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71 章
次日清晨。
赤日城的巨巖甬道尚籠罩在地脈蒸騰的薄霧中，許慕青已收拾停當，一襲青衣，鬥笠壓低，仍是來時那般利落冷峻的模樣。她身後跟著數名赤霓裳精心挑選的幽影部好手，皆默不作聲，氣息沈斂。
顧姝媱執意相送，一路送到了那險峻的城門入口，她眼圈微紅，塞給許慕青一個不小的包袱。
“慕青姐姐，一路保重。”顧姝媱聲音軟糯，帶著真切的不舍，“這裏面是一些耐存的肉脯、幹糧，還有兩套厚實的衣裳，西北風沙大，夜裏冷……還有這水囊，我裝滿了清甜的泉水……”
她絮絮叨叨，一如送別遠行的親人，全然忘了對方是那位殺伐果斷、心思難測的護衛。
許慕青微微一怔，看著塞到懷中的沈重包袱，那冷硬的唇角似乎軟化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多謝。珍重。”
說罷，抱拳一禮，再無多言，轉身便牽著坐騎與數名手下邁入那漫天風沙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赤紅色的荒原盡頭。
顧姝媱站在原地，望了許久，直到視線裏再也看不見任何影子，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城。
她並不知道，遠處高聳的赤紅巖壁之上，一道身影默立良久，將城門口那送別的一幕盡收眼底。林渡一襲暗紅衣袍，負手而立，地風吹拂起她的墨發和衣角，神情淡漠，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在顧姝媱將包袱塞入許慕青懷中時，微微瞇起。
是夜，大光明殿側殿。
此處不似主殿空闊肅穆，一角開辟作了靜室，雖陳設依舊簡樸，卻多了幾分生活氣息。一張木桌，三張竹椅，桌上竟罕見地擺開了幾碟小菜，並一壺溫著的果酒。
菜式簡單，卻明顯花了心思：一碟清炒時蔬，一碟嫩黃的蒸蛋，一碟切得薄薄的醬肉，還有一小盅冒著熱氣的菌菇湯，皆是中原風味，甚至偏江南的清淡口。
赤霓裳拉著顧姝媱進來時，看到這桌飯菜，眼中不由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暖意，她看向已端坐桌旁的林渡，笑道：“今日倒是難得，我們三人竟能坐下一起用飯。”
顧姝媱更是睜大了眼，看看飯菜，又看看林渡，臉上泛起驚喜：“林渡，這些都是你讓人準備的？”
林渡執起竹筷，神色平淡如常，淡淡道：“坐吧。近日教中事務繁雜，許久未曾一同用飯了。”她目光掃過顧姝媱，“嘗嘗可還合口味？”
顧姝媱用力點頭，依言坐下，舀了一筷蒸蛋放入口中，蛋羹滑嫩，帶著恰到好處的鹹鮮，她滿足地瞇起眼：“好吃！”
赤霓裳也笑著落座，為她盛了碗湯：“喜歡就多吃些。阿渡可是難得惦記這些瑣事。”
三人默默吃了一會兒，氣氛難得溫馨。燭火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投在赤紅巖壁上，柔和了幾分大殿的冷寂。
林渡吃得很少，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她們。
過了一會，她似不經意般開口，聲音平穩無波：“那位許姑娘，今日走了？”
“嗯，”顧姝媱咽下口中的食物，點頭，“一早便走了，我送她到城門口。”
“她一路護送你，頗費辛勞。”林渡夾起一片醬肉，並未放入口中，只是看著，“看來你與她相處甚好。”
顧姝媱不疑有他，老實答道：“慕青姐姐面冷心熱，一路上若不是她，我恐怕根本到不了這裏。她雖然話少，但很可靠，遇到沙匪、黑店，都是她護著我……”說到驛站，她忽然頓住，臉頰微微泛紅，似乎想起了什麽，低下頭去扒飯。
“哦？”林渡的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耳根上，眸色深了些許，“看來途中頗多故事。黑店？如何應對的？”她的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赤霓裳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擡眼看了看林渡，又看了看渾然不覺的顧姝媱，選擇了默不作聲，低頭喝湯。
顧姝媱對林渡毫無防備，加之此刻氛圍放松，便順著話頭說了下去：“就是在快到西域的一個驛站裏，那掌櫃看著不像好人……夜裏，果然用迷煙……”她將那夜驚險大致說了，自然略去了許慕青設計引探子的細節，只強調其護衛之責。
