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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了,表哥說周末帶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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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了,表哥說周末帶我玩

1.

周一清晨,天色微亮。

岸邊純站在穿衣鏡前,有些不自在地拉扯著身上葡萄丘高中的嶄新校服——水手服上衣和百褶短裙。在意大利時,她所在的學校並沒有統一的制服,她日常也多是穿著方便活動的長褲或長裙,突然換上這樣典型的日式校服,露出大片腿部肌膚,讓她感覺渾身別扭。

這種不自在感持續了整個清晨。收拾書包時,拉鏈不小心刮到了桌角,發出刺耳的聲響;洗漱時,牙刷杯沒拿穩,“哐當”一聲磕在洗手池邊緣;下樓時,腳步也不知不覺重了幾分。

她完全沒意識到,這些細微的噪音在清晨寂靜的別墅裏被放大了多少倍。

終於收拾妥當,她走到玄關,彎腰換上室外鞋。或許是心裏還想著這身打扮,又或許是鞋帶有些緊,她換鞋的動作幅度稍大,鞋跟磕碰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玄關裏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

“砰!”

二樓臥室門被猛地甩開的巨響嚇了她一跳。

緊接著,一陣怒氣沖沖的、近乎咆哮的腳步聲如同雷鳴般從樓梯上碾壓下來!

“吵死了——!一大清早的你到底在搞什麽鬼?!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岸邊露伴頂著一頭略顯淩亂的頭發,身還穿著睡袍,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顯然是被硬生生從睡夢中吵醒,積攢了一肚子的起床氣。

岸邊純心裏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是自己剛才弄出的動靜太大了,吵醒了這位作息嚴格且極其註重睡眠質量的“表哥”。她下意識地站直身體,有些緊張地攥緊了書包帶子,準備迎接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

岸邊露伴氣勢洶洶地沖到樓下,那雙因為睡眠不足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向她,眼看醞釀好的毒液就要噴薄而出——

然而,他的目光在觸及岸邊純的瞬間,猛地頓住了。

怒火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臉上的表情從純粹的暴怒,瞬間轉變為一種極其明顯的愕然和困惑。他上下打量著岸邊純這一身標準的女子高中生打扮,視線尤其在她那雙穿著黑色過膝襪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眉頭緊緊皺起,像是看到了什麽難以理解的事物。

“……你,”他遲疑地開口,語氣裏的火氣被濃濃的疑惑取代,“你為什麽穿上這身制服?而且還背著書包準備出門?”那表情,仿佛她做了什麽離經叛道、不可理喻的事情。

岸邊純被他問得一楞,下意識地回答:“……暑假結束了啊,今天開學了。”

“開學?”岸邊露伴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一樣。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點時間才將這個常識性的詞語與眼前的情景對應起來。幾秒後,他才像是終於理解了現狀,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下來,“……哦。我知道了。”

但他顯然沒忘記自己被吵醒的核心原因。他抱著手臂,用那雙恢覆了些許銳利的眼睛瞥著岸邊純,語氣重新帶上了慣有的挑剔和不耐煩:

“你以後早上聲音小一點。我被你吵醒了,非常不爽。”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表情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點警告的意味,

“還有,聽著——等你到了學校,做自我介紹的時候,”他刻意加重了語氣,“絕對、絕對不要為了裝逼,或者吸引不必要的註意力,就跟別人說我是你表哥,更不許說我和你住在一起,還是你的什麽狗屁監護人!聽到沒有?”

岸邊純:“……”

她徹底無語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她看著岸邊露伴那副“全世界都想蹭我熱度”的自戀表情,內心翻湧起巨大的荒謬感。誰會用這種事情去“裝逼”啊?!她躲還來不及呢!

但考慮到目前的寄人籬下的狀況,以及對方那陰晴不定的脾氣,她最終還是把吐槽咽了回去,只是幹巴巴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再見。”她不想再多待一秒,轉身握住門把手,準備趕緊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她拉開門,一只腳已經踏出門外的時候,岸邊露伴的聲音又從身後冷冷地飄了過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給你的那張卡……額度不夠花嗎?”

