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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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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三人經此一番波折,皆感疲憊,遂吹燈歇下。林渡臥於中間,左右臂膀分別被二女枕著,雖各懷心事,然呼吸相聞,體溫相渡,竟也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寧定。

長夜漫漫,窗外星河低垂。

林渡雖閉目假寐,實則神思清明,毫無睡意,林忠慘死的面容、染血的玉簪、赤無鋒冰冷的註視、以及大都那未知的龍潭虎穴,在她腦中交錯浮現,織成一張沈甸甸的網,壓得她心頭窒悶,氣息難以調勻。

身旁的赤霓裳忽然動了動。

她並未睜眼,只慵懶地翻了個身,面朝林渡,一條手臂卻自然而然地搭上林渡的腰際,指尖無意識地在她緊繃的手臂上輕輕劃著圈,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含混不清地嘟囔:“……還不睡?是嫌這床板太硬,還是……嫌我們兩個不夠暖和?”

林渡身軀微僵,沒有回應,維持著平穩的呼吸。

赤霓裳等不到回應,那劃著圈的指尖便用了些力,帶著幾分不滿的意味,輕輕掐了她一下:“餵,死人麽?吭一聲。”

林渡依舊沈默,只將那紛亂的思緒壓得更深,試圖將註意力集中在窗外細微的風聲上。

見她這般油鹽不進,赤霓裳倏然睜開了眼。

黑暗中,她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哪有半分睡意?她支起上半身,墨色長發流水般瀉下,有幾縷拂過林渡的臉頰,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幽香。

“林渡,”她連名帶姓地叫,聲音壓低,卻清晰無比,“我知道你沒睡。心裏那點事,翻來覆去地嚼,就能嚼出滋味來了?”

林渡長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仍不睜眼,只從喉間極低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赤霓裳盯著她這副悶葫蘆模樣,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心疼,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在林渡耳廓,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那柔軟的耳垂,語氣帶著惡狠狠的威脅:“你再給我裝死試試?”

這一下咬得突然,林渡終於忍不住側過頭,睜眼對上近在咫尺的那張妖嬈面孔。

黑暗中,彼此的氣息清晰可聞。

“霓裳,”她無奈地開口,“我沒事,只是……需要靜一靜。”

“靜一靜?”赤霓裳冷笑,指尖戳了戳她心口,“是這裏靜不下來吧?憋著就能把仇憋報了?還是能把林榮老賊憋死?”

她的話總是這般一針見血,刺得林渡無處遁形。

林渡握住她作亂的手指,嘆了口氣:“那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如何?”赤霓裳眸光流轉,忽然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我要你別一個人扛著。疼了就說疼,難受了就喊出來,有火就發出來,哪怕……是沖著我呢?”

她說著,另一只手引導著林渡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那裏肌膚溫熱,心跳平穩而有力。

“你看,我這裏,早就跟你拴在一處了。你痛,我難道好過?”她聲音裏那點慣有的戲謔消失了,只剩下沈沈的認真,“林渡,別把我……把我們,當外人。”

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直接撞在她的心尖上,那層冰封的硬殼,在這直白滾燙的話語和毫無保留的觸碰下,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林渡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一股酸澀的熱流沖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黑暗中,赤霓裳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那裏面映著林渡的輪廓,也映著她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情意。

半晌,她極其艱難地、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一個陌生的、帶著顫音的稱呼:

“……阿渡。”

這兩個字一出。

林渡渾身微不可察地一震,像是被什麽擊中了,她慣常聽赤霓裳連名帶姓地叫她“林渡”,或是在情動時含糊地喚“冤家”,何曾聽過這般……這般帶著依賴和軟弱的稱呼?

阿渡。

只是一個單純被呼喚著的名字。

她心頭那點怒火瞬間被這聲呼喚澆熄,化作一片酸軟溫熱的潮水,洶湧漫過四肢百骸。

“……嗯?”她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了下來。

赤霓裳那聲“阿渡”脫口而出,自己也怔住了,她素來行事恣意,言語潑辣,何曾有過這般小兒女情態?只覺臉頰陣陣發燙,幸得夜色深沈,遮掩了她難得的羞窘,她忙別過臉去,指尖卻仍無意識地揪著林渡的衣襟,低聲道:“……快些睡罷,明日還要趕路。”

林渡心頭那點郁結之氣,被這聲呼喚攪得煙消雲散,反生出幾分異樣的溫軟,她臂彎微微用力,將赤霓裳攬得更緊些,另一只手亦輕輕覆上顧姝媱置於她腰間的手背,低應道:“好。”