然而，說到許慕青如何察覺迷煙、如何瞬間制敵時，她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欽佩：“……慕青姐姐真的好厲害，一下子就察覺了，立刻捂住我的口鼻……她動作快得像風一樣，那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
她說到此處，忽然想起當時兩人貼近躲避迷煙、許慕青半伏在她身上的情形，那股冷冽又帶著一絲壓迫的氣息仿佛再次襲來，臉頰更紅，聲音也低了下去：“……總之，多虧了她。”
室內有一瞬間的寂靜。
燭火劈啪一聲輕響。
林渡手中的竹筷輕輕擱在了碗上，發出細微的“嗒”的一聲。
她擡起眼，看著顧姝媱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那雙鳳眸裏，真炎之光無聲流轉，平靜之下，似有暗流洶湧。
“如此聽來，確是……貼身護衛，盡心盡力。”林渡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平穩，卻無端讓周遭空氣冷了幾分。
赤霓裳輕輕咳嗽一聲，試圖岔開話題：“姝媱，嘗嘗這個湯，很是鮮美。”
顧姝媱卻仍未察覺氣氛微妙變化，反而因回憶起共歷的險境，生出了幾分感慨，輕聲補充道：“嗯……慕青姐姐只是外表冷，其實……人挺好的。”
林渡沈默了片刻，忽然拿起酒壺，將顧姝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杯緩緩斟滿，果酒清甜的香氣彌漫開來。
“是嗎。”她淡淡應道，聲音聽不出喜怒，“那這一杯，便遙敬那位……‘人挺好’的許姑娘。”
她舉起自己的酒杯，目光透過晃動的酒液，落在顧姝媱臉上。
顧姝媱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對勁，擡起頭，正對上林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裏莫名一慌：“林渡？”
赤霓裳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腿。
林渡已移開目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覆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顧姝媱最喜歡的清炒時蔬，放入她碗中。
“吃飯吧。”她說道，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淡，“菜要涼了。”
——
夜深人靜，大光明殿內燭火已熄，只餘地脈流轉的微光透過特殊晶石，在室內投下朦朧黯淡的紅暈，映照著兩張並排而設、不算寬敞的床榻。
三人洗漱完畢，氣氛依舊殘留著晚膳時那若有若無的凝滯。赤霓裳看看面色平靜無波、周身卻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林渡，又看看一旁絞著衣角、神情忐忑不安的顧姝媱，心中了然，暗嘆一聲。
她主動拉起顧姝媱的手，走向其中一張床榻，語氣盡量輕松道：“姝媱，今夜你我便擠一擠，也好說些體己話。”
顧姝媱偷眼覷了覷林渡，見她已徑直走向另一張床，背對著她們和衣躺下，仿佛外界一切皆與她無關，那淡漠的背影透著一股無形的疏離，讓她心頭一陣酸澀難過。
她知她定是生氣了，因著晚膳時自己提及許慕青的那些話。可她………她並非有意，更不知為何會惹得她如此不快。
惴惴不安地隨著赤霓裳躺下，床榻確實不大，至多容兩人勉強擠臥。赤霓裳溫言軟語，試圖聊些輕松話題，顧姝媱卻心不在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總是忍不住瞟向對面那個孤冷的背影。
殿內寂靜，只聞三人清淺的呼吸聲，以及更遠處地火低沈的轟鳴。
顧姝媱輾轉反側，白日裏林渡那雙冰冷深邃、因她提及旁人而掠過暗流的眼眸，總在眼前浮現。
她越想越是心慌，越是懊悔。自己怎地那般遲鈍，竟在她面前那般誇讚旁人？慕青姐姐雖好，可林渡……林渡才是她心心念念、跨越千山萬水也要尋到的人啊。
她悄悄坐起身。
“姝媱？”赤霓裳並未睡著，低聲詢問。
“霓裳姐姐，我……”顧姝媱聲音微顫，“我……我去看看她。”
赤霓裳沈默片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去吧。她心緒……與往日不同，你……小心些。”
顧姝媱點點頭，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躡手躡腳地走向林渡的床榻。
朦朧紅光下，林渡側臥著，墨發鋪散在枕上，容顏在暗影中愈發顯得清絕冷峭。
