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7章 為了誰的幸福

關燈
◇ 第67章 為了誰的幸福

不想定鬧鐘又怕睡過頭,季凝遇難得同意給窗簾定了時。八點,黑漆漆的房間裏開始滲進冬日的暖光。我醒了卻不想起身,低頭,盯著懷裏的季凝遇。他面色平靜如水,呼吸沈沈,身體隨著韻律淺淺起伏。嘴唇是粉白色的,一頭柔順的黑發長了些,襯得五官愈發柔和。

我伸手拂過他額前淩亂的碎發,落下一吻才起身。替他掖好被角,準備好今天的衣服,我便先行下樓吃早飯。

好在客房和我們住的不是一棟樓。

我原以為餐廳會熱鬧些,沒想到只有溫姨一個人。她瞥了我一眼,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輕聲道:“他們都在西廳坐著。”說完,將一個光潔的餐盤放在島臺上,接著問:“凝遇怎麽沒和你一起來?他還沒醒?”

我捏緊餐盤,楞了楞。對上她眼角的細紋,眸光裏泛著幽幽的光。還沒等我回答,她又說:“凝遇昨晚睡得好嗎?”

“溫姨這是......”我壓低眉眼,揣測她話裏的深意。

“這裏沒有別人,”她坐在高腳椅上,喝著熱氣騰騰的早茶,“你不用在我面前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醒了自然會下來。”我順意坦白。她若一開始就擺明態度,也不至於讓我試探到現在。

“別傻站著,孩子,吃早餐吧。”她伸出手指,示意我行動,“我要和你慢慢談談。”

我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一時沒反應過來,沈重的雙腿在得到她許可後終於動了起來。走到餐臺,我打開保溫箱,夾了盤松露蟹粉小籠包,還配了碗陳皮牛肉粥。她不說話了,就穩穩坐在那。靜謐的空間內,我耳邊只時不時傳來她晃動瓷杯時發出的水聲。

回到餐桌右側,我提高音量,讓溫姨明確談話的意圖。

“前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我都可以視而不見。”她放下杯子,瓷底撞擊盤身發出一聲清脆響動,嗓音也隨之變得淩厲起來,同以往那副溫柔模樣判若兩人,“我只是想不明白,大家都住在家裏了,你們為什麽就不能收斂些?”

我咬下面皮的那一刻,擡眼直視她。溫姨看我的神情愈發陌生,眼裏亮亮的,卻透不出半分溫度,就像這冬日裏的太陽,只有光卻不怎麽暖。

“我知道你對凝遇的心意。但你怎麽還敢和他一間房,你們不怕被別人發現嗎?”她蹙起眉頭,平穩的語氣越發激動,“你不在乎他的處境嗎?”

“阿姨。”嘴裏的鮮味此刻變得索然無味,我等咽下後才開口,“我們不會被發現。我有膽量和他同住一間房,就有本事承擔一切後果。”

“哼!”她幾乎帶笑反駁,眼神冷得驚人,“你承擔所有後果?你有什麽好承擔的?你心裏明白得很,一旦你們的事被人捅出來,真正受損的只會是凝遇!”

“我並不討厭你,岑仰。”溫姨深吸幾口氣,似在克制什麽,“我只是開始懷疑起自己,當年同意你住進我們家可能是個錯誤!凝遇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允許他的人生出現任何重大偏差。”

“您太激進了。”這些年來,我從未在她嘴裏聽到過這樣的話,“他和我相愛,並不是差錯。我一直以為您是個開明的人。”

“你得看清楚,季凝遇是生在什麽樣的家庭!”她終於被我逼得情緒徹底失控,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面色帶著幾分狠意,“跟我去書房談談。如果你真是為他好,就該認清現實。”

又一次踏進季叔的書房。我還記得上一次進入這裏,是在安頓好父親的六個月後。我帶著一封信重新回到了季家。叔叔坐在這間書房裏,和我說著季凝遇這三年來性格的變化,拜托我去法國照看他。那時的阿姨也不是現在這副模樣,她不會像此刻這樣坐在沙發上,目光冰冷刺人,吐出那些傷人的話。

