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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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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2 章

次日,林渡正在大光明殿中調息,試圖將昨夜那荒唐糾纏殘留的悸動徹底壓下,卻見一名身著紫紗、體態婀娜的幽焰堂女弟子垂首趨近殿門,聲音嬌怯:

“啟稟炎尊,右使大人請您往銷魂窟一敘,說是有極緊要的事關涉教中大局,亟待尊上示下。”

林渡眸光微斂。紫魅此人,無事尚且要生出三分事端,如今鄭重其事地來請,絕非尋常。她略一頷首,起身便隨那女弟子而去。

銷魂窟內,依舊是幽香浮動,光影迷離。紫魅獨立於那幅星空壁畫前,背對著門口,一身絳紫長裙曳地,雲鬢微松,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沈凝。

聽得腳步聲,她緩緩回身,臉上那慣有的媚笑淡去了幾分,桃花眼中流光微轉,“尊上可算來了。再不來,奴家這銷魂窟,怕是真要成了那些老頑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說話間,她已自然地貼近,纖指搭上林渡的手臂,不像邀請,倒像是尋求倚靠,一股清冽中帶著甜膩的香氣縈繞而來。

林渡身形微頓,對於紫魅這般貼附,她似乎已從最初的抗拒,到如今漸生一絲難以言喻的習慣,“何事驚慌?”

紫魅仰起臉,眸光瀲灩,語出驚人:“還能有何事?自然是那些自詡元老、屍位素餐的老家夥們。他們見尊上近日……嗯,潛心修行,少問外事,便以為有機可乘,私下串聯,非議尊上言行,更暗中拉攏各堂口勢力,其心可誅。”

她一邊說,一邊引著林渡向內室走去,語氣愈發憤懣:“說什麽尊上沈溺私情,德行有虧,不堪為教主表率!還說什麽女子相戀,違背陰陽倫常,乃聖教之恥!我呸!不過是見尊上乃女子之身,又得了真炎認可,擋了他們擁立傀儡、攫取權柄的路罷了!”

林渡聞言,眼神倏地一冷。她雖不甚在意世俗眼光,卻也絕非任人拿捏之輩,尤其涉及聖教權柄與自身威嚴。

紫魅察言觀色,知她已動怒,心中暗喜,面上作出更加憂急的模樣,軟軟倚靠過來,吐氣如蘭:“尊上,非是奴家搬弄是非。只是這般流言蜚語,若任其蔓延,恐寒了教眾之心,動搖聖教根基啊。依奴家看……”

她話音一頓,眼中掠過一絲狠絕妖嬈之色,指尖幾乎要劃入林渡微敞的衣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著他們尚未成氣候,找個由頭,將那幾個帶頭挑事的老頑固,連同他們的黨羽,盡數……”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紅唇貼近林渡耳畔,聲音壓得極低,“……連根拔起,換上絕對忠於尊上的人。如此,方能一勞永逸,永絕後患。”

“你要我清洗聖教,屠戮元老?”林渡眸光驟寒,如冰泉瀉地,周身真炎氣息微微一蕩,將紫魅逼得後退半步。

紫魅被她目光所懾,心頭一凜,卻強自鎮定,媚笑道:“豈是屠戮?是清理門戶,撥亂反正。尊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您如今神功蓋世,真炎護體,何必受那些腐儒老朽的腌臜氣?這聖教,本就該是您一人的聖教。”

林渡沈默片刻,眼底真炎流轉,似在權衡。她自然不懼那些長老,但其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若處理不當,確易引發內亂。紫魅此舉,雖狠辣,卻也並非全無道理。更何況……

她目光掃過紫魅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雙充滿了野心的美眸,忽然問道:“換上你的人?”

紫魅嬌軀一顫,隨即笑得更艷,如同淬毒的罌粟:“瞧尊上說的,奴家的人,不就是尊上的人麽?奴家對尊上之心,日月可鑒。只求能為尊上分憂,掃清障礙,讓尊上能安心參悟大道,再無後顧之憂。”她說著,又試探著偎依上來,指尖大膽地撫上林渡的胸膛,感受著那平穩有力的心跳,聲音帶著蠱惑,“屆時,尊上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再無人敢置喙半句。豈不快哉?”

林渡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目光幽深地看著她。紫魅的野心,她一直清楚。此女手段狠辣,心思玲瓏,若用得好了,確是一把利刃。但……

她忽然轉了話題,語氣平淡無波:“你如此積極,恐怕不止為了替我分憂吧?連心蓮之事,你查得如何了?”