顧姝媱心跳如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如從前那般，輕輕碰一碰她的肩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單薄衣料之際，一道清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做什麽？”
顧姝媱嚇得手猛地縮回，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只見林渡不知何時已睜開眼，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眸子裏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地脈的微光，冷得讓人心頭發顫。
“林……林渡，”顧姝媱語無倫次，臉頰滾燙，“我……我吵醒你了？我……我只是想……”
“想如何？”林渡緩緩坐起身，寢衣的衣襟微微松散，露出線條精致的鎖骨，她的目光落在顧姝媱因慌亂而羞紅的臉上，“白日裏尚未說夠那位慕青姐姐的英姿，夜深人靜，還要來擾人清夢？”
“不是的！我不是要說她！”顧姝媱急得眼淚在眶中打轉，“我是……我是見你似乎不高興，我……我惹你生氣了，對不對？我錯了，林渡，你別生我的氣……”
“生氣？”看著她泫然欲泣、慌亂無措的模樣，林渡眼底的冰冷似乎波動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幽暗所覆蓋，她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扣住顧姝媱的下頜，迫使她低下頭對著自己。
她微微偏頭，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她的眉眼、鼻梁、最後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唇瓣上，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弄，“顧小姐如今見識廣了，自有英姿颯爽的巾幗英豪一路貼心護衛，還會在意我區區一個魔頭是否生氣？”
“你不是魔頭！”顧姝媱脫口而出，淚水終於滑落，“你是我……你是我……”她“你”了半天，那句深藏心底的“喜歡的人”卻因著羞怯和眼前人冰冷的態度，怎麽也說不出口。
林渡眸色愈發深沈難辨，她指尖微微用力，摩挲著顧姝媱細膩的肌膚，又道：“許久未見，顧小姐難道只想與我說這些？”
“脫下。”
顧姝媱一時未解其意，楞在原地。
“我讓你，把衣服脫了。”林渡重覆道，目光沈靜，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顧姝媱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渡。
脫……脫衣？在這？此刻？
她自幼受的也是官家小姐的教養，何曾聽過如此直白……近乎羞辱的要求？臉頰、耳根、乃至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湧了上來，燒得她渾身滾燙。
“你……”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下意識地抱緊雙臂，向後縮去。
“怎麽？”林渡看著她瞬間褪去血色的臉和驚惶的眼神，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微微傾身向前，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一路同行，同宿同眠，許姑娘那般護著你，未曾教你些別的？還是說……”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所有心思，“你對我這張臉，已失了興致？”
淚水流得更兇，顧姝媱看著眼前這張朝思暮想、此刻卻陌生無比的臉，心碎成了一片片。她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可是，她是林渡啊……
是她甘願叛離家庭、千裏相隨的林渡。是她深埋心底、愛慕至深的林渡。
或許……或許這只是她表達在意的一種方式？一種別扭的、可怕的、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式
