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7 章

關燈
第 157 章

玄冰窟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紫魅站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對“溫暖”帶著硫磺味的空氣,試圖平覆體內依舊翻騰的氣血和覆雜難言的心緒,元陰采補帶來的功力精進讓她通體舒泰,肌膚都透著一層瑩潤的光澤。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紫紗衣裙,臉上重新掛起那慣有的、慵懶媚惑的笑容,仿佛剛才在冰窟內的一切從未發生。

可,她一轉身,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就在不遠處,一道赤紅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陰影裏,正是赤霓裳。

她不知已在那裏站了多久,臉色蒼白得嚇人,那雙總是流轉著妖嬈或淩厲光芒的眸子,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深潭,正死死地盯著紫魅,尤其是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略顯淩亂的發絲和那身遮掩不住春情的紫紗。

顯然,她聽到了。至少,聽到了足夠多的動靜。

四目相對。

紫魅故意放緩動作,將一縷散落的發絲攏到耳後,頸側若隱若現的紅痕無意間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霓裳妹妹在外頭替我們把風呢?真是辛苦了啊。”她聲音酥媚,拖著長調,“怎麽,擔心我吃了你的小情人?放心,姐姐我……胃口好得很,但也懂得細水長流的道理,方才不過是……收點舊賬利息罷了。”

赤霓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她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冷靜,她早就知道紫魅對林渡有企圖,更知道林渡許下過那個荒唐的承諾。

她以為自己能接受,畢竟身處魔教,見慣了男女之間種種不堪的交易與利用,為了救林渡,與紫魅虛與委蛇又算得了什麽?

可當親耳聽到裏面隱約傳來的動靜,想象著那副畫面,惡心感還是洶湧而來,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

顧姝媱是不同的。姝媱溫柔怯懦,全心依賴著她和林渡,更像是一個需要保護的妹妹,那份親近是混亂時局下自然生發的憐惜。

可紫魅……紫魅是赤裸裸的欲望,是精心算計的交易,是趁人之危的掠奪!

而林渡她……她竟然真的……

赤霓裳只覺得胸腔裏氣血翻湧,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她死死咽下,她看著紫魅那副得意洋洋、偷腥成功的貓一般的姿態,恨不得立刻拔劍將她那張嬌媚的臉劃爛。

但她不能。

因為林渡還在裏面,生死未蔔,需要紫魅的幫助,更因為她們的計劃才剛剛開始。

赤霓裳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和醋海,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紫魅護法說笑了。舊賬既清,那是再好不過。我只希望護法別忘了我們之後的新交易。”

她刻意加重了“新交易”三個字,提醒紫魅眼前的利益。

紫魅自然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扭著腰肢走上前,幾乎貼著赤霓裳的身體,仔細端詳著她強忍怒意的表情,忽然輕笑一聲,伸出指尖,似乎想碰碰赤霓裳的臉:

“嘖嘖,瞧瞧這小臉白的,真是我見猶憐。放心,姐姐我向來說話算話。既然收了好處,自然會幫你們……不過嘛,”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惡趣味,“裏面的滋味,確實銷魂蝕骨,難怪讓你和顧家那小丫頭都念念不忘。這等極品,獨享確實可惜了,日後若有機會,姐妹一同參詳參詳,豈不更是妙事?”

這話已是極盡羞辱之能事!

赤霓裳再也忍不住,猛地拍開她的手,眼中赤芒一閃,周身殺氣驟然迸發,竟讓紫魅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紫魅!你最好適可而止!別忘了,若我出事,你什麽也得不到!我祖父和父親,第一個不會放過你!”

紫魅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了一下,隨即也冷下臉來:“怎麽?這就受不了了?赤霓裳,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女?一個叛教之人,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耍威風?我想說什麽,想做什麽,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兩人劍拔弩張,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仿佛下一刻就要動手。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是巡邏的玄冰衛過來了。

紫魅率先收斂了氣息,又恢覆了那副慵懶模樣,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衣袖:“罷了,懶得與你計較。記住,想救你的人,就乖乖聽我的安排。否則……”她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緊閉的玄冰窟石門,“裏面的苦頭,可有的是人願意去嘗。”

說完,她不再看赤霓裳那恨不得將她剝皮拆骨的眼神,輕笑一聲,搖曳生姿地轉身離去,消失在幽暗的通道盡頭。

赤霓裳獨自站在原地,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微微發抖,她死死盯著那扇石門,仿佛能透過厚重的玄冰看到裏面那個讓她又愛又恨、又憐又怨的人。

過了許久,直到巡邏的玄冰衛遠去,她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最深處,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林渡還在裏面受苦。

她們必須活下去。

這筆賬……日後,再慢慢算!

正自心潮翻湧之際,傳來一聲傳喚,“聖尊法旨:傳赤霓裳,即刻往煉魔殿覲見!”

