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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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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翌日,天剛蒙蒙亮。

沈重的皇城鐘聲破曉而起,連鳴九響,聲震全城。旋即,數隊身著錦衣的宮中侍衛與太監策馬奔出各門,尖銳的嗓音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聖諭:陛下聖體違和,罷朝三日!各衙門謹守本職,無詔不得擅動!九門提督府聽令:即刻起全城戒嚴,無樞密院與宮內雙符對驗,任何人不得擅離大都!”

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原本匆忙的行人商販紛紛駐足,面露驚疑,交頭接耳。茶樓酒肆剛卸下門板,便被竊竊私語聲填滿,那壓抑的嗡鳴遠比往日喧囂更令人心慌。

“陛下昨日還聽聞在禦苑射柳,怎地一夜之間就……”

“宮裏透出風聲,說是夜半突然厥過去的,太醫署的人都跪在乾元殿外了……”

“戒嚴了!這下可如何是好?貨還在城外呢!”

“噓!慎言!莫要惹禍上身!”

恐慌無聲蔓延,巡邏的兵士驟然增多,披甲持銳,眼神銳利,審視著每一個過往面孔。高門大戶紛紛加重門閂,車馬匿跡,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沈甸甸地壓在每個心頭。

城南田莊小院內,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暫時隔絕了外界的洶湧暗流。院門已被張伯連夜尋了厚實木板加固,只是那嶄新的木料顏色,與舊門格格不入,無聲訴說著昨夜的驚心動魄。

林渡靜立在院中老槐下,仰頭望著被虬枝分割的青灰色天空。城中傳來的鐘聲、馬蹄聲、呵斥聲,她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皇帝突發急病?這變故來得太過蹊蹺。是元華加快了腳步,還是林榮狗急跳墻?亦或是……另有黃雀在後?

赤霓裳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膳從竈房出來,看到林渡繃緊的側影,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她太了解林渡了,那份沈默之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她走近,將溫熱的陶碗遞過去,聲音刻意放得輕松:“城裏亂它的,咱們正好關門練兵。先把這碗湯喝了,固本培元,傷才好得利索。”

林渡接過碗,沒有言語。

顧姝媱也輕步走出,面色仍欠血絲,但眼神已鎮定許多。她默默走到林渡身邊,遞上一方素凈的帕子,柔聲道:“林渡,擦擦手。”目光落在林渡那雙骨節分明卻布滿薄繭與新傷的手上,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疼惜。

三人默然用了簡單的早飯。席間,只聞湯匙輕碰碗沿的細微聲響。

飯後,張伯抱著幾捆新劈的柴火經過,瞧著天色,習慣性地絮叨起來:“這天氣沈得很,怕是有大雨,柴火得多備些……回頭還得再尋些桐油來刷刷那新門板,防潮……唉,這皇城根下也不安生,聽說各門都落了千斤閘,米市都亂了套,不知陛下……”

“閉嘴!”林渡驟然打斷,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極其不耐的冷銳。

張伯嚇得一個哆嗦,剩餘的話硬生生噎在喉頭,抱著柴火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赤霓裳與顧姝媱皆是一驚,看向林渡。

林渡似乎也意識到失態,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駭浪被強行壓下,霍然起身,徑直走向屋內,背影僵直。

張伯惴惴不安地望向赤霓裳。赤霓裳沖他微微搖頭,低聲道:“無妨,張伯您先去忙。”老人這才惴惴地抱著柴火快步走開。

赤霓裳與顧姝媱對視一眼,憂色更深。她們皆知林渡心重,昨夜奇恥疊加今日劇變,她肩頭壓力已如滿弓之弦。方才對張伯的斥責,不過是冰山下的一角。

整整一日,林渡都將自己反鎖房內調息練功。赤霓裳數次無聲掠過窗外,都能感受到屋內氣息澎湃如潮卻又滯澀如山,顯是心魔叢生,氣血難平。

傍晚時分,赤霓裳終於強行推門而入。只見林渡盤坐榻上,額頭沁出細密冷汗,眉心一縷赤金之氣躁動不定,周身真氣隱隱有失控之象。

“你這般練功,是嫌命長麽?”赤霓裳又急又氣,上前便要運功助她疏導。

林渡卻猛地睜眼,眼底血絲蔓延,竟一掌格開她手腕,聲音沙啞冷厲:“我無事!出去!”