在恐懼與蝕骨的愛慕交織下，在林渡那強大而冰冷的氣場壓迫下，顧姝媱纖細的手指，顫抖著，一點點地，移向了寢衣的系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次日清晨。
赤日城的巨巖甬道尚籠罩在地脈蒸騰的薄霧中，許慕青已收拾停當，一襲青衣，鬥笠壓低，仍是來時那般利落冷峻的模樣。她身後跟著數名赤霓裳精心挑選的幽影部好手，皆默不作聲，氣息沈斂。
顧姝媱執意相送，一路送到了那險峻的城門入口，她眼圈微紅，塞給許慕青一個不小的包袱。
“慕青姐姐，一路保重。”顧姝媱聲音軟糯，帶著真切的不舍，“這裏面是一些耐存的肉脯、幹糧，還有兩套厚實的衣裳，西北風沙大，夜裏冷……還有這水囊，我裝滿了清甜的泉水……”
她絮絮叨叨，一如送別遠行的親人，全然忘了對方是那位殺伐果斷、心思難測的護衛。
許慕青微微一怔，看著塞到懷中的沈重包袱，那冷硬的唇角似乎軟化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多謝。珍重。”
說罷，抱拳一禮，再無多言，轉身便牽著坐騎與數名手下邁入那漫天風沙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赤紅色的荒原盡頭。
顧姝媱站在原地，望了許久，直到視線裏再也看不見任何影子，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城。
她並不知道，遠處高聳的赤紅巖壁之上，一道身影默立良久，將城門口那送別的一幕盡收眼底。林渡一襲暗紅衣袍，負手而立，地風吹拂起她的墨發和衣角，神情淡漠，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在顧姝媱將包袱塞入許慕青懷中時，微微瞇起。
是夜，大光明殿側殿。
此處不似主殿空闊肅穆，一角開辟作了靜室，雖陳設依舊簡樸，卻多了幾分生活氣息。一張木桌，三張竹椅，桌上竟罕見地擺開了幾碟小菜，並一壺溫著的果酒。
菜式簡單，卻明顯花了心思：一碟清炒時蔬，一碟嫩黃的蒸蛋，一碟切得薄薄的醬肉，還有一小盅冒著熱氣的菌菇湯，皆是中原風味，甚至偏江南的清淡口。
赤霓裳拉著顧姝媱進來時，看到這桌飯菜，眼中不由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暖意，她看向已端坐桌旁的林渡，笑道：“今日倒是難得，我們三人竟能坐下一起用飯。”
顧姝媱更是睜大了眼，看看飯菜，又看看林渡，臉上泛起驚喜：“林渡，這些都是你讓人準備的？”
林渡執起竹筷，神色平淡如常，淡淡道：“坐吧。近日教中事務繁雜，許久未曾一同用飯了。”她目光掃過顧姝媱，“嘗嘗可還合口味？”
顧姝媱用力點頭，依言坐下，舀了一筷蒸蛋放入口中，蛋羹滑嫩，帶著恰到好處的鹹鮮，她滿足地瞇起眼：“好吃！”
赤霓裳也笑著落座，為她盛了碗湯：“喜歡就多吃些。阿渡可是難得惦記這些瑣事。”
三人默默吃了一會兒，氣氛難得溫馨。燭火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投在赤紅巖壁上，柔和了幾分大殿的冷寂。
林渡吃得很少，大多時候只是看著她們。
過了一會，她似不經意般開口，聲音平穩無波：“那位許姑娘，今日走了？”
“嗯，”顧姝媱咽下口中的食物，點頭，“一早便走了，我送她到城門口。”
“她一路護送你，頗費辛勞。”林渡夾起一片醬肉，並未放入口中，只是看著，“看來你與她相處甚好。”
顧姝媱不疑有他，老實答道：“慕青姐姐面冷心熱，一路上若不是她，我恐怕根本到不了這裏。她雖然話少，但很可靠，遇到沙匪、黑店，都是她護著我……”說到驛站，她忽然頓住，臉頰微微泛紅，似乎想起了什麽，低下頭去扒飯。
“哦？”林渡的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耳根上，眸色深了些許，“看來途中頗多故事。黑店？如何應對的？”她的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赤霓裳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擡眼看了看林渡，又看了看渾然不覺的顧姝媱，選擇了默不作聲，低頭喝湯。
顧姝媱對林渡毫無防備，加之此刻氛圍放松，便順著話頭說了下去：“就是在快到西域的一個驛站裏，那掌櫃看著不像好人……夜裏，果然用迷煙……”她將那夜驚險大致說了，自然略去了許慕青設計引探子的細節，只強調其護衛之責。