紫魅面色微微一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掩飾般笑道:“哎喲,我的好尊上,這事奴家可是一刻不敢忘,正加派人手四處尋訪呢。只是那玩意兒傳說縹緲,總需些時日……眼下還是先處置那些老頑固要緊……”

林渡不再追問,只道:“清洗之事,容後再議。名單留下,我自有計較。”

紫魅雖心有不甘,但見林渡語氣不容置疑,也不敢過分相逼,只得悻悻然取出一份名單,遞了過去,嘴上仍道:“尊上英明。只是務必要快,遲則生變。”

林渡接過名單,掃了一眼,上面一個個名字,皆是教中盤根錯節、勢力深厚的元老人物。排名首位的,便是那脾氣火爆、資歷最老的赤炎長老,其後是數位掌握實權的堂主、旗使,甚至還包括兩位平日看似中庸、實則暗藏野心的護法。

紫魅心思縝密,不僅羅列姓名,更在旁以細密小字標註了各人勢力範圍、親信黨羽、乃至可能抓住的把柄軟肋。顯然,她對此謀劃已久,只待一個時機,借林渡之手,行清洗之實,為她自己鋪平道路。

她豈不知紫魅借刀殺人之意?此女野心勃勃,欲借此番清洗,鏟除異己,安插親信,進一步攫取權柄。那份名單,恐怕也並非全然為公,其中必有與她作對或是不肯依附於她之人。

可……

那些長老在焚心堂中議論“女子相戀,違背倫常”時不屑鄙夷的嘴臉,是教中底層弟子竊竊私語時異樣的目光,是這千百年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所謂“規矩”與“體統”!

她林渡,何時需要看這些腐儒朽木的臉色行事?既然這陳腐的秩序已然成為阻礙,那便……打破它!

她將名單納入袖中,轉身便欲離開。

“尊上這就走了?”紫魅在她身後嬌呼,語氣帶著幽怨,“奴家為了打探這些消息,可是費盡了心神,擔驚受怕呢……也不慰勞一下人家?”

“慰勞?”林渡腳步微頓,側身回眸,紫魅倚著雲母屏風,絳紗半褪,肩頭如玉,眼中那抹幽怨,恰似淬了蜜的毒刃。

銷魂窟內幽光流轉,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眸中真炎如熔金淌動,深不見底。

她聲音沈靜,卻隱有灼意,“你要如何慰勞?”

紫魅嫣然一笑,如夜曇驟綻。她款步近前,指尖掠過林渡袖緣繡著的火焰紋樣,“尊上聖明,奴家豈敢妄求?不過是想討個……‘準’字。”她眼波流轉,掃過林渡納入袖中的名單,“那些老朽的窟窿,總得有人去填。幽焰堂近年頗有些得力的孩子,忠心可鑒,功夫也堪造就……”

林渡忽的翻腕,扣住她纖腕。

紫魅輕呼一聲,只覺脈門處一股熱流透入,霎時通體酥麻,幾乎軟倒。

林渡凝視她微啟的朱唇,緩緩道:“名單我看過,三日後給你答覆。至於你——”

她猛地將紫魅拉近,兩人呼吸相聞:“——想要慰勞,便拿出真本事來。藏經閣西北角第三格,有一卷《烈焰纏絲手》,明日此時,若你能練成第一式,方才所求,我便準了。”

言罷松手,轉身即去。

紫魅踉蹌一步,撫腕怔立,面上先是錯愕,繼而漾起一抹棋逢對手的笑,對著那背影揚聲道:“尊下好狠的心!那《纏絲手》是出了名的習鉆,練岔了氣,可是要焚經斷脈的!”

林渡卻不回頭,只拋下一句:“怕,就別練。”

紫魅獨立原地,媚笑漸漸斂去,指尖撫過腕間一道極淡的紅痕,那是昨夜嘗試某種秘術探查地脈時被反噬所傷。

“連心蓮……共享長生……”她低聲自語,“林渡啊林渡,你尋它是為了那倆丫頭,我尋它……可是為了能永遠陪在你身邊,將這聖教,乃至這天下,都握在你我掌中啊……”

——

林渡回到大光明殿時,周身真炎餘韻未散,指尖尚存紫魅宮中那甜膩冷香。

殿內空闊,唯有地脈奔流的低沈轟鳴,以及……一道靜立在真炎光海前的緋紅身影。

赤霓裳背對著她,墨發如瀑,垂至腰際,肩背線條在流轉的赤金光暈中顯得單薄而緊繃。她手中正拿著那卷林渡藏於暗格的獸皮古籍,指尖按在記載“連心蓮”與“連心蠱”的那一頁,用力至指節泛白。

林渡腳步倏停,眸中金光微凝。

赤霓裳緩緩轉過身來,臉上並無怒色,亦無驚訝,只揚了揚手中古卷,聲音在空曠殿宇中清晰得有些發冷:

“焚盡虛妄,照見本心……林渡,你日夜鉆研的,便是這逆天改命的禁法?”