赤霓裳一怔,火氣頓時也湧了上來:“林渡!你沖我撒什麽邪火?有本事去找赤無鋒見真章!跟自己過不去,算什麽英雄好漢?”

“我說了出去!”林渡低吼一聲,反手一掌拍在身旁小幾上,“哢嚓”一聲,那木幾頓時散架坍塌。

聲響驚動了外間的顧姝媱,她慌忙推門進來,見到屋內情形,嚇得俏臉發白。

林渡看著散架的木幾,又看向眼前驚怒的赤霓裳與惶恐的顧姝媱,似驟然清醒,眼中掠過一絲懊悔,她頹然垂下手,聲音低沈:“……對不住,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起身,繞過二人,快步而出,徑直走向院後那片僻靜的竹林。

——

竹林深處,林渡背靠著一株粗竹,緩緩滑坐在地,肩頭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竹葉沙沙,仿佛無數細碎耳語鉆入腦中,攪得她心煩意亂。

方才對霓裳與姝媱的無名火起,此刻回想,竟覺陌生而駭然,她林渡縱在盛怒之下,又何曾對關切之人如此失態?

丹田之內,那服下九葉冰魄蓮後本已漸歸平覆、甚至更顯精純的內息,此刻竟毫無征兆地再次翻湧起來,非往日焚心火毒那般的灼熱暴烈,而是一股極陰寒、極刁鉆的冷流,自丹田深處絲絲縷縷滲出,逆沖經脈,所過之處,血液幾欲凍結,骨髓中都透出針紮似的酸麻痛楚。

更可怕的是,神智也隨之昏沈,眼前景物微微扭曲,雜念叢生,竟似有無數心魔幻影自心底最陰暗處被勾扯出來,叫囂嘶吼。

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痛換來片刻清明。

“不對……那九葉冰魄蓮……”林渡冷汗涔涔而下,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冰窟中的一幕——赤無鋒那志在必得的詭異笑容,他怎會如此輕易讓霓裳奪得?即便猝不及防摩羅偷襲,以他之能,豈會全無後手?

是了……是了!

她心中一片冰寒,比那體內作祟的寒毒更冷,“那蓮必定被動過手腳!赤無鋒老奸巨猾,早算準即便蓮被奪,最終服下的也是我!他根本無需當場擒我,只需以此蓮為餌,種下陰毒手段,便可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終……最終還不是要落入他掌心,任他擺布?”

好毒的計!好狠的赤無鋒!

這念頭一生,頓覺那體內寒流愈發猖獗,似有無數細碎冰針沿著奇經八脈游走穿刺,試圖鉆入顱腦,操控她的意志。

眼前赤無鋒那陰鷙的眼神仿佛近在咫尺,冷笑不絕。

“呃……”林渡悶哼一聲,雙手抱頭,十指深深插入發間,竭力對抗那無孔不入的冰寒與幻象,玄天功至正平和,此刻竟似被那極寒陰毒之力克制,運轉滯澀異常。

便在此刻,一聲極輕微、幾近融於風中的枯枝斷裂聲傳入耳中。

雖在痛苦掙紮之中,林渡多年歷練出的警覺未失,她擡頭,眼中強行逼退一絲混沌,銳光乍現,望向竹林深處。

月色黯淡,竹影幢幢,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瘦高黑影,正悄無聲息地立於三丈之外,一雙眸子亮得駭人,正死死盯著她。

不是赤無鋒麾下那形如鬼魅的“幽冥使者”,又是何人?果然來了,他竟真如附骨之疽,這麽快便尋來了。

那幽冥使者見林渡察覺,竟不急於動手,發出一陣極輕蔑、極沙啞的嗤笑,“林少主,看來冰魄噬心引的滋味,不太好受吧?左使大人料事如神,知你必受不住這煎熬。乖乖隨我回去,向左使磕頭認罪,奉上髓液,或可少受些零碎苦頭。”

林渡聞言,更是確信無疑,一股怒火混合著屈辱直沖頂門,反倒暫時壓下了幾分寒毒帶來的恍惚。她強提一口氣,扶著竹竿緩緩站起,身形雖微晃,脊背卻挺得筆直,冷笑道:“赤無鋒也就只配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想要髓液?讓他自己來取!”

