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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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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赤日城巍峨的正門在晨光中投下深沈的陰影,許慕青一襲青衣,牽著一匹健碩的雙峰駱駝,靜靜立於門前。

風沙掠過她鬥笠下的臉頰,帶來細微的刺痛。

她已在此等候了半個時辰。

忽然,周遭的空氣凝滯了。

空氣中彌漫的硫磺味仿佛被無形之力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熱,不是來自地火,而是來自……上方。

許慕青驀然擡頭。

高聳的赤紅巖壁之上,一道身影憑空而立。暗紅色的衣袍在幹燥的熱風中紋絲不動,墨色長發亦不受風力影響,唯有衣袂間隱約有流光轉動,仿佛內蘊著一輪微縮的太陽。

正是林渡。

她並未借助任何外力,就那樣靜靜懸浮在半空之中,離地數十丈,俯瞰著下方渺小如蟻的人和駱駝。日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圈刺目的光暈,令人無法直視她的面容,只能感受到那雙穿透距離、冰冷淡漠的目光。

“既已傳訊即刻出發,為何還在此地磨蹭?”一個聲音清晰無比地傳入許慕青耳中,“難道你回中原,還打算騎著這慢吞吞的畜生,走上一年半載?”

許慕青心頭劇震,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見到這般近乎“淩虛禦風”的神通,仍覺難以置信。這已非輕功範疇,簡直是傳說中的仙魔手段。她壓下翻騰的心緒,強迫自己穩住聲音,運足內力揚聲道:“尊上神通蓋世,自可遨游天地。慕青凡胎□□,腳程遲緩,唯有借助這沙漠之舟,方能不拖尊上後腿。若尊上嫌慢,可先行一步,慕青自會盡快趕上……”

她話未說完,便被那直接響徹腦海的聲音打斷,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不耐:“盡快?等你趕到,林榮的人頭怕是早已涼透,或是聞風躲入更深的老鼠洞裏。元華要等的‘佳音’,莫非是遲來的噩耗?”

許慕青長眉微蹙,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倔強。她雖敬畏對方力量,卻也自有傲骨,朗聲道:“尊上此言差矣。謀定而後動,知己知彼,方能一擊必中。大都城龍潭虎穴,林榮身居樞密副使,護衛森嚴,絕非僅憑武力便可輕易得手。沿途打探消息、勘察路徑、擬定方略,皆需時間。快,固然好,但若因快而失策,反為不美。”

空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仿佛冰珠墜地。

“凡人的思慮,冗雜繁瑣。”林渡的聲音平淡,帶著俯瞰塵世的漠然,“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謀劃皆是徒勞。他縱有千軍萬馬護持,我要取他性命,也不過一念之間。”

話音未落,許慕青只覺眼前一花,上方那身影仿佛微微晃動了一下。

下一瞬,一股灼熱卻不容抗拒的氣流驟然包裹住她全身,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攫住。她驚呼一聲,整個人已離地而起,手中駱駝韁繩脫手,那駱駝受驚,嘶鳴著踉蹌後退。

待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已身在半空,被林渡單手攬在身側。低頭望去,赤日城那巨大的門戶和驚慌的駱駝正在急劇變小,呼嘯的風聲灌入耳中,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發絲狂亂飛舞。

“你!”許慕青又驚又怒,她生平從未與人如此貼近,更遑論是以這種全然被動、受制於人的方式。鼻端縈繞著一種奇異的氣息,非蘭非麝,而是某種更純粹、更熾烈的味道,仿佛陽光灼烤下的金石,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冽。那是林渡身上的氣息。

“抱穩。”林渡說,“若不想被甩下去摔成肉泥,就運功護住心脈,閉上眼。”

許慕青還待說什麽,卻覺周身氣流猛地加速,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一片,化作無數色塊向後飛掠,強大的慣性幾乎將她甩飛,她下意識地反手緊緊抓住林渡的衣袍,觸手之處一片冰涼滑韌,絕非普通布料。

耳畔是撕裂般的風聲,下方是飛速倒退的茫茫戈壁、沙丘、偶爾出現的綠洲和商隊,都成了微不足道的點綴。速度之快,遠超她所能想象的極限,仿佛流星經天,馳騁寰宇。

她被迫閉上眼,運起全身功力抵抗那可怕的速壓,心中駭浪滔天。這究竟是怎樣的力量?怎樣的境界?她終於深切體會到,為何公主對這位“炎尊”如此忌憚又如此渴望結盟。

這已非人力可敵。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炷香,或許更久,那令人窒息的速度漸漸緩了下來。