“那日晚飯時老爺子都發了話,想必你很清楚,從今往後你再無與季凝遇在一起的可能。”溫姨的語氣冰冷理性,或許是念及過往情分,她還願意以講理的方式勸我離開。

她一樁樁陳述著現實:季家這樣的大家族,傳承是刻進骨子裏的事;作為其中一員,季凝遇註定要犧牲些什麽;我們之間的階級差異決定了什麽樣的土壤栽種什麽樣的樹,而他未來的婚姻早已被視為家族利益流通與擴張的手段。

“當然,身為母親,我並不希望他將來痛苦。”她補上一句,“所以我還是盼著他喜歡上一個身份相當的姑娘。”

她這番話讓我只覺諷刺。無論她如何粉飾,把話語包裝成家族榮光也改變不了它內核裏的封建與落後。我自知該尊重長輩,也不忘她多年對我的恩情,但我不會退讓,便也以無可動搖的事實回應她:“阿姨,季凝遇喜歡男人,這件事是沒法改變的。他已經無法再喜歡上一個女孩了。”

“我才不相信我的兒子生來就是同性戀!”她被我的話激怒,說到底,她根本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這都是拜你所賜,如若你不對他......”她話說一半又噎了一下,怪罪起自己,“如若存影當年沒有許了老岑,如若我當年控制些你們親密的距離——”

“感情是雙向的。”我端坐著,目光沈靜,語氣克制地反駁溫姨的觀點,“其次,性傾向不是可以被‘誘導’出來的。無論是誰,若他本就不會對男人動情,我再主動也毫無意義。”

我話音剛落,溫姨臉上的平靜就開始松動。那一向端莊克制的神情像一張薄紙,被戳破了,露出裏頭無法掩飾的驚愕與怒意。她擡起眼,語氣突地拔高:“你愛他,自然就該想著為他好!”她把“好”這個字咬得極重,用季凝遇壓在我身上。“你我都清楚,凝遇現在是整個季家的焦點,是所有人寄托期望的孩子!他的爺爺、我們,都盼著他能接管出版社,繼承家族的一切!”

“家族的幸福並不等於他個人的幸福。”我的心跳已經失去節奏,胸口漲得發悶,仿佛有東西堵著,“你也說了希望他開心,可他這樣活著不會開心!他只是在配合你們的幻想,不是他自己的願望。”

“你思想太狹隘了,親愛的!”溫姨聲音驟然尖利,連額角優雅的發絲都被激動攪亂,顯得狼狽,“他該奉獻,凝遇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身為這個家的一份子,就必須犧牲某些東西!他願意這樣做。我了解他,他是我的兒子!”

她視線緊盯著我,目光決絕,但那種“確認”的情緒卻不穩固地閃爍著。我看見她那雙一向明亮堅定的眼睛裏,第一次浮出搖晃的虛影,像是藏著什麽說不出口的隱情。她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失控,猛烈地抨擊著,失去往日所有溫和的光彩,“我的兒子只是短暫誤入了歧途!他很快就會清醒!他會認清自己真正的身份、該承擔的使命!”

“比起凝遇,原來溫姨更在乎季家嗎?可季家對您來說又算什麽?它甚至只是您丈夫的家庭,而不是您真正的歸屬。”我試圖弄清她那幾近崩壞的情緒來源,這反應太不正常了。

“不、沒有!”溫姨身子一震,眼神陡然移開,右手擡起,不自覺地抓住自己的左臂。

“我當然希望我的兒子幸福。”她尖銳的聲嗓弱了些,“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去愛他。我在乎他性向曝光後會不會遭到老爺子的白眼,怕他被放棄、怕家人失望……而這一切,最終也會影響到存影。凝遇可是我們最寶貝的兒子……”溫姨說到這兒,情緒倏地就崩了,敏銳的字眼刺痛了她,我卻找不到其中的癥結。只見她哽咽起來,喉嚨堵住似的,低低反覆地呢喃著:“獨子...獨子啊......”

我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一時慌了神,望著開始落淚的溫姨,拿不準辦法。恰巧,房門忽然被推開,季叔站在門口,擰著眉,茫然地望向我們。

“福伯告訴我你在這兒。”他隨手關上門,視線只在我身上掠過一眼,便徑直走向對面的沙發,坐下,伸手抱住了溫姨,“怎麽了?在和小仰談什麽,這麽嚴肅?”

