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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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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 章

大都,皇城,乾元殿。

夜色如墨,壓得巍峨宮闕喘不過氣。寒風卷過重檐,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突然——

“咚——!”

一聲沈重至極、仿佛發自九幽地底的鐘鳴,撕裂了夜的寂靜。

“咚——!”

“咚——!”

……

整整九聲。

皇城九門,鐘樓鼓樓,依次應和。九為數之極,天子駕崩,鳴鐘九響,示告天下。

剎那間,所有巡邏的禁軍銳士齊齊頓住腳步,面向乾元殿方向,單膝跪地,垂首默立。宮燈搖曳,將跪伏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沈睡中的都城被這喪鐘驚醒,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竊語聲、驚呼聲、在坊市間彌漫開來,一股恐慌與不安籠罩了元帝都。

乾元殿內,氣氛更是凝重。

龍榻之上,皇帝元淵靜靜躺著,雙目緊閉,面色青白,早已沒了氣息。

禦醫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榻前,黑壓壓跪滿了人。太子元辰跪在最前方,一身素服,發髻微亂,臉上猶帶淚痕,他身後是諸位皇子、公主、宗室親王、以及中書省、樞密院的重臣們。

人人屏息,空氣中彌漫著悲傷、恐懼以及難以言說的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龍榻旁一位面容枯槁、身著深紫色蟒袍的老太監身上。他是侍奉了元淵大半輩子的內侍監掌印大太監——劉瑾。

劉瑾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他面色悲戚,眼神卻異常沈靜,環視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下頭去。

“陛下——龍馭上賓了!”劉瑾的聲音尖利而沈痛,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遵陛下遺制,由咱家,宣——讀——遺——詔!”

殿下眾人齊齊叩首,山呼:“臣等(兒臣)恭聽聖諭!”

元辰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血液奔湧。

他等了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父皇崩天,自然該由他繼承大統,他微微直起身,準備迎接那註定屬於他的天命。

劉瑾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菲薄,嗣守祖宗大業,兢兢業業,未敢暇逸。奈何天命不佑,遘疾彌留。神器所歸,宜有攸屬。”

念到此,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等待著那個名字。

劉瑾微微一頓,目光極快地與跪在宗室女眷前列的一位身影交換了一個難以察覺的眼神。那人一身素縞,頭戴孝巾,面容隱在陰影中,唯有一雙眸子,沈靜如水,深不見底——正是大公主,元華。

劉瑾繼續念道,聲音陡然提高,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皇太子元辰,雖位主東宮,然性柔寡斷,德才不足以承社稷之重。朕深慮之,恐其日後受權奸蒙蔽,敗壞朝綱,有負列祖列宗之托,天下萬民之望。”

“什麽?!”元辰猛地擡頭,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滿是暴怒,“不可能!父皇從未有此意!劉瑾!你這老奴,安敢偽詔?!”

他身後的人群中也爆發出一陣騷動和嗡嗡的議論聲。幾位太子黨的重臣更是臉色大變,幾乎要起身呵斥。

劉瑾卻看也不看元辰,對那騷動恍若未聞,繼續高聲宣讀:

“皇長女元華,朕之長女,聰慧果決,胸有韜略,素懷經國濟世之志,屢有建言,深合朕心。雖為女流,然才幹遠勝諸皇子。值此國賴長君之時,朕思之再三,決意法古之賢君,傳位於皇長女元華!”

“著皇長女元華,即皇帝位,克承大統。內外文武群臣,當同心輔佐,共保宗社,以安民心。皇太子元辰,即日徙居慶寧宮,非詔不得出。欽此!”

遺詔讀完,整個乾元殿死寂得可怕,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遺詔震得魂飛魄散。

傳位給公主?!廢黜太子?!這……這簡直是亙古未有的駭聞!違背祖制,顛覆倫常!

元辰死死盯著劉瑾,又轉向元華,眼中噴出滔天怒火:“假的!一定是假的!元華!是你!是你這毒婦勾結閹奴,篡改遺詔!父皇絕不會如此!絕不可能!”

他狀若瘋虎,便要向元華撲去。

“拿下!”劉瑾尖喝一聲。

殿外早已準備好的、明顯不屬於太子管轄的宮廷侍衛立刻湧入,冰冷的刀鋒瞬間架在了元辰及其幾個試圖反抗的心腹頸上。

這些侍衛眼神銳利,氣息沈斂,顯然都是百裏挑一的幽影部好手,且只聽命於劉瑾——或者說,只聽命於此刻劉瑾所代表的“遺詔”。

“爾等敢?!”元辰掙紮怒吼。

“太子殿下,請遵遺詔!”劉瑾面無表情,聲音冷硬,“此乃陛下最後旨意,莫非殿下要抗旨不遵,行大逆不道之事?”