然而，說到許慕青如何察覺迷煙、如何瞬間制敵時，她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欽佩：“……慕青姐姐真的好厲害，一下子就察覺了，立刻捂住我的口鼻……她動作快得像風一樣，那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
她說到此處，忽然想起當時兩人貼近躲避迷煙、許慕青半伏在她身上的情形，那股冷冽又帶著一絲壓迫的氣息仿佛再次襲來，臉頰更紅，聲音也低了下去：“……總之，多虧了她。”
室內有一瞬間的寂靜。
燭火劈啪一聲輕響。
林渡手中的竹筷輕輕擱在了碗上，發出細微的“嗒”的一聲。
她擡起眼，看著顧姝媱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那雙鳳眸裏，真炎之光無聲流轉，平靜之下，似有暗流洶湧。
“如此聽來，確是……貼身護衛，盡心盡力。”林渡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平穩，卻無端讓周遭空氣冷了幾分。
赤霓裳輕輕咳嗽一聲，試圖岔開話題：“姝媱，嘗嘗這個湯，很是鮮美。”
顧姝媱卻仍未察覺氣氛微妙變化，反而因回憶起共歷的險境，生出了幾分感慨，輕聲補充道：“嗯……慕青姐姐只是外表冷，其實……人挺好的。”
林渡沈默了片刻，忽然拿起酒壺，將顧姝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杯緩緩斟滿，果酒清甜的香氣彌漫開來。
“是嗎。”她淡淡應道，聲音聽不出喜怒，“那這一杯，便遙敬那位……‘人挺好’的許姑娘。”
她舉起自己的酒杯，目光透過晃動的酒液，落在顧姝媱臉上。
顧姝媱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對勁，擡起頭，正對上林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裏莫名一慌：“林渡？”
赤霓裳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腿。
林渡已移開目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覆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顧姝媱最喜歡的清炒時蔬，放入她碗中。
“吃飯吧。”她說道，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淡，“菜要涼了。”
——
夜深人靜，大光明殿內燭火已熄，只餘地脈流轉的微光透過特殊晶石，在室內投下朦朧黯淡的紅暈，映照著兩張並排而設、不算寬敞的床榻。
三人洗漱完畢，氣氛依舊殘留著晚膳時那若有若無的凝滯。赤霓裳看看面色平靜無波、周身卻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林渡，又看看一旁絞著衣角、神情忐忑不安的顧姝媱，心中了然，暗嘆一聲。
她主動拉起顧姝媱的手，走向其中一張床榻，語氣盡量輕松道：“姝媱，今夜你我便擠一擠，也好說些體己話。”
顧姝媱偷眼覷了覷林渡，見她已徑直走向另一張床，背對著她們和衣躺下，仿佛外界一切皆與她無關，那淡漠的背影透著一股無形的疏離，讓她心頭一陣酸澀難過。
她知她定是生氣了，因著晚膳時自己提及許慕青的那些話。可她………她並非有意，更不知為何會惹得她如此不快。
惴惴不安地隨著赤霓裳躺下，床榻確實不大，至多容兩人勉強擠臥。赤霓裳溫言軟語，試圖聊些輕松話題，顧姝媱卻心不在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總是忍不住瞟向對面那個孤冷的背影。
殿內寂靜，只聞三人清淺的呼吸聲，以及更遠處地火低沈的轟鳴。
顧姝媱輾轉反側，白日裏林渡那雙冰冷深邃、因她提及旁人而掠過暗流的眼眸，總在眼前浮現。
她越想越是心慌，越是懊悔。自己怎地那般遲鈍，竟在她面前那般誇讚旁人？慕青姐姐雖好，可林渡……林渡才是她心心念念、跨越千山萬水也要尋到的人啊。
她悄悄坐起身。
“姝媱？”赤霓裳並未睡著，低聲詢問。
“霓裳姐姐，我……”顧姝媱聲音微顫，“我……我去看看她。”
赤霓裳沈默片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去吧。她心緒……與往日不同，你……小心些。”
顧姝媱點點頭，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躡手躡腳地走向林渡的床榻。
朦朧紅光下，林渡側臥著，墨發鋪散在枕上，容顏在暗影中愈發顯得清絕冷峭。
