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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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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夜色漸濃,澄心苑內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亭臺樓閣,別有一番靜謐韻味。

兩名身著淡綠宮裝的侍女手提琉璃燈,步履輕盈地行至林渡所居的“聽竹軒”外,斂衽一禮,聲音柔婉:“林公子,公主殿下吩咐,熱水已備好,請公子沐浴更衣,解一日風塵。”

林渡正於窗前調息,聞聲睜開眼,淡淡道:“有勞。將水置於門外即可,林某自行處置。”

其中年紀稍長、名喚碧荷的侍女抿嘴一笑,神態恭敬卻不失伶俐:“公子是貴客,殿下特意吩咐,定要我等小心伺候,豈敢怠慢?浴房就在東廂,一應物事俱全,還請公子移步,奴婢們也好覆命。”言語間,已與另一名侍女一左一右,看似恭順,實則不容拒絕地候著。

林渡眉頭微蹙,知是元華有意安排,既是監視,亦是試探,更或許是那“佞幸”之名下的某種慣性使然,她不願與這些侍女多做糾纏,徒惹嫌疑,便起身道:“帶路。”

東廂浴房內暖意融融,水汽氤氳。

柏木浴桶中熱水已滿,水面漂浮著幾瓣清雅的素心蘭,旁邊紫檀架上掛著雪白的軟巾,並一套嶄新的月白綾緞寢衣,香氣並非濃膩的花香,而是某種松針與冷泉混合的清氣,令人心神一寧。

碧荷與另一名喚作蕓香的侍女上前,便要伺候林渡寬衣。

林渡身形微側,避開她們的手,聲音清冷:“不必。你們在外等候即可。”

碧荷面露難色:“這……殿下吩咐……”

“殿下若問起,便說是我之意。”林渡語氣不容置疑,目光雖平靜,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令兩位侍女不敢再堅持,只得躬身退至門外,輕輕掩上門扉。

室內終於只剩一人。

林渡走到銅盆前,就著清水,緩緩卸去臉上那層粗糙的易容藥物和深色脂粉。

清水滌蕩,漸漸露出底下真正的肌膚,原是如玉般皎潔無暇,因長年遮掩,更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長眉不描而黛,唇色天然泛著淡淡的櫻粉,唯有那雙眸子,依舊深邃如寒潭,銳利逼人,中和了過分的精致,添上幾分冷冽的英氣。

她解開束發,如墨青絲潑灑而下,垂至腰際,襯得腰身愈發纖細,卻又不是弱質風流,而是蘊含著柔韌與力量。

褪去粗布外衫,中衣之下,纏繞胸口的細布亦被解下,微微起伏的曲線終得舒展,雖非豐腴,卻玲瓏有致,與平坦緊實的小腹、線條流暢的腰背構成一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那是超越了性別界限的、兼具力與美的造物。

熱水漫過肩頭,溫暖包裹著疲憊的肢體,她靠在桶壁,閉上眼,試圖將日間的紛擾暫拋腦後。

門外,碧荷與蕓香並未遠離。

忽一陣穿堂風過,將門扉吹開一絲縫隙,兩名侍女下意識望去,恰見氤氳水汽中,林渡側身擡手攏起長發的背影。

只驚鴻一瞥,那如玉的側顏,流暢的肩頸線條,以及散落水中如海藻般的烏發,已讓兩名侍女瞬間屏住了呼吸,臉頰飛紅。

她們久在公主別院,見慣了尉遲駙馬那般俊朗人物,亦見過不少王孫公子,何曾見過這般……這般清冷剔透又不自覺流露出魅色的人物?仿佛雪山之巔最晶瑩的寒玉,又似暗夜裏悄然綻放的優曇婆羅花,明知危險,卻令人移不開眼。

兩人心跳如鼓,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艷與慌亂。想起公主“好好伺候”的吩咐,那含義似乎變得微妙起來。這般人物,難怪公主殿下另眼相看,連駙馬都醋意滔天。

碧荷膽子稍大,深吸一口氣,端著一盤新摘的香花瓣,輕叩門扉,聲音比方才更柔了幾分:“公子,奴婢送些香花進來,可好?”

不等林渡回應,她已推門而入。蕓香也端著一盞溫好的參茶,緊隨其後。

林渡驟然睜眼,眸中寒光一閃,已迅速沈入水中,只露出肩部以上,冷聲道:“出去!”

