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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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8 章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野店內一片死寂。

樓下那些江湖客經過昨夜驚魂,早已作鳥獸散,連那獨眼掌櫃也不知所蹤,只留空蕩蕩的店堂和櫃臺桌面上那枚無人能取出的金瓜子。

許慕青一夜未眠,聽到屋內動靜,見林渡已起身,便也整理好行裝。兩人悄無聲息地下了樓,離了這令人不適的野店。

荒原之上,冷風如刀。

許慕青看著前方負手而立、衣袂飄飄似欲乘風歸去的林渡,咬了咬唇,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尊上……”

林渡:“說。”

“今日……今日趕路,能否……稍緩行程?”許慕青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尊上神通無敵,禦風而行,瞬息千裏。然慕青肉身凡胎,昨日那般極速,實在……實在難以承受。若長久如此,恐未至大都,慕青已先力竭,反誤了尊上正事。”

她說完,屏息靜待。她知道這要求或許顯得僭越且無用,但昨日那番經歷實在如同噩夢,五臟六腑仿佛都被移位,筋骨酸軟至今未覆,若再來一次,她真怕自己會當場昏厥過去。

林渡沈默了片刻。

晨風吹起她幾縷墨發,側臉在熹微晨光中顯得愈發冷硬分明。

就在許慕青以為她會拒絕時,卻聽到一聲極淡的回應:“可。”

許慕青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渡已邁開步子,這一次,她的速度明顯放緩了許多,已是在許慕青全力施展輕功能夠勉強跟上的範疇。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過荒原,穿過逐漸出現綠意的河谷。速度雖快,卻不再有昨日那種撕裂時空般的恐怖,許慕青終於得以稍稍喘息,甚至能分神留意沿途地貌。

如此行了大半日,日頭漸烈。

前方出現一條清澈溪流,林渡身形微頓,停在了溪邊一塊巨大的青石上。

許慕青隨後趕到,氣息微喘,額角見汗。她取出水囊,恭敬地先遞給林渡。

林渡並未接手,望著潺潺流水,不知在想些什麽。

許慕青自行喝了幾口溪水,清冽甘甜,稍解疲乏。她正想詢問是否在此稍作休整,卻忽聞林渡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你……對姝媱,可是存了別樣心思?”

“咳……咳咳!”許慕青猝不及防,被水嗆到,猛地咳嗽起來,臉頰漲紅。她愕然擡頭,看向林渡依舊淡漠的側影,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尊……尊上何出此言?”

林渡淡聲道:“你與她同行多日,護她周全,甚至默許她喚你慕青姐姐。據我所知,世間男女之情,常始於這般呵護與親近。”

許慕青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尊上明鑒!絕無此事!顧姑娘心思純凈,柔弱堪憐,我奉命護她周全,自然盡心竭力。同行之誼確有,但絕無半分男女私情!我……我怎麽可能對她有那種念頭?”她只覺得這誤會荒唐至極。

林渡靜靜地看著她急於辯白的模樣,眸中金光微閃,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不解。她沈默了片刻,再次開口,問出了一個更讓許慕青頭皮炸開的問題:

“哦?莫非……你並不喜好女子?”

“……”

許慕青徹底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又猛地湧上一股燥熱。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問題太過直白,太過驚世駭俗,完全超乎了她能應對的範疇。她自幼被元華收養,受嚴苛訓練,所思所想皆為任務,情愛之事於她本就遙遠,更何況是這等……這等違背倫常之事?

可問出這話的是林渡,是那位掌控赤日真炎、視世俗禮法如無物的存在。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沒有鄙夷,沒有好奇,只有疑惑,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許慕青的心臟狂跳起來,某種被深埋的、她自己都未曾仔細審視過的隱秘,被這直白到殘酷的問題驟然揭開了一角,暴露在荒原熾烈的陽光下。

她該如何回答?

否認?承認?還是斥其為荒謬?