顧姝媱心跳如鼓，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如從前那般，輕輕碰一碰她的肩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單薄衣料之際，一道清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做什麽？”
顧姝媱嚇得手猛地縮回，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只見林渡不知何時已睜開眼，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眸子裏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地脈的微光，冷得讓人心頭發顫。
“林……林渡，”顧姝媱語無倫次，臉頰滾燙，“我……我吵醒你了？我……我只是想……”
“想如何？”林渡緩緩坐起身，寢衣的衣襟微微松散，露出線條精致的鎖骨，她的目光落在顧姝媱因慌亂而羞紅的臉上，“白日裏尚未說夠那位慕青姐姐的英姿，夜深人靜，還要來擾人清夢？”
“不是的！我不是要說她！”顧姝媱急得眼淚在眶中打轉，“我是……我是見你似乎不高興，我……我惹你生氣了，對不對？我錯了，林渡，你別生我的氣……”
“生氣？”看著她泫然欲泣、慌亂無措的模樣，林渡眼底的冰冷似乎波動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幽暗所覆蓋，她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扣住顧姝媱的下頜，迫使她低下頭對著自己。
她微微偏頭，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她的眉眼、鼻梁、最後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唇瓣上，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弄，“顧小姐如今見識廣了，自有英姿颯爽的巾幗英豪一路貼心護衛，還會在意我區區一個魔頭是否生氣？”
“你不是魔頭！”顧姝媱脫口而出，淚水終於滑落，“你是我……你是我……”她“你”了半天，那句深藏心底的“喜歡的人”卻因著羞怯和眼前人冰冷的態度，怎麽也說不出口。
林渡眸色愈發深沈難辨，她指尖微微用力，摩挲著顧姝媱細膩的肌膚，又道：“許久未見，顧小姐難道只想與我說這些？”
“脫下。”
顧姝媱一時未解其意，楞在原地。
“我讓你，把衣服脫了。”林渡重覆道，目光沈靜，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顧姝媱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渡。
脫……脫衣？在這？此刻？
她自幼受的也是官家小姐的教養，何曾聽過如此直白……近乎羞辱的要求？臉頰、耳根、乃至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湧了上來，燒得她渾身滾燙。
“你……”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下意識地抱緊雙臂，向後縮去。
“怎麽？”林渡看著她瞬間褪去血色的臉和驚惶的眼神，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微微傾身向前，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一路同行，同宿同眠，許姑娘那般護著你，未曾教你些別的？還是說……”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所有心思，“你對我這張臉，已失了興致？”
淚水流得更兇，顧姝媱看著眼前這張朝思暮想、此刻卻陌生無比的臉，心碎成了一片片。她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
可是，她是林渡啊……
是她甘願叛離家庭、千裏相隨的林渡。是她深埋心底、愛慕至深的林渡。
或許……或許這只是她表達在意的一種方式？一種別扭的、可怕的、自己無法理解的方式
在恐懼與蝕骨的愛慕交織下，在林渡那強大而冰冷的氣場壓迫下，顧姝媱纖細的手指，顫抖著，一點點地，移向了寢衣的系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