岸邊純動作一頓。

岸邊露伴的視線再次掃過她身上的嶄新校服,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嫌棄:

“非得穿得這麽……寒酸去上學?”

岸邊純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這一次,她連回應都懶得給了。只是沈默地、用力地深吸了一口門外清晨微涼的空氣,然後頭也不回地邁出了大門,反手“砰”地一聲,將岸邊露伴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和視線,徹底關在了門內。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這棟房子,只想盡快遠離那個思維異於常人的“表哥”

3.

葡萄丘高中的校門緩緩在身後合上,岸邊純卻感覺自己像是踏入了一個無形的聚光燈下。

幾乎是在她踏進校門的瞬間,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便如同實質般黏在了她身上。好奇的、驚訝的、探究的、甚至帶著些許排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聚焦在她那頭過於顯眼的金發和混血特征明顯的臉上。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她周圍湧起又落下,讓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只誤入鴿群的孔雀,格格不入。

岸邊純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一股熟悉的、想要縮進角落的沖動湧了上來。她盡量目不斜視,加快腳步,按照之前領取入學材料時記下的模糊印象,低著頭在走廊裏快速穿行,只想盡快找到自己的教室,逃離這令人窒息的註視。

終於找到了高一(c)班的門牌,她幾乎是溜了進去。教室裏已經坐了不少學生,她的出現自然又引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打量。岸邊純裝作沒看見,視線快速掃過,徑直走向後排一個靠窗的、不那麽起眼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然後立刻將臉埋進了臂彎裏,趴在桌子上,試圖將自己與外界隔絕。

心跳還在因為剛才的註目禮而微微加速。她只想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到放學。

不知過了多久,上課鈴響起,班主任老師走了進來,開始了新學期的開場白和自我介紹。岸邊純依舊維持著趴著的姿勢,心思早已飄遠,直到老師說道:

“……好了,老師的介紹就到這裏。那麽,接下來請同學們也依次來做一下自我介紹吧。就從……”老師的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了一圈,似乎是為了公平起見,選擇了最常規的開頭,“第一排靠窗的那位同學開始吧。”

岸邊純本來還在心裏默默同情那個第一個被點名的“倒黴蛋”,嘴角甚至無意識地勾起一絲幸災樂禍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她感覺到周圍同學的視線齊刷刷地、帶著某種暗示性地,落在了她這個方向。

她猛地意識到——第一排?靠窗?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擡起頭,看向自己所在的這一列……沒錯,她就是這一排的第一個。而她的位置,正是靠窗!

無聲的哀嚎在她內心炸響。巨大的後悔瞬間淹沒了她——為什麽要選這個看起來低調實則成了焦點的位置?!

“那位同學,對,就是你,金色頭發的同學。”老師溫和地再次確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岸邊純硬著頭皮,在全班的註視下,慢慢地站起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每一步走向講臺的腳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當她終於站定在講臺後,擡起頭面對整個班級時,臺下瞬間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更加清晰的竊竊私語。

“哇,她真的是混血兒!”

“頭發是金色的誒!好漂亮!”

“好像洋娃娃……”

“她怎麽會來我們這裏上學啊?”

那些議論聲並不全是惡意,更多的是好奇和驚訝,但依舊像細小的針一樣,密密麻麻地紮在她敏感的神經上。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那些聲音,目光有些游離地望向教室後方的墻壁,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開口:

“大家好,我叫做岸邊純……請多指教。”

簡單的一句話,卻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幹澀。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異常清晰。

“……誒?她也姓岸邊?”

“對啊!這個姓氏不算常見吧?”

“我知道!和她同姓的那個漫畫家——岸邊露伴!”

“哇!對啊對啊!岸邊老師超有名的!我超喜歡他的《紅黑少年》!超酷的!”

“難道有什麽關系嗎?”