“存影……”溫姨靠在他的肩膀上,垂著頭,輕聲嘆息,“我們兒子是gay啊,兩個孩子都是。”

“......”

我怔在那裏,腦子一片空白。先是沒想到她竟會下意識地把我也稱作他們的孩子,更沒想到季叔的面色會在那一瞬間變得呆滯,像被重錘擊中。我心頭血液翻湧,只覺五臟六腑都一齊沈了下去。就在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時,溫姨拿起茶幾上的手機,解鎖,遞給了季叔。

我看著他盯著手機屏幕,目光一點點變得僵硬。他的眼睛瞪大,嘴角微微顫著,眉毛也跟著抽動起來,連五官都失了協調。

他盯了許久,緩口氣,下一秒看向我的目光中滲著難以言喻的怒火和失望。他把手機往桌上一甩,我看去,照片竟是那日圖書館裏季凝遇坐在我腿上的一幕。我很早就意識到有人在暗處盯著我們了,阿姨終究是拿到了她需要的、確切的證據。

“叔叔......”

“你先不要叫我!”

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在我耳邊,炸得我心跳驟停。頃刻之間,剛剛還在急速奔湧的血液,以極快的速度凍結著,僵硬、鈍痛、啞口無言。

“小仰,算阿姨求你了。”溫姨偏頭望我,那眼神裏沒有責備,只有藏不住的絕望,“凝遇的外公活不了多久了,他的心臟根本經不起刺激……我求你們,過年這幾天能不能稍稍分開一點?”

我腦子“轟”地炸開,一時無法思考,頭皮發麻,那哀求的語調一遍遍襲來,把我帶進一個更黑的深淵。

“為凝遇想想,為我們想想,更是……”她聲音陡然尖起,“為了你爸爸想想!”

她落淚了,在季叔的保護下終究是哭了出來。拿出我最無法拒絕的籌碼,搬出我始終背負的愧疚。

“我和你季叔一直把你當親生兒子養。對你和岑馥,我們盡心盡力、全力幫襯。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你就放過凝遇,好嗎?還他一個正常的人生。”

“放過、正常?”我瞬間呆滯沒了思想,反覆咀嚼這尖酸的字眼,心臟被捏緊,像脫了血水,瞬時幹癟癟,空落落的。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可是一直把你當做凝遇的哥哥看!”

那洶湧的錢塘江再次漲了起來,猛地要將我吞噬,我看著這股滔天巨浪高懸頭頂,又一瞬砸下,把我拍進水底。

“好了好了,老婆,先冷靜一下……”季叔終於出聲,試圖安撫。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視線才落到我身上,那雙眼裏再無往日的溫情,嗓音低沈,冰冷地交代出一個驚人的事實:“凝遇本來有個哥哥的……”

他說著,像一瞬間蒼老了十幾歲,聲音沙啞發澀,“如果他順利出生,今年也和你一樣大。”

我怔住了,動彈不得。

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他們對我覆雜的情緒,從溫姨第一次見我時的短暫失神,到日後那種既親近又隱隱排斥的微妙氣氛。盡管我們之間並無一絲血緣,也沒有外貌上的相似,可我就是和那個未能出生的孩子……恰好是同一年。

“我們並不是將你當成他的替代……”季叔一邊嘆氣,一邊低聲解釋,話說到一半,卻突然頓住。他望了眼身側情緒尚未平覆的溫姨,語氣放緩些許:“我和他談談好嗎?你先去休息一下。”

溫姨只輕輕點了下頭。季叔朝我使了個眼色,起身扶她離開書房。

我呆坐著,血液仍在震蕩,在胸腔裏沖撞不休。雙手握緊又松開,一遍又一遍,腦子空了,像裝滿風的鐵壺,嗡嗡響。我試圖梳理情緒,可每一道念頭都像被鉤住,剛一浮起就被拽進更深的混沌。

他們視我如己出,給了我一個家,一條退路。而我回報給他們的,卻恰恰是他們最難以承受的事。

我該怎麽辦?