然而兩名侍女此刻像是鼓足了勇氣,竟似沒聽見那驅逐令。碧荷將花瓣輕輕撒入水中,目光飛快地掠過水中若隱若現的鎖骨,臉頰更紅,低聲道:“奴婢伺候公子沐浴吧,這蘭膏能潤澤肌膚……”說著竟伸手欲拿浴桶旁的香膏。

蕓香也將參茶放在近處,聲音細若蚊蚋:“公子請用茶……”

林渡何曾受過這等“殷勤”?頓覺一股慍怒直沖頂門,卻又不好對兩個侍女真正發作,她猛地自水中站起,帶起一片水花,厲聲道:“我讓你們出去!”

水珠順著光滑的肌膚滾落,晨曦之下,那具身軀竟是……女子之身。

碧荷與蕓香徹底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手中的香膏盒子“啪”地一聲掉落在地。

“看來本宮的客人,很是不習慣你們的‘伺候’。”

元華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一身流雲緞常服,未施粉黛,長發松松綰著,似已準備安寢,卻又去而覆返,她目光淡淡掃過屋內景象,在林渡因慍怒而微紅的臉頰和濕漉漉的身軀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些許,隨即轉向兩名瑟瑟發抖的侍女。

“殿下恕罪!”碧荷蕓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戰栗。

“出去。”元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兩名侍女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緊緊帶上了門。

浴房內頓時只剩下元華與林渡二人。水汽氤氳,氣氛陡然變得微妙。

林渡迅速抓過一旁的大軟巾裹住身體,面色寒霜,眼神警惕地看著元華:“殿下何時有了窺人沐浴的雅興?”

元華卻不答,緩步走近,目光落在林渡臉上,仿佛在欣賞一件珍寶,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惋:“果然……與卷宗中所繪的赤無瑕,幾乎一模一樣。不,甚至更勝一籌。她當年縱橫江湖,快意恩仇,眉宇間多是颯爽英氣。而你……”她微微偏頭,似在尋找合適的詞句,“藏鋒於內,冷冽之下,偏又有種……惹人探究的脆弱感。難怪尉遲銳那般失態,他若知你是女兒身,只怕更要妒火中燒了。”

她的目光太過直接,帶著審視,也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讓林渡極不自在,冷聲道:“殿下此番前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自然不是。”元華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瓷瓶,“這是宮廷秘制的‘雪肌生玉膏’,對愈合舊疤、滋養肌膚有奇效。你身上傷痕不少,留著總是不好。”她將玉瓶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算是替本宮那兩個不懂事的奴婢賠罪。”

“不必。些許小傷,不勞殿下費心。”林渡語氣依舊疏離。

元華也不堅持,轉而道:“三日後朝會,一切已安排妥當。你只需依計行事便可。至於摩羅……”她眸光微閃,“他今夜便會啟程前往西山廢礦‘加固防務’,那裏會有一場‘意外’等著他。你盡可放心。”

林渡心中一凜,元華動作好快,這分明是要借刀殺人,將摩羅調離身邊,再假借意外除去,既全了她對自己的承諾,又不必親自動手,更免了麾下高手離心。

“殿下好算計。”

“彼此彼此。”元華唇角彎起,“與你合作,很省心力。”她說著,忽然伸手,指尖極快地從林渡濕漉漉的發梢掠過,拈下一片小小的素心蘭花瓣,“只是這滿院春色,似乎都不及林姑娘……令人心折。”

指尖微涼,一觸即分。那動作輕佻,由她做來,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矜貴。

林渡後退一步,眼中厲色重現:“殿下請自重!”

元華收回手,指尖撚動著那枚花瓣,似笑非笑:“自重?本宮倒是好奇,那位聖教聖女赤霓裳,是如何讓你卸下這身防備的?”她逼近一步,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林渡耳際,“莫非林姑娘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本宮比起她,難道就如此不入你的眼?”