二人不再言語,呼吸漸趨均勻。

窗外風聲掠過屋檐,遠處似有野狐夜啼,更襯得這荒村客店一室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林渡終於沈沈睡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鳥雀未鳴,林渡便已醒來,她內力深湛,雖經大悲大痛,又飲了烈酒,但幾個時辰調息下來,精神已恢覆大半。

低頭見左右二女猶自酣睡,赤霓裳蜷縮著,臉頰貼著她肩窩,長睫如蝶翼棲息,褪去了平日妖媚,倒顯出幾分純凈;顧姝媱則呼吸輕柔,一手仍與她十指相扣。

林渡不忍驚動,悄然起身,披衣推門而出。

店小二早已起身灑掃,見了她忙躬身問安。

林渡吩咐備些清淡早飯,又去馬廄看了踏雪烏騅,添了草料。

再回房時,二女也已醒來。赤霓裳正對鏡梳理長發,見她進來,眼波橫流,又恢覆了那副慵懶媚態,仿佛昨夜那聲軟語呼喚只是夢境:“冤家起得倒早,可是嫌棄我二人占了你地方,睡不安穩?”

顧姝媱則臉頰微紅,低頭整理床鋪。

林渡也不辯駁,只將早飯擺上桌:“吃些東西,我們需盡早動身。”

飯畢,三人結算店錢,牽馬出門。晨霧尚未散盡,官道上行人稀少。林渡翻身上馬,將顧姝媱攬在前鞍,赤霓裳則側坐於後,手臂自然環住林渡的腰。

馬蹄嘚嘚,向北而行。

赤霓裳忽道:“林渡,你當真要獨闖大都?”

林渡目視前方,聲音平靜:“非去不可。”

“好,”赤霓裳指尖在她腰間輕輕一掐,“你要去,我不攔你。但你也需答應我一事。”

“你說。”

“我與姝媱妹妹便在河南府等你。以一月為期。若一月之後你還不回來,”她聲音陡然轉冷,“我便殺上樞密副使府,管他龍潭虎穴,鬧他個天翻地覆。若是遲了一日,我便殺他林家一人;遲了兩日,便殺一雙。你記下了?”

這話說得狠戾決絕,顧姝媱聽得身子一顫,卻並未出聲反對。

林渡知她性情,說得出便做得到,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沈重,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好,一月為期,我必歸來。”

三人不再多言,策馬疾行。及至午後,已近黃河渡口。但見濁浪滔滔,舟楫往來,兩岸煙樹蒼茫,一派浩蕩氣象。

尋了渡船過河,抵達北岸。

河南府城郭已然在望。

林渡尋了處僻靜茶棚,將二女安頓下來。

“便在此處別過吧。”林渡看著二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萬事小心。”

赤霓裳從懷中取出一枚赤玉令牌,塞入林渡手中:“這是我聖教秘制‘赤焰令’,若遇危急,以內力催動,方圓百裏內我教弟子皆能感知,或可助你一臂之力。雖未必可靠,總勝於無。”

顧姝媱亦解下頸中一枚貼身佩戴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紅著臉為林渡系上:“這是我娘去寺裏求來的……你、你戴著,保平安。”

林渡將令牌與玉扣皆鄭重收好,深深望了二女一眼,不再遲疑,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踏雪烏騅長嘶一聲,揚蹄而去,轉眼間便化作官道盡頭一個玄色小點,消失在滾滾塵土之中。

赤霓裳與顧姝媱並肩立於茶棚外,望著那人馬遠去方向,久久不語。

黃河風起,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赤霓裳忽然朗聲道:“冤家,你若敢死在大都,我便將你挫骨揚灰,撒入這黃河之中,叫你永世不得超生!”話雖如此,眼中卻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色。

顧姝媱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霓裳姐姐,她一定會回來的。”

——

林渡單人獨騎,一路北上。

她心知林榮既布下陷阱,沿途必有眼線,故而晝伏夜出,專揀偏僻小路行走,偶爾遇上盤查關卡,便憑著一身卓絕輕功,悄無聲息地越境而過。

如此行了十餘日,已過保定府,距大都不過兩三日路程。

這一夜,月黑風高,她正策馬穿行於一片密林之中,忽聽得前方傳來兵刃交擊之聲,夾雜著怒喝與慘叫。

林渡眉頭一皺,勒住馬匹,凝神細聽。

一個粗豪聲音怒吼:“你們到底是何人派來的?竟敢劫殺朝廷命官!”

另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笑道:“劉指揮使,到了陰曹地府,自去問閻王爺吧!”