我還能怎麽辦?

“砰”的一聲輕響,門再次被推開。季叔走了進來,手裏夾著一根煙,罕見地當著我的面點燃。煙頭一點紅,映著他眼底浮起的疲憊。

“她一直困在那年。”他靠在門邊,緩慢地說:“那年她懷了孩子,是個意外。當時正好趕一個大項目,醫生建議保胎靜養,但她不肯放下手頭的事,說‘不是生個孩子就得把人廢了’。”

他停下來吐了口煙,白霧一縷縷在空氣中盤旋,“我那時候也太忙,想著她身子一向健康,也就沒怎麽勸。但誰想到她那陣子狀態早已透支,失眠、焦慮、連著加班……等我們反應過來,孩子已經保不住了。”

回憶起往事,人的臉總會泛起一層枯黃色,就像陳舊的膠片。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麽大起大落的表情,可那股沈重的力道就是壓得我喘不過氣。

“她沒說過喜歡小孩,但還是期待。那是我們第一個小孩。她始終認為那是她的錯,是自己太固執、沒聽長輩的勸。”

我聽著,嗓子發緊。一口煙從他唇間吐出,在空氣中描摹出一個早已失去形狀的苦果。

“我爸那時說了幾句重話,說我們太年輕,心太大。”他頓了頓,眼睛發直,“她就徹底走不出來了……我一直知道她的敏感,知道她的情緒起伏,更知道她是愛我的。”

他停下,擡眼望我,眼眶發紅。那個一向隨和且堅忍的中年男人,此刻卻泛了淚,“她其實……真的很喜歡你。岑馥是我們多年的老朋友,我們佩服他那樣堅持做記者。當年得知你和那個孩子同歲,我們也覺是一種緣分。”

“叔叔。”我嗓子已幹啞得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吐出來,“對不起。”胸口仿佛堵著一團亂麻,越是想解釋,越是堵得慌。

“我們是真心對你好……可現在,你和凝遇……怎麽就鬧成了這樣?”季叔望著我,語氣並不嚴厲,卻句句落在心口,“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培養凝遇的良苦用心。讓妻子畏懼我的家庭,自始至終是我作為男人的失敗,作為丈夫的失敗。我改變不了父輩那些舊觀念,只能盡力護著她走出自己的路。可孩子沒保住後,她好像就失去了表達熱情的方式。回歸家庭是自我懲罰?是妥協?我說不清。但我知道,她把對那個孩子的期待,連同這個家庭壓在她身上的那些期待,全都傾註到了凝遇身上。”

我垂下頭,聲音幾不可聞:“我懂,我都懂了……”

“了了我們的心願,好嗎?”

我沒能回答。劇痛翻湧上來,像有兩股力量在我體內撕扯:一邊是凝遇,我們共同承諾的熾熱、堅定、無法動搖的感情;另一邊,是這兩個對我有恩,如今又露出最脆弱模樣的長輩。他們沒有給我下命令,可我卻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這請求是無法拒絕的。

我擡起頭,看見季叔眼底的疲憊。

“我們仍舊愛你,小仰。你依舊……是他的哥哥,是我們家的一員。”

喉口一緊,我終於撐不住了,眼睛直發酸,“謝謝季叔,我都明白的。”肩膀一點點垮下去,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氣力。

我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走到茶幾前,把餘下的火光摁滅在煙灰缸裏;我大腦嗡嗡地聽著,耳邊響起一口茶水咽下的聲音。我失魂落魄地等著,存影叔走近,將我抱住,說了句:“孩子,我對不住你......”

視線徹底被深色覆蓋,我埋在他身前,倏地就想到了爸爸的樣子。後腦勺覆上一只厚實的手,我拼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流下懦弱的淚水。

“年後我就給你進行職位調動,可以嗎?”

我悶聲應著。父輩的關懷是一堵墻,攔在前邊。頭頂再次傳來厚重的聲音,“我希望你今後都好好的。”

【作者有話說】

根據我國法律法規,禁止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故事中的特殊設定僅為推動劇情需要,請讀者勿與現實混淆。

我沒有給任何人物扣上重男輕女的觀念,我也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只是設定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