許慕青試探著睜開眼,發現下方竟已不再是西域地貌,而是看到了連綿的黃土山巒和遠處隱約的城墻輪廓。

“前面是肅州衛。歇息片刻。”林渡帶著她緩緩落向下方一處無人的山崗,聲音依舊平靜,方才那駭人聽聞的疾馳對她而言不過是信步閑庭。

雙腳終於踏上實地,許慕青卻覺雙腿發軟,胃裏翻江倒海,忙扶住旁邊一棵枯樹才穩住身形,臉色蒼白,呼吸急促。

林渡則已飄然立於數步之外,負手望著遠方州城方向,衣袂飄飄,纖塵不染,仿佛從未移動過一般。

許慕青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與這般近乎神魔的存在同行,所謂的凡間計謀與速,確實顯得可笑又蒼白了。

她緩過氣來,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和頭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低聲道:“……多謝尊上體諒。”

林渡淡淡地“嗯”了一聲。

山風掠過,吹起她幾縷墨發,陽光下,那身影孤高絕倫,與這凡塵俗世,格格不入。

——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最後一抹餘暉將西北荒涼的山巒染成暗紫色。肅州衛的土城墻在暮色中顯出一圈模糊的輪廓,城頭零星亮起燈火。

許慕青調息片刻,蒼白的臉色終於恢覆了些許紅潤,她看了一眼負手而立的林渡,深吸了一口帶著黃土塵埃的冷冽空氣,開口道:“尊上,前方便是肅州衛。今夜是否入城尋一處客棧歇腳?明日再……”

“不必入城。”林渡打斷她,“人多眼雜,徒惹麻煩。”

她微微側首,目光投向山崗下方不遠處,那裏隱約有一片低矮的建築輪廓,依著山壁而建,門前挑著一盞昏暗的孤燈,在越來越大的夜風中搖曳不定。

“那處似有一家野店,足可容身。”林渡說著,已邁步向山下走去。她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飄然向前丈許,仿佛縮地成寸,衣袂拂過枯草,卻不帶起絲毫聲響。

許慕青不敢怠慢,連忙提氣縱身跟上。

她的輕功在江湖中已屬一流,此刻卻需全力施為,才能勉強跟上林渡那看似隨意悠閑的步速。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那野店門前。

這店比想象中更為破敗。幾間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屋頂鋪著茅草,似乎多年未曾修葺。門前那盞燈籠發出昏黃的光,照亮了一塊被磨得光滑的木匾,上面用拙劣的筆法刻著“迎客”二字。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水、羊膻味和柴煙的氣息從店內飄出,隱約還能聽到裏面粗野的劃拳叫罵聲。

林渡在店門前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匾額和緊閉的木板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以她如今的感知,輕易便能探知店內約有十餘人,氣息渾濁,多是些孔武有力、帶著戾氣的江湖客或行腳商販,絕非良善之所。

許慕青也察覺到此地絕非善地,低聲道:“尊上,此地龍蛇混雜,恐生事端。不若另尋他處?”

林渡卻已擡手,屈指一彈。

一股無形氣勁撞在木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門並未閂死,應聲向內開了一道縫隙,更加嘈雜喧囂的聲浪和渾濁的熱氣撲面而來。

“清凈與否,不在地方,而在人。”林渡淡淡道,舉步便向內走去,“跟緊。”

許慕青無奈,只得暗自戒備,緊隨其後。

店內景象比門外更加不堪。空間狹小,只擺著四五張破舊木桌,幾乎坐滿了人。幾個敞著胸膛、露出濃密胸毛的彪形大漢正圍著一盆燉肉大聲喧嘩;角落裏有幾個行商模樣的人低聲交談,眼神閃爍;還有一個獨坐的刀客,抱著刀,冷冷地打量著新進來的兩人。油燈昏暗,煙霧繚繞,墻壁被熏得漆黑。

林渡和許慕青的進入,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尤其是林渡。

她雖只穿著簡單的暗紅衣袍,未施粉黛,但那份清艷絕倫的容貌、冰冷剔透的氣質,以及周身那若有若無的威壓,與這骯臟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仿佛明珠驟然墜入泥淖之中。

喧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釘在她身上,充斥著驚艷、貪婪、淫邪與毫不掩飾的占有欲。那幾個大漢更是看得呆了,手中的酒碗都忘了放下。