赤霓裳渾身一顫,祖父終於要見她了。

此去吉兇難料,但為了林渡,縱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須去闖。

——

煉魔殿內,穹頂高懸,四壁刻滿上古魔紋,地心熔巖在透明晶石下奔流,映得殿內一片血紅。大殿盡頭,高踞於赤焰魔座之上的,正是魔教聖尊赤九幽。

他披著暗金紋路的黑袍,面容籠罩在陰影之中,唯有一雙眸子亮如鬼火,開闔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周身氣息淵深似海,與整個赤日城的地脈之火隱隱共鳴。

赤霓裳跪伏於地,不敢擡頭,恭聲道:“霓裳叩見聖尊。”

良久,上方傳來赤九幽低沈而威嚴的聲音,每一個字都似重錘敲在赤霓裳心頭:“擡起頭來。”

赤霓裳依言擡頭。

赤九幽仔細審視著她,目光在她眉眼、身段間流轉,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元陰已失,媚骨初成。看來此番外出,你倒是歷經了一番磨礪。”

赤霓裳臉頰血色盡褪,祖父法眼如炬,竟一眼看穿她已非完璧。

她咬緊下唇,羞憤交加,卻無從辯解。

“是為了那個叫林渡的小子?”赤九幽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斷定,“哼,倒是與你那不成器的姑姑一般,盡被林家子弟迷了心竅!”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譏誚:“只可惜,你一番癡心,怕是錯付了對象。”

赤霓裳一怔,不明所以。

赤九幽眼中鬼火般的光芒閃爍了一下,似乎覺得極為有趣:“方才玄冰池內氣息交融,元陰波動……本尊方才察覺,那林渡,根本非是男兒身。”

“霓裳知道。”赤霓裳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祖父的視線,“我早已知道她是女子。”

這下輪到赤九幽微微一怔,他眼中精光暴漲:“哦?你既知她是女子,為何不報?”

赤霓裳毫不畏懼地迎視著祖父:“若早報知聖尊,您會如何對待她?像對待姑姑一樣,趕盡殺絕?還是將她當作練功的鼎爐?霓裳不敢賭。”

赤九幽沈默良久,殿內只有熔巖奔流的轟鳴聲。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既然她是無瑕的女兒,是我赤家血脈,自然不能再當作尋常鼎爐對待。”

然而下一刻,他的語氣又變得冰冷:“但你元陰已失,聖女之位不能再居。念在你護持赤家血脈有功,本尊便從輕發落。”

赤九幽袖袍一拂:“西域金剛門主呼延灼,正值壯年,武功蓋世,其勢力雄踞一方,早有意與我聖教結盟。他正室之位空懸,本尊已應允他,將你許配過去,結秦晉之好。日後你便是金剛門主母,地位尊崇,亦算為我聖教立下一功。”

赤霓裳腦中“嗡”的一聲,臉色慘白。

金剛門主呼延灼,那人年過五旬,性情暴虐,妻妾無數,且修煉的外家硬功已入魔道,傳聞其床笫之間尤喜虐辱女子!祖父竟要她嫁給那樣一個人?!

“至於林渡……”赤九幽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既然她是無瑕的女兒,本尊自會還她一個公道。但教規不可廢,她私闖聖教、玷汙聖女,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剝奪她林家身份,改姓赤,入宗譜,留在本尊座前修行,以贖其罪。”

赤霓裳心中冰涼一片。

祖父看似給了林渡生機,實則要將她永遠囚禁在身邊,既是因為血脈親情,更是要完全掌控這身懷真炎髓血的後人。

“聖尊!”赤霓裳急道,“阿渡她性子剛烈,絕不會……”

“夠了!”赤九幽厲聲打斷,“本尊心意已定,毋庸再議!下去準備吧,三日後,金剛門便來迎親!至於林渡,本尊自會親自教導!”

赤霓裳趴在地上,喉頭一甜,嘔出一口鮮血。

祖父之命,如同天條,根本無法反抗。難道她與林渡,終究難逃這宿命般的捉弄,一個遠嫁魔頭,一個被囚深宮?

不!絕不!

她掙紮著爬起,低下頭,掩去眸中那瘋狂滋長的決絕與恨意,聲音變得異常平靜:“……霓裳,領旨。”

看著她順從退下的背影,赤九幽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卻也未完全消除疑慮。

他深知這個孫女的性子,絕非輕易認命之人。

待赤霓裳離去後,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陰影處冷冷道:“盯緊她。還有,將林渡從玄冰池移出,安置在赤焰宮偏殿,好生看守,沒有本尊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陰影中,傳來一聲低沈應諾:“謹遵聖尊法旨!”

赤霓裳走出煉魔殿,擡頭望著赤日城那永遠猩紅的天空,指甲深深摳入城墻赤巖之中。

赤焰宮?

那是她居住了十餘年的聖女寢宮,每一寸磚石她都了如指掌,雖然明面上已被剝奪聖女之位不得入內,但那條連她父親和祖父都未必知曉的隱秘通道……

嫁與金剛門?讓阿渡被祖父囚禁?

休想!

既然祖父不仁,便休怪她無義!

龍潭虎穴,刀山火海,她也要闖出一條生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