溪水潺潺,四周只有風聲。

許慕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她低下頭,避開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聲音幹澀而微顫:“尊上……說笑了。慕青……慕青從未思慮過此類事情。公主殿下重任在身,慕青只知效忠,不敢……不敢有違綱常倫理。”

這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一種本能的防禦和逃避。

林渡看著她驟然緊繃的身體和泛紅的耳根,那雙洞悉一切的眸子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又或許什麽都沒有。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溪流,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兩問,不過是隨口一提的微風,吹過便散了。

“歇息夠了,便走吧。”

她說完,身形已翩然掠起,向著東方而去,速度依舊控制在許慕青能跟上的範圍。

溪水潺潺,四周只有風聲。

許慕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她低下頭,避開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聲音幹澀而微顫:“尊上……說笑了。慕青……慕青從未思慮過此類事情。公主殿下重任在身,慕青只知效忠,不敢……不敢有違綱常倫理。”

這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一種本能的防禦和逃避。

林渡看著她驟然緊繃的身體和泛紅的耳根,那雙洞悉一切的眸子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又或許什麽都沒有。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溪流,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兩問,不過是隨口一提的微風,吹過便散了。

“歇息夠了,便走吧。”

她說完,身形已翩然掠起,向著東方而去,速度依舊控制在許慕青能跟上的範圍。

許慕青壓下心頭萬千波瀾,深吸一口氣,提氣縱身,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唯有衣袂破風之聲獵獵作響。腳下荒原漸退,遠處已見人煙村落,官道如帶,蜿蜒東去。

如此又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塵頭大起,蹄聲如悶雷滾動,竟是一隊元兵騎兵,約莫百餘人,盔甲鮮明,刀弓俱全,簇擁著當中一名身著千戶服飾的軍官,沿著官道巡弋而來。

那軍官遠遠瞧見二人身法迅捷,非同尋常,尤其是前方那紅衣女子,雖看不清面容,但那份氣度絕非尋常百姓,當即厲聲喝道:“前方何人?停下受檢!”

許慕青心中一凜,正待思索如何應對,林渡速度絲毫不減,恍若未聞,竟直直朝著那隊騎兵迎去。

“尊上!”許慕青急呼一聲。

那元兵千戶見對方不理不睬,反而加速沖來,疑為敵寇,當即下令:“放箭!格殺勿論!”

頓時,數十支狼牙箭帶著淒厲尖嘯,攢射而來,覆蓋了二人前後左右空間。

許慕青暗叫不好,袖中短劍滑入掌心,正欲撥打箭矢,卻見林渡周身空氣微微一蕩,那數十支勢大力沈、足以洞穿重甲的利箭,射至她身周三尺之外,竟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火墻,箭頭瞬間赤紅、熔化、繼而化作縷縷青煙飄散,箭桿則紛紛燃起火焰,未及落地便已燒成灰燼。

百餘名元軍騎兵看得目瞪口呆,沖勢頓時一滯。

林渡順勢飄入軍陣之中。她甚至未曾出手,只是周身那無形真炎力場微微擴張,觸及她的戰馬驚嘶人立,馬上騎兵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口噴鮮血倒飛出去;兵刃鎧甲觸之即紅、熔化、變形。她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烈焰憑空而生,空氣中彌漫開皮肉焦糊的可怕氣味,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千戶軍官嚇得魂飛魄散,拔刀欲砍,林渡目光淡淡掃來。

只一眼。

千戶渾身劇震,如遭雷擊,瞳孔深處竟隱隱映出兩點跳躍的金焰,七竅之中冒出絲絲青煙,一聲未吭便栽下馬去,氣息全無。

不過眨眼功夫,百餘精騎竟已死傷狼藉,幸存者發一聲喊,丟盔棄甲,亡命奔逃。

林渡看都未看那些逃兵,也未再看地上慘狀,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幾點塵埃,身形不停,繼續前行。

許慕青跟在後面,踏過餘燼未熄的戰場,看著那些扭曲焦黑的屍骸,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手腳冰涼。她知道這些人絕非善類,平日欺壓漢戶百姓必是常事,死有餘辜,但林渡這般殺人於無形、視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依舊讓她心旌神搖,難以適從。

經此一役,許慕青再不敢多言,默默跟隨,將一路所見所聞,尤其是林渡那深不可測、亦正亦邪的武功與心性,牢牢刻□□中。

又過兩日,已近大都畿輔。天色向晚,暮雲四合。

前方一座大鎮,燈火初上,人煙稠密,遠非前幾日荒郊野店可比。鎮口牌樓上書“長辛店”三字,乃是通往大都的要道重鎮,商旅雲集。

林渡於鎮外半裏處一座疏林旁停下,對許慕青道:“你且入鎮,尋一妥當處落腳,打探近日大都消息,尤其是林榮府上動靜。”

許慕青一怔:“尊上不與慕青同往?”