話音未落,她竟搶先出手!

深知此刻內力受制,久戰必失,唯有一鼓作氣,速戰速決。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箭離弦,直撲那幽冥使者,同時並指如劍,直刺對方咽喉。指風淩厲,竟似不顧體內寒毒反噬,強行動用了十成功力。

那幽冥使者似未料到她身中奇毒竟還能暴起發難,且一出手便是如此搏命的殺招,輕咦一聲,身形向後飄退,同時雙掌一錯,一股陰柔掌力封擋而出。

“噗!”

指掌相交,聲如敗革。

一股陰寒歹毒的內力順指尖反撞回來,與她體內作祟的“冰魄噬心引”竟似同出一源,兩相呼應,林渡頓覺半身酸麻,喉頭一甜,一口血水再也忍不住,“哇”地噴濺而出,身形踉蹌後退,撞得身後翠竹嘩啦亂響。

那幽冥使者也被她這搏命一指震得氣血翻湧,後退半步,眼中閃過驚異之色,嘶聲道:“好個林渡!中了左使的冰魄噬心引還敢強行催功!我看你能撐到幾時!”說罷,身形再動,雙爪翻飛,帶起道道陰風,攻勢如潮水般湧來,招招不離林渡周身大穴。

林渡強壓翻騰氣血,咬牙迎戰。然體內寒毒受外力引動,愈發肆虐,眼前陣陣發黑,對方的身法爪影竟似重影疊疊,難以捕捉。不過數合,肩頭已被爪風掃中,衣衫撕裂,留下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寒氣直透筋骨。

她心知再這般下去,不出十招,必遭生擒。

她不再試圖壓制體內寒毒,逆運玄天功,猛地將那股肆虐的“冰魄噬心引”寒毒與自身殘存內力強行壓縮,盡數逼向右手少陽三焦經。

這般行功,無異於引火自焚,輕則經脈盡碎,重則當場斃命。

那幽冥使者見她面色慘白,周身氣息卻陡然變得狂暴無比,不由一怔,攻勢稍緩。

便是這一緩之機。

林渡那匯聚了所有力量的右掌猛然拍出,狠狠拍向地面。

“轟——!”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在山坳間炸開。

磅礴巨力透地而入,方圓丈許的地面劇烈震顫、翻滾,無數竹根斷折,泥土碎石沖天而起,瞬間彌漫視野,遮天蔽月。

那幽冥使者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不分敵我的範圍沖擊震得東倒西歪,急忙揮掌護住周身,連連後退,視線卻被漫天塵土徹底遮蔽。

待得塵埃稍定,只見原地留下一個淺坑,斷竹殘根狼藉一片,哪裏還有林渡的身影?

只餘下一灘金紅血跡,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幽冥使者面色鐵青,仔細探查四周,竟察覺不到絲毫離去的氣息蹤跡,仿佛那人憑空消失了一般。他眼神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聲冷哼:“強運毒功,自毀經脈,我看你能逃出多遠!”

黑影一閃,他也消失在竹林深處。

良久,數十丈外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地面落葉微動,一個身影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爬出,正是林渡。

她此刻氣息奄奄,七竅中都滲出細微血絲,方才那舍命一擊,已將她逼至油盡燈枯之境。她回頭望了一眼來路,眼中盡是冰冷的決絕,隨即咬著牙,以手撐地,一點一點地、向著更深的黑暗林子匍匐挪去。

身後,只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很快被夜露打濕,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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