臺下關於姓氏的討論聲隱約飄進岸邊純的耳朵裏,讓她本就混亂的思緒更加一團糟。她幾乎是腳步虛浮地、同手同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後,立刻又恢覆了之前鴕鳥般的姿勢,把發燙的臉頰埋進臂彎裏,試圖屏蔽掉外界所有的聲音和猜測。

果然……還是扯上關系了……

那個自戀狂要是知道我在學校因為他而被議論,不知道又會擺出什麽臭屁表情……

幸好沒承認……

一整節課,她都處於一種心神不寧的放空狀態,直到下課鈴聲響起,她才像是被驚醒般擡起頭。

還沒等她喘口氣,幾個活潑的女同學已經好奇地圍了過來,臉上帶著興奮和探究的笑容。

“那個,岸邊同學!”一個短發的女生率先開口,眼睛亮晶晶的,“你和那位漫畫家岸邊露伴老師……是有什麽關系嗎?你們都姓岸邊誒!你認識他嗎?”

其他幾個女生也立刻附和:“對啊對啊!好巧哦!”

“岸邊老師是不是超帥?你看過他的訪談嗎?”

“能不能幫我要個簽名啊?”

一連串的問題砸了過來。岸邊純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她努力擠出一個抱歉又帶著點茫然的笑臉,搖了搖頭,用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回答道: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太清楚他……可能只是巧合同姓吧?我剛從國外回來,對日本的漫畫家不是很了解……”

她的語氣盡量顯得自然又無辜,仿佛真的第一次聽到“岸邊露伴”這個名字。

“哎——這樣啊……”女同學們臉上立刻露出明顯的失望表情,興致顯然消退了大半。又隨口聊了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她們便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了,話題很快轉向了偶像明星和周末的計劃。

看著她們走遠,岸邊純暗暗松了口氣,手心都有些冒汗。

接下來的時間,她強迫自己將全部註意力投入到課程中。聽課,記筆記,做練習……用繁重的學業填滿大腦,才能暫時忘記那些尷尬的註視和令人困擾的問題。

午餐時間,她也沒有去食堂,而是獨自走到教學樓角落的自動售貨機,隨便買了一個菠蘿包和一盒牛奶,找了個無人的長椅快速解決,然後早早回到了空無一人的教室繼續看書。

就這樣,在一種半隔離的、高度自我專註的狀態下,時間悄然流逝。

直到放學的鈴聲驟然響起,她才驚覺一天竟然就這樣過去了。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慢慢收拾好書包,隨著人流走出了校門。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著頭,避開路上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學生,沿著熟悉的路徑,走向那個目前被稱為“住所”的地方——岸邊露伴的別墅。心情覆雜,既有結束一天社交煎熬的解脫,也有對即將回到那個古怪環境的一絲無奈。

夕陽的餘暉將別墅的門廊染上一層暖金色,卻驅不散岸邊純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感。她站在緊閉的大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擡手按響了門鈴。

沒有立刻傳來腳步聲。幾秒後,門沒有被完全打開,只是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隙。岸邊露伴的腦袋從門縫裏探了出來,他先是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有沒有可疑人物跟蹤,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岸邊純身後空無一人的街道,這才似乎松了口氣。

他的視線落回岸邊純身上,語氣平淡地甩出兩個字:

“進來”

岸邊純點了點頭,沈默地從他拉開的門縫側身擠了進去。玄關裏熟悉又疏離的氣息包裹了她。

她剛彎腰脫下鞋子,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岸邊露伴的聲音就從頭頂飄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審問意味:

“你沒給別人說我和你的關系吧?”

岸邊純動作一頓,直起腰,對上他那雙充滿懷疑和警惕的眼睛。她想起白天教室裏那些議論和追問,以及自己毫不猶豫的否認,心裏莫名有點發虛,但臉上還是維持著平靜。

“沒有。”她簡短地回答,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聽到這個答案,岸邊露伴臉上那點緊繃似乎緩和了些,他像是滿意了,又像是早就料到會如此,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哼,算你識相。”

隨後,他像是吩咐傭人一樣自然地說道:

“你快去吃飯。廚房裏有速食咖喱,自己熱一下。”他頓了頓,擡手指向二樓工作室的方向,“然後,幫我把我的工作室打掃一下。記得用吸塵器,角落也要清理幹凈。”

岸邊純下意識地擡眼看向他,綠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又要進那個到處都是“危險原稿”的地方?