林渡緊抿著唇,體內真氣暗自流轉,若非顧及大局,幾乎要一掌揮出。

見她如臨大敵、渾身繃緊的模樣,元華忽然輕笑出聲,退後兩步,恢覆了那副高華清冷的模樣:“罷了,不逗你了。好好休息吧,我的‘禦前侍衛副指揮使’大人。”

她特意加重了那個官職,目光在林渡裹著軟巾的身上最後流轉一圈,轉身翩然離去。

門扉輕輕合上。

林渡獨立原地,水中寒意漸漸侵來。她看著架上那瓶晶瑩的玉膏,又想起元華方才那覆雜難辨的眼神與話語,心中波瀾叢生。

這位大公主,心思深沈如海,手段莫測,時而威逼,時而利誘,時而又流露出這般近乎調笑的暧昧……她究竟意欲何為?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唯有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林渡拭幹身子,換上衣衫,那月白綾緞觸手生涼,確是上品。她走回內室,於榻上盤膝而坐,試圖凝神調息,然而日間種種,紛至沓來,元華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總在眼前浮現。

她忽然想起元華所贈的那瓶丹藥。

玉瓶冰涼,在掌心散發著絲絲寒氣。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異香頓時溢出,令人精神一振。瓶底躺著三粒龍眼大小的丹丸,色作瑩白,隱隱有寒氣流轉,觀其成色,確是以極陰寒的寶物煉制而成,非九葉冰魄蓮不能有如此功效。

元華之言,似真似假。這丹藥,是救命的良方,還是穿腸的毒藥?亦或是……另一種更為隱秘的操控手段?

她想起元華臨去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好好休息,我的禦前侍衛副指揮使大人”。莫非這丹藥另藏玄機?若是毒藥,元華何必大費周章將自己弄到此處再毒殺?若是操控之藥,諸如“三屍腦神丹”之類,以其能暫緩火毒的效力,誘自己服下,日後需定期服用解藥,豈非正好拿捏?

體內焚心火印隱隱躁動,提醒著她傷勢未愈,時日無多。九葉冰魄蓮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這丹藥,或許是眼下唯一的緩解之機。

吃,還是不吃?

林渡眸光變幻,指尖微微用力,那玉瓶冰涼刺骨。她行走江湖,歷經兇險,卻從未似此刻這般猶豫。元華此人,心思如淵,難以揣度。她既然看破自己女兒身,又提及母親,其背後所圖,恐怕遠超扳倒林榮那麽簡單。

良久,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縱然是毒藥,也要試上一試,若連這點風險都不敢冒,如何與虎謀皮,救出眾人?

她倒出一粒丹藥,納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極寒之氣湧向四肢百骸,竟似比少室山寒潭之水更為酷烈。林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唇齒瞬間失去知覺。那寒氣與她體內灼熱的焚心火毒猛烈沖撞,經脈如被冰刀火犁反覆切割,痛楚難當。

她急忙運轉玄天功,引導這股沛然寒流,壓制丹田蠢蠢欲動的火毒。

冰火交攻之下,她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身軀微微顫抖。如此過得一炷香時分,那極寒之力漸漸化開,與玄天功力融合,竟真的將那股躁動的火毒強行壓下,周身灼痛之感大為緩解,丹田內息也平穩了不少。

可是還不待她松一口氣,那被壓制的火毒似乎不甘蟄伏,竟在寒氣稍退之際猛地反撲,一股詭異的燥熱自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全身,與殘餘的寒意交織,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酥麻酸軟,體內氣血仿佛被點燃,奔騰不休。

這熱不同於火毒發作時的焚身之痛,而是一種……勾動心底最深處欲望的邪火。眼前竟不由自主浮現出赤霓裳妖嬈的笑靨、顧姝媱含羞的眉眼,甚至……方才元華靠近時,那若有若無的冷香與探究的目光。

“不好!”林渡暗叫一聲,咬破舌尖,劇痛讓她瞬間清醒幾分,“這丹藥果然有古怪!”

並非致命毒藥,卻似某種極厲害的媚藥或是激發氣血、放大感官的奇藥,元華給她此藥,一來或許真能暫緩火毒,二來……莫非是想看她出醜,亂她心神,甚至……

窗外夜風忽地略緊,竹影亂搖。

林渡強壓體內翻騰的異樣燥熱,耳廓微動,捕捉到極輕微的、幾乎融於風中的衣袂拂動之聲。

有人!

腳步極輕,呼吸綿長,正悄然逼近聽竹軒。

是元華派來監視的眼線?還是……尉遲銳不甘受辱,派人前來尋釁報覆?亦或是林榮已然察覺自己蹤跡,遣來的殺手?

體內那邪火愈燒愈旺,如千萬只螞蟻在啃噬骨髓,神智漸有迷亂之象。此刻強敵環伺,若被撞破如此情狀,後果不堪設想。

林渡深吸一口氣,眼中寒芒大盛,猛地擡手,“噗”地一聲拂滅桌上燭火。

室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她悄無聲息地掠至門邊,將門扉推開一線,冷風灌入,稍解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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