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朋友，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王勝真心希望這個女孩兒能夠幸福快樂。
他攥緊了宋命的手，將自己的體溫融進對方的，他也希望能得宋命一片真心，兩個人相濡以沫到遲暮。
“表哥呢，他也喜歡你嗎？”
宋嫣這句話像是丟下了顆炸彈，王勝搶在宋命之前咋咋呼呼說：“餵餵，我可是下定決心不把宋命追到手誓不罷休的啊，你可不能在我後面使絆子。嘶——”
桌下，宋命一腳踩上王勝的腳趾，痛得他齜牙咧嘴又努力控制表情，好不怪異。
“嫣兒休聽她胡言亂語。”宋命說出這麽一句，卻分明沒有否認王勝的喜歡，倒像是略微尷尬的羞惱。
宋嫣被王勝那麽一句逗笑了，這會兒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中鈍痛卻明白不得不放下。
遇見王勝是個意外，這場意外給了她一段美好的暗戀，卻最後無疾而終。
王勝從來沒對她說過喜歡，他從宋家離開，終究離她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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