幾位宗室老王和重臣面面相覷,驚疑不定。遺詔出自劉瑾之手,印鑒齊全,此刻刀兵加身,誰也不敢貿然出頭。更何況,元華平日雖低調,但其手腕能力,部分老臣亦有所感,只是萬萬沒想到先帝竟會做出如此決定。

這時,一直沈默的元華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殿中。素白的孝服在她身上穿出了金戈鐵馬的氣勢。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被刀斧手押著、目眥欲裂的元辰身上,眼神無悲無喜。

她並未理會元辰的嘶吼,而是轉向眾臣,聲音清越而沈穩:

“父皇驟崩,舉國同悲。遺詔在此,乾坤既定。元華雖自知才疏德薄,然父皇遺命深重,不敢推辭,亦不敢負父皇臨終托付、天下萬民之望。”

她微微擡起下巴,“即日起,由本宮暫攝朝政,遵遺詔籌備登基大典。國喪期間,凡有質疑遺詔、意圖攪亂朝綱、禍亂社稷者——”

她頓了頓,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道:

“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森冷的殺意伴隨著她的話語彌漫開來,混合著乾元殿內原本的壓抑和血腥氣,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這一刻,再無一人敢質疑。無論這遺詔是真是假,元華與劉瑾已然掌控了局面。

元辰被強行帶離大殿,他充滿怨恨的怒吼聲在廊柱間回蕩,漸漸遠去。

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劈啪的微響。百官跪伏在地,頭顱深埋,無人敢直視那位剛剛以雷霆手段定下乾坤的新主——元華。

可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有一人幾乎要將滿口牙咬碎。副樞密使林榮,太子黨的核心人物,此刻面色鐵青,渾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猛地擡頭,目光如毒箭般射向那手持遺詔、面無表情的大太監劉瑾。

怎麽會這樣?!明明數日前,他還與這老閹奴密會於暗室,將最後一包無色無味的“凝髓散”交予他,讓他伺機加重陛下的藥量,確保陛下撐不過這個冬天。

兩人約定,一旦陛下駕崩,劉瑾便以掌印太監的身份,第一時間拿出早已擬好的、傳位於太子元辰的“遺詔”,並控制住可能持異議的宗室和大臣。

他許給劉瑾的是太子登基後無可動搖的內廷首座之位,是遠超現在的財富與權柄。劉瑾當時明明答應得好好的!

可現在……傳位公主?廢黜太子?

這老閹奴竟敢臨陣反水?!他怎敢?!

他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趁著眾人還處於震驚茫然之際,站起身,幾步沖到劉瑾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那老朽的骨頭。

“劉公公!”林榮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嘶啞低沈,“借一步說話!”

劉瑾吃痛,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並未掙脫,點了點頭,對身旁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兩人拉扯著,快步走向大殿一側的暖閣。

暖閣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林榮便再也忍不住,猛地將劉瑾推搡在墻上,低吼道:

“劉瑾!你這背信棄義的老狗!你什麽意思?!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太子登基,你享盡榮華!你竟敢拿出這麽一份狗屁不通的遺詔?!你當滿朝文武都是傻子嗎?!陛下怎麽可能傳位給一個公主!”

劉瑾被撞得咳嗽了兩聲,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蟒袍,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一絲譏誚的冷笑,“林樞密,說話要講證據。什麽叫說好的?咱家只聽陛下的旨意。這遺詔,白紙黑字,玉璽朱印,清清楚楚,豈容你質疑?”

“放屁!”林榮目眥欲裂,“陛下早就神志不清了!哪來的旨意!那凝髓散……”

“林樞密!”劉瑾打斷他,聲音陡然銳利,眼中寒光一閃,“慎言!陛下龍體欠安,乃天命所致,豈容你胡言亂語,攀扯其他?再說下去,恐怕就不是徙居慶寧宮那麽簡單了!”

林榮被他話中的威脅噎得一窒,隨即更加憤怒:“你威脅我?!劉瑾,你別忘了!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若出事,你也別想好過!太子才是正統!”

“正統?”劉瑾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林樞密,你也是宦海沈浮幾十年的人了,怎還如此天真?這皇宮裏,什麽時候正統二字,抵得過實力和腦子?”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咱家就跟你明說了吧。太子?元辰那個蠢貨?志大才疏,剛愎自用,除了會窩裏橫,還會什麽?他若登基,不出三年,不是被權臣架空,就是被外敵所趁。咱家跟著他,能有幾天安穩日子過?怕是到時候兔死狗烹,第一個拿來開刀的就是咱家這種知道太多秘密的老奴才。”

“而公主殿下……她給的,你們給不了。她承諾的,是真正的與國同休。更重要的是,她夠聰明,夠狠,也夠清醒。她知道什麽人該用,什麽人該殺。跟著她,這大元的天下,才能真正穩當。咱家這把老骨頭,才能死得安心點。”

他頓了頓,看著林榮慘白而扭曲的臉,慢悠悠地補上最後一刀:“林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大勢已定,公主殿下念在你往日也算為國操勞,暫未深究。你若識相,此刻出去,乖乖跪下稱臣,或許還能保住林家滿門性命和富貴。若再執迷不悟……”

劉瑾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嘿嘿冷笑了兩聲,那笑聲中的寒意,讓林榮如墜冰窟。

直到此刻,林榮才徹底明白。他以為自己算計了一切,卻從頭到尾都被元華玩弄於股掌之間。元華早就看透了太子的無能和他的野心,暗中許以劉瑾無法拒絕的條件,布下了這個局。而他和太子,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

外面的腳步聲響起,顯然是元華的人來了。

劉瑾整了整衣冠,恢覆了那副悲戚而威嚴的掌印大太監模樣,淡淡瞥了失魂落魄的林榮一眼:“林大人,好自為之。”

說罷,他推開暖閣的門,昂首走了出去,留下林榮一人,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面如死灰。

殿外,元華接受百官朝拜的聲音隱隱傳來,清晰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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