岸邊露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立刻補充道,語氣裏帶著點不耐煩:“你別用那個眼神看我。我沒把原稿亂放桌上,重要的原稿下午已經全部寄去編輯部了。剩下的都是廢稿或者草紙,隨便收拾。”

聽到“原稿已寄走”,岸邊純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至少不用擔心一不小心又看到什麽觸發他奇怪開關的畫面。

她垂下眼睫,低聲應道:

“哦,好的。”

沒有多餘的反駁,沒有疑問,只是順從地接受了指令。她將書包放在玄關櫃上,轉身走向廚房,準備先去解決晚餐,然後再去完成那份額外的“清潔工作”。

岸邊露伴看著她聽話離開的背影,似乎還算滿意,沒再說什麽,轉身又鉆回了他自己的世界,大概是繼續去構思那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故事和分鏡了。別墅裏再次只剩下兩種不同的寂靜,在漸沈的暮色中悄然蔓延。

3.

周六的午餐時間,氣氛難得算不上緊繃。陽光透過別墅裏餐廳的窗戶,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岸邊純小口吃著飯,岸邊露伴則一邊翻著一本藝術圖冊,一邊心不在焉地用著餐。

寂靜中,岸邊露伴忽然頭也不擡地開口,聲音打破了平靜:

“餵。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咳……”岸邊純被這突兀的問題驚得差點嗆到,連忙喝口水順下去。她擡起頭,翠綠的眼睛裏充滿了真實的困惑,看向對面那個依舊埋頭於圖冊的“表哥”。

“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岸邊露伴的視線終於從書頁上擡起,瞥了她一眼,眉頭立刻不耐煩地皺起,語氣也變得沖了起來:

“問你你就回答!哪來那麽多為什麽?你愛去不去!”

被他這麽一吼,岸邊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垂下眼瞼,用那種慣有的、順從又帶著點疏離的語氣輕聲回答:

“對不起。我沒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

這種反應似乎更加激怒了岸邊露伴。他“啪”地一聲合上了手中的圖冊,聲音拔高了幾分:

“對不起對不起!除了對不起你還會說什麽?!不要總是用這種卑微的語氣和態度跟我說話!你是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嗎?!”

他身體前傾,那雙總是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逼人,他緊緊盯著她:

“除了之前你生氣打了我那一次,我就再也沒見過你還有別的表情!你是面癱嗎?還是覺得在我這裏就必須裝成這副死氣沈沈的樣子?!”

他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帶著一種難以理解的憤怒和……挫敗感?

岸邊純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徹底弄懵了,僵在原地,手裏還拿著筷子,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她只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似乎又在哪裏惹到了這位陰晴不定的“監護人”。

岸邊純握著筷子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對不起”

空氣仿佛凝固了。那句“對不起”之後,只剩下她機械般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以及岸邊露伴那雙幾乎要將她釘穿的審視目光。

然後,他拋出了第二個問題,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刺向她試圖深埋的過去。

“你沒有朋友嗎?”他的語氣裏聽不出是好奇還是單純的觀察陳述,“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不應該經常和好友出去逛街、吃飯、做些無聊的消遣嗎?”

他頓了頓,視線依舊牢牢鎖住她,補充了一句更讓她如墜冰窟的話:

“我調查了我的那個親戚,那對夫妻條件不錯,對身為親身女兒的你很好,即使你長得和他們一點也不像,但至少明面上沒有任何虐待你的消息流傳出來。”

“調查”這個詞,像毒蛇一樣鉆進她的耳朵。

他查了?他查了多少?他知道多少?布加拉提先生處理得幹凈嗎?那個男人進監獄的記錄……他看到了嗎?還是只看到了一些表面的、光鮮的偽裝?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岸邊純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血液仿佛逆流,沖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

她猛地低下頭,金色的發絲垂落,遮住了她瞬間變得蒼白的臉頰和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絕對不能讓他看出異常!絕對不能!