林渡沈默片刻,她看著赤霓裳眼中的了然與痛色,心知一切遮掩已是徒勞。

“既有法門,自有其理。真炎之力,浩瀚無邊,分潤些許,或可……”

“或可什麽?”赤霓裳打斷她,一步踏前,目光如炬,直直刺入林渡眼中,“可共享長生?可同參不朽?林渡,你醒醒!這只是古籍中一段縹緲傳聞!連心蓮是否存在尚且兩說,即便尋得,煉制那連心蠱,古籍亦明言必有天譴反噬!輕則折損功行,重則真炎反噬,三者皆亡!你難道要為我們二人,賭上你自身性命,賭上這聖教根基嗎?”

她語氣愈發激動,胸口微微起伏,將那古卷攥得更緊:“是,我與姝媱皆凡胎□□,壽數有限。可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輪回!我赤霓裳寧願與你轟轟烈烈相伴數十載,也不願見你行此逆天險途,落得萬劫不覆!”

林渡靜靜聽著,額間火焰紋路明滅不定。

她眼前閃過父母身影,閃過林忠染血的面龐,最終定格在赤霓裳與顧姝媱終將老去、化作枯骨的幻象。

那幻象比任何強敵都更令她戰栗。

“天道輪回?”她忽然輕笑一聲,笑聲裏帶著無盡蒼涼,“霓裳,你告訴我,當我容顏不改,而你們鬢生華發、齒搖發落時,這天道於我,是何等殘忍?當我力可撼天,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們生命流逝,束手無策時,這輪回於我,又是何等諷刺?”

她目光灼灼,逼視著赤霓裳:“你說寧願相伴數十載,可我貪心!我要的不是數十載,是千秋萬世!我要你們永遠在我身邊,一如現在這般模樣!這難道錯了嗎?”

赤霓裳被她眼中近乎偏執的熾熱灼痛,心口酸澀難當,淚水終是忍不住滑落:“林渡……你這不是貪心,是癡念!是心魔!真炎正在扭曲你的認知!永生並非恩賜,是詛咒!一個人背負著所有記憶,看著滄海桑田,故舊盡逝,那是一種何等可怕的孤獨!你難道不明白嗎?”

“我不明白!”林渡低吼,周身真炎之力失控般蕩開,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我只知道若失去你們,這無邊壽數、這無敵力量,於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地獄!我一個人承受這詛咒便夠了?不!要麽一起生,要麽……”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似乎也意識到“一起死”是何等荒謬。殿內陷入死寂,唯有真炎燃燒的嗡鳴,以及赤霓裳低低的啜泣聲。

良久,林渡周身的淩厲氣息緩緩散去,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聲音變得低啞,帶著一絲微弱的、幾乎不敢問出口的希冀:

“霓裳……難道你,真的不願……永遠與我在一起嗎?”

殿內,真炎無聲燃燒,映照著兩人相對無言的身影,一個痛苦迷茫,一個決絕悲傷。

赤霓裳擡起淚眼,望著眼前這人。

她是那般強大,宛若神祇臨世,此刻卻脆弱得像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子。

千般責備、萬種擔憂,終究化作一聲長嘆。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林渡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

“傻子……”她哽咽道,“我怎會不願?我恨不得時時刻刻、生生世世都與你同在。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眼睜睜看你踏入死地。我要的永遠,是活著相守的每一天,而不是賭上一切去換一個虛無縹緲、代價慘重的未來。”

“阿渡,”她凝視著林渡的眼睛,一字一句,情深意重,“放下這執念,好嗎?我們的時間或許不長,但每一刻都真實無比。這就夠了。於我而言,足夠了。”

林渡怔在原地。

她們寧願短暫絢爛,也不要永恒相伴?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對所有人最好的選擇,原來……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偏執?甚至可能將所愛之人推向萬劫不覆?

她緩緩擡手,看著自己這雙蘊含著毀天滅地力量、也曾溫柔撫過愛人面頰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或許,她真的錯了。

良久,殿中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似解脫,似遺憾,最終歸於平靜。

“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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