許慕青心中一緊,手已悄然按上袖中短劍。

櫃臺後一個滿臉橫肉、瞎了一只眼的掌櫃,用僅剩的那只混濁眼睛上下打量著二人,尤其是看到林渡那非同尋常的氣度時,獨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狡黠,他搓著手迎上來,擠出難看的笑容:“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一間上房,一桌幹凈飯菜,送到房裏。”林渡開口,聲音清冷,仿佛沒看到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上房……”掌櫃的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有有有!只是這價錢嘛……”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林渡看都未看他,指尖一彈,一枚金瓜子帶著破空聲,“嗒”的一聲,精準地嵌入掌櫃面前的木質櫃臺上,入木三分,金光燦然。

整個野店再次寂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那獨眼掌櫃的笑容僵在臉上,看著那枚深深嵌入桌面的金瓜子,獨眼中閃過一絲駭然。這手暗器功夫和力道,絕非尋常江湖客所能及。

“夠了嗎?”林渡問。

“夠……夠了!絕對夠了!”掌櫃的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哈腰,語氣變得無比恭敬,“小二!快!帶二位貴客去天字一號房!把最好的酒菜送上去!”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想拔出那枚金瓜子,卻發現如同生根一般,紋絲不動,額頭不禁冒出冷汗。

一個瘦小的夥計戰戰兢兢地過來,引著二人走向側面一道狹窄陡峭的木樓梯。

那些大漢們貪婪的目光在林渡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在那枚金瓜子上,互相交換著眼色,終究沒敢當場發作。

所謂的“天字一號房”,不過是二樓一間稍大些的土屋,陳設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戶糊的紙早已破損,冷風嗖嗖地灌進來。但好歹還算幹凈。

夥計放下油燈,逃也似的跑了。

許慕青關上門,仔細檢查了房間各處,確認並無窺探孔洞之類,才稍稍松了口氣,蹙眉道:“尊上,此地絕非善地,那掌櫃和樓下那些江湖客,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林渡已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閉目養神,聞言眼也未睜:“螻蟻而已,若敢聒噪,拍死便是。”

許慕青默然。

她知道林渡有說這話的底氣,但畢竟身處異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很快,夥計送來了飯菜——一盤切得厚薄不一的醬牛肉,一盆飄著油花的羊雜湯,幾個硬邦邦的饃饃,還有一壺劣質燒酒。

夥計放下東西,眼神躲閃,不敢多看林渡,匆匆退下。

許慕青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仔細試了毒,確認無恙後,才道:“尊上,可用些飯食?”

林渡睜開眼,瞥了一眼那粗糙的食物,搖了搖頭:“你自用吧。”

許慕青知她修為早已超越凡俗,或許真的無需這些五谷雜糧,便不再多言,自己默默吃起來,食不知味,耳朵卻時刻警惕著樓下的動靜和窗外的風聲。

夜深了,樓下喧囂漸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壓抑的竊竊私語和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似乎在樓下徘徊。

許慕青吹熄了油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照進來。她握緊短劍,倚坐在門邊,全神貫註。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響動從門外傳來,似是有人用刀尖極其緩慢地撥動門閂。

許慕青渾身肌肉繃緊,屏住呼吸。

就在此時,靜坐中的林渡,倏然睜開了雙眼。

黑暗中,她的眸子裏,兩點赤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她沒有動,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但門外,卻陡然傳來一聲淒厲至極、不似人聲的慘叫。

“啊——!”

緊接著是重物滾落樓梯的混亂聲響,以及樓下驟然響起的驚呼和怒罵聲。

“怎麽回事?!”

“老五!你怎麽了?!”

“手!我的手!”

許慕青猛地拉開門。

樓梯口,一個黑衣漢子蜷縮在地,痛苦地翻滾哀嚎,他的右手齊腕而斷,斷口處一片焦黑,竟沒有一滴血流出來,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詭異的皮肉焦糊味。

樓下那些原本圖謀不軌的漢子們,此刻皆駭然失色,驚恐萬狀地望著二樓的方向,無人再敢上前一步。

許慕青倒吸一口涼氣,回頭看向房內。

林渡依舊靜坐原地,那雙在黑暗中微泛金芒的眸子,冷漠地掃過門外景象,隨即緩緩閉合。

“清凈了。”她淡淡地說了一句,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擾人的蚊蠅。

許慕青輕輕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臟仍在劇烈跳動。她看著黑暗中那靜坐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近乎神魔”這四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麽。

樓下的騷動很快平息下去,再無人敢靠近樓梯半步,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野店,只剩下窗外愈發淒厲的風聲。

這一夜,註定無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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