她用力將嘴裏的食物咽下去,那感覺如同吞咽沙礫。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她不得不將筷子輕輕放下,以免暴露自己的失態。

沈默了幾秒,她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聲音聽起來盡量平穩,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營造的、屬於這個年齡女孩可能有的抱怨口吻:

“……以前在意大利,學業比較忙。而且……剛搬過去的時候,語言也不太通……現在在這裏的話……學業很忙,語言也不太通,我找不出時間…”她含糊地解釋著,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她不敢擡頭看他,生怕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會看穿她拙劣的謊言。

“可你日語不是挺好的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易刺破了她倉促編織的脆弱借口。

緊接著,他連珠炮似的追問毫不留情地砸來,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戳向她試圖隱藏的瘡疤,咄咄逼人,不給她絲毫喘息和思考的空間。

“學業忙?忙到連一個能一起逛街的朋友都交不到?”

“語言不通?那現在怎麽又通了?”

“你父母對你那麽好,怎麽會養成你這副畏畏縮縮、逆來順受的性子?”

“你到底在隱瞞什麽?”

他的聲音並不算特別響亮,卻帶著一種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剖析意味,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岸邊純渾身僵硬地坐在那裏,手指死死摳著餐桌的邊緣,指節泛白。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地暴露在對方審視的目光下,無所遁形。巨大的壓力和被窺探的恐懼讓她呼吸困難,眼眶又酸又熱,視線迅速模糊起來,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盈滿眼眶,搖搖欲墜。

而岸邊露伴的最後一句,帶著一種混合了不耐煩、困惑和武斷的結論,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狠狠砸進她的耳膜:

“你真是個怪人。”

“怪人”……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父親黏糊糊的、令人作嘔的視線……

母親溫柔卻總是帶著悲傷的眼神……

搬去意大利後周圍人意味深長的打量……

母親去世後父親醉醺醺的咆哮和落在身上的拳腳……

那個夜晚令人絕望的真相和伸向她的臟手……

空手道練習後渾身酸痛卻依舊無法驅散的恐懼……

布加拉提先生出現時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絕望……

以及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寄人籬下,被一個思維異於常人的“表哥”步步緊逼、無情剖析……

所有的委屈、恐懼、孤獨和強壓下的痛苦,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嗚……”

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從她喉嚨裏溢出。

緊接著,蓄滿眼眶的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劃過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餐桌和她的手背上。

她想起了媽媽。那個唯一給過她毫無保留的溫暖和保護的媽媽。如果媽媽還在……如果媽媽還在……

這個念頭如同最尖銳的刺,徹底擊碎了她。

“哇——!”

一直強裝的冷靜和順從徹底崩潰。岸邊純猛地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像一個迷路無助的孩子,放聲大哭起來。哭聲裏充滿了積壓已久的悲慟、無處訴說的委屈和對逝去溫暖的深切渴望。她哭得渾身顫抖,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仿佛要將過去幾年裏所有的苦難和偽裝都一次性哭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情感徹底決堤的爆發,讓原本咄咄逼人的岸邊露伴瞬間楞住了。

他臉上的不耐煩和探究僵在那裏,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毫無形象、幾乎喘不上氣的少女,那雙總是銳利如刀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一絲措手不及的愕然和……或許是一點點罕見的、名為“無措”的情緒。

岸邊純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毫無形象可言。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借著這個突破口洶湧而出,她甚至顧不上思考後果,帶著濃重的哭腔,聲音斷斷續續地朝著岸邊露伴吼道:

“你……你憑什麽這麽說我!你又沒有經歷過我的經歷!你什麽都不知道!……而且……而且你也是個怪人!是個自以為是的大混蛋!”