林渡目光已轉向東北方向大都皇城所在,夜色中,她的側臉線條冰冷:“我自有去處。明晨卯時,鎮東土地廟前會合。”言罷,不等許慕青回應,身影一晃,已如輕煙般融入沈沈暮色,消失不見。

許慕青知她行事神鬼莫測,不敢多問,只得獨自整理了一下衣冠,壓下連日來的風塵與驚悸,扮作尋常投宿的江湖客,邁步向長辛店走去。

鎮內果然熱鬧非凡,酒旗招展,客棧林立。許慕青揀了一間門面不小、頗為氣派的“悅來客棧”要了間上房,又在大堂角落要了酒菜,假意飲食,實則凝神傾聽四周交談。

果然,不過片刻,鄰桌幾名看似行商之人的對話便吸引了她的註意。

“……聽說了嗎?昨日大都又出大事了!”一個胖子壓低聲音道。

“可是指‘鬼剃頭’的事?”另一人接口。

“正是!樞密副使林榮林大人府上,昨夜又死了一位高手!聽說是什麽崆峒派的名宿,被重金請來護院的,結果你猜怎麽著?好端端在房裏睡著,今早被發現時,天靈蓋上五個指洞,焦黑如炭,腦髓都燒幹了!偏偏房裏一絲打鬥痕跡都沒有,門窗緊閉!這不是鬼剃頭是什麽?”

“嘶……這已是這個月第幾個了?第三個了吧?林大人這是招惹了什麽閻王爺?”

“噓!小聲點!聽說林府如今日夜戒備,甲士林立,高手雲集,比皇城守得還嚴實!可照樣防不住!那兇手來無影去無蹤,專挑武功高強的下手,這不是打林大人的臉嗎?”

“我看啊,是林大人虧心事做多了,冤魂索命……”

“胡說什麽!哪家冤魂殺人手法如此……如此酷烈?倒像是……像是西域魔教的手段!”

“魔教?!”幾人聲音頓時又低了幾分,帶著恐懼,“不是說魔教新主是個女娃娃,正在西域整頓教務,無暇東顧嗎?”

“嘿,那等魔頭的心思,誰說得準?也許早就潛入中原了……”

許慕青聽得心頭劇震,手中酒杯幾乎捏碎。

林渡?

果然,她早就安插了心腹在大都,甚至已經開始動手了?而且是用這種方式……逐一清除林榮身邊的護衛高手,要在其最恐懼之時,才施以最後一擊。

她想起溪邊林渡那淡漠的側臉,想起荒原上焚盡元兵的無情手段,一股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那女子,不僅是力量近乎神魔,這覆仇的心思,更是縝密、酷烈得令人膽寒。

而此刻,大都城內,樞密副使府邸。

書房內燈火通明,林榮面色慘白,眼窩深陷,短短幾日仿佛老了十歲。他面前站著幾名氣息沈雄的武林高手和一位披著紅色袈裟的番僧,皆是重金禮聘而來。

“又死了……又死了!”林榮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懼,“庫倫上師,你乃密宗高人,可知這到底是何妖法?可能防範?”

庫倫面色凝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林大人,此非妖法,乃是至陽至剛的純炎內力,凝練到了極致,隔空焚物殺人於無形。兇手武功已臻化境,貧僧……聞所未聞。府上雖有重兵,恐難防這等絕世高手刺殺之心。”

林榮踉蹌一步,跌坐在太師椅上,喃喃道:“是她……一定是她回來了……來報仇了……”他猛地抓住身旁心腹管家的手臂,指甲幾乎掐入肉中,“快!快去東宮……不,現在該叫慶寧宮了!請太子殿下想辦法!請大內高手來!再多派一倍的人手!不,三倍!把我書房圍起來!快去!”

管家連聲應著,慌忙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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