她胡亂地用袖子抹著臉上的淚水,想要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和這個讓她難堪的人。她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

一個有些生硬、甚至帶著點別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沖動的動作。

“對不起。”

岸邊純猛地頓住腳步,幾乎懷疑自己哭得出現了幻聽。她難以置信地、緩緩地轉過身,哭得紅腫的眼睛看向依舊坐在餐桌旁的岸邊露伴。

他並沒有看她,側著臉,目光似乎落在窗外的某一點上,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敲擊著桌面。那聲道歉聽起來幹巴巴的,完全不符合他平時那副傲慢毒舌的形象,但卻奇異地讓岸邊純洶湧的情緒卡了一下殼。

岸邊露伴似乎也覺得極其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視線依舊飄忽,試圖用一種更“合理”的方式解釋自己剛才的行為,語氣卻依舊有點僵硬:

“其實,就是……你畢竟是我的表妹。”他頓了頓,仿佛說出這個詞需要很大的勇氣“我……我這是在關心你。”

最後那句話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含在喉嚨裏,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什麽艱巨的任務,迅速抽過桌上的一張餐巾紙,略顯粗魯地直接塞到了還楞在原地的岸邊純手裏。

“擦擦眼淚。”他命令道,語氣重新帶上了他慣有的、不容置疑的調子,但似乎又沒有之前那麽冰冷刺骨了,“難看死了。”

岸邊純呆呆地捏著那張柔軟的餐巾紙,臉上濕漉漉的淚痕還沒幹。她看著岸邊露伴那副明明做了類似“道歉”和“安慰”的舉動,卻偏要擺出一副施舍和不耐煩樣子的別扭姿態,一時間,滿腔的悲憤和委屈竟然奇異地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極其微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暖意給沖淡了。

她站在原地,忘了哭,也忘了走。

岸邊露伴看著岸邊純只是呆呆地捏著紙巾,臉上淚痕交錯,一副還沒從情緒風暴裏回過神的樣子,似乎更不耐煩了。

他忽然劈手奪過她手裏的那張餐巾紙,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直接糊上她的臉頰,胡亂地擦拭起來,力道大得幾乎蹭紅她的皮膚。

“哭什麽哭!煩死了!”他一邊動作笨拙地擦著,一邊語氣惡劣地抱怨,但仔細聽,那惡劣底下似乎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和……妥協?

“我都說我錯了還不行嗎?!不許哭了!”

被他這麽粗暴地對待,岸邊純反而從那種巨大的悲傷和楞怔中驚醒了過來。臉頰被紙巾磨得微微發痛,但對方那別別扭扭的道歉和這堪稱“暴力”的安慰方式,讓她心裏那股堵著的郁氣莫名散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眼前這個眉頭緊鎖、一臉“真麻煩”表情卻還在給自己擦眼淚的怪人表哥,一個模糊的、屬於很久以前的溫暖記憶忽然浮上心頭。

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聲音很小,幾乎像囈語般喃喃道:

“……迪士尼。”

“什麽?”

岸邊露伴正專註於“擦幹眼淚”這項艱巨任務,沒聽清她含糊的嘟囔,動作停了一下,沒好氣地問,“大點聲!說話含含糊糊的像

什麽樣子!”

被他這麽一吼,岸邊純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但還是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重覆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和渴望:

“……我想去東京迪士尼。小時候……媽媽帶我去過……”

最後幾個字差點又讓她掉下淚來。

岸邊露伴擦拭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裏那點微弱的光亮,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像是做出了什麽重大決定,非常幹脆地、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終於有明確目標了)的語氣,一口答應:

“好。明天就出發。”

他把手裏已經揉得皺巴巴、沾滿淚水的紙巾扔進垃圾桶,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命令式,但內容卻截然不同:

“今天下午你就收拾一下,帶上需要的東西。缺了什麽就去買,卡不是給你了嗎?”

他說完,甚至像是為了掩飾什麽,又補充了一句,目光移向別處:

“正好我也需要出去采風找點新素材。迪士尼……哼,也算是個觀察人類行為的好地方。”

盡管結尾還是他那典型的欠揍風格,但那個“明天就出發”的承諾,和他剛才雖然笨拙卻確實存在的道歉與安慰,讓岸邊純第一次在這個冰冷的別墅裏,感受到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名為“家人”的暖意。

她看著岸邊露伴故作不耐煩的側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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