林渡本不欲多管閑事,但聽那“朝廷命官”四字,心中一動,悄然下馬,將烏騅拴在樹後,身形如鬼魅般向前掠去。

穿過一片灌木,只見林間空地上,十餘名黑衣蒙面人正圍攻三人。那三人背靠背而立,其中一人身著六品武官服色,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舞得虎虎生風,顯然便是那“劉指揮使”,另兩人則是親兵打扮,已是渾身浴血,眼看便要支撐不住。

地上已倒了七八具屍體,多是官兵打扮,亦有幾名黑衣人。

那為首的黑衣人武功頗高,使一對判官筆,招招點向劉指揮使要害,口中兀自冷笑:“劉大人,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查那批軍械的賬目!下了黃泉,莫要怨我!”

劉指揮使怒吼道:“果然是你們搗鬼!那批兵甲究竟去了何處?你們將……”

話未說完,那使判官筆的黑衣人驟然加急攻勢,一筆點中他手腕,砍山刀當啷落地,另一筆直刺其心口。

眼看便要得手,忽然一道淩厲指風破空而至,“叮”的一聲輕響,竟將那精鋼判官筆蕩開半尺。

黑衣人只覺虎口劇震,駭然變色:“什麽人?”

但見月光下,一個玄衣身影悄無聲息地立於三丈之外,面色冷峻,正是林渡。

她本不願現身,但聽聞“軍械”、“賬目”等字眼,心念電轉,想起林榮執掌樞密院,正是負責軍械調度,此事或與他有關,故而出手。

“閣下是何人?勸你莫要多管閑事!”黑衣人厲聲喝道,眼中卻露出忌憚之色,方才那一道指風,勁力之強,認穴之準,實乃他生平僅見。

林渡並不答話,目光掃過場中,忽然身形一動,掠入戰團,她出手如電,或指或掌,每一招皆樸實無華,卻淩厲無比,那些黑衣人往往還未看清來勢,便已穴道受制,倒地不起。

不過眨眼工夫,十餘名黑衣人竟全數被制,只餘那使判官筆的首領。

那首領驚得魂飛魄散,自知絕非敵手,探手入懷,似乎要發射信號,林渡豈容他得逞?屈指一彈,一縷勁風射中他肘部麻穴,手臂頓時垂落。

林渡一步踏前,扣住他脈門,冷然道:“誰派你來的?那批軍械去了何處?”

首領咬牙道:“要殺便殺,休想……”

話音未落,林渡指尖微一用力,一股灼熱內力透入,那首領頓時渾身劇顫,如遭炮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慘呼道:“我說!我說!是……是樞密院林大人府上的二管事讓我們來的!那批兵甲……早已暗中運往西山,似是……似是給了江湖上的某個大門派……”

“哪個門派?”林渡追問,心中疑雲大起,林榮私運軍械給江湖門派?意欲何為?

“不、不知……啊!”首領又是一聲慘呼,“只隱約聽得……似是華山派……”

林渡眼中寒光一閃,又是華山!

她正欲再問,忽聽得身後風聲颯然,那劉指揮使竟拾起砍山刀,怒吼著撲了上來:“狗賊!還我弟兄命來!”一刀便向那首領當頭劈下。

林渡眉頭一蹙,袖袍一拂,一股柔勁送出,將劉指揮使連人帶刀推開數步:“留活口!”

然而就在此時,那首領眼中閃過一抹詭異之色,嘴角溢出黑血,頭一歪,竟已服毒自盡。

林渡探他鼻息,已然氣絕,再看其餘被點倒的黑衣人,竟也紛紛口吐黑沫,頃刻間盡數斃命。

顯然,這些人齒間皆藏有毒囊,見事不可為,便即自盡。

劉指揮使楞在原地,看著滿地屍體,又是悲憤又是後怕,扔了刀,對林渡躬身一揖:“多謝俠士救命之恩!劉某沒齒難忘!還未請教俠士高姓大名?”

林渡卻不願透露姓名,只淡淡道:“路見不平而已。劉大人方才所說軍械賬目,究竟是怎麽回事?”

劉指揮使嘆道:“不敢瞞俠士。劉某乃大都衛戍軍械庫指揮使。月前清點庫房,發現少了一批精良兵甲,約摸可裝備五百人。追查之下,線索竟指向樞密院林大人府上。劉某不敢怠慢,暗中調查,誰知今日返途中,便遭此截殺……若非俠士相救,劉某早已命喪黃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如今看來,林大人恐怕……俠士武功高強,可否助劉某將此間情由稟明上官?必有重謝!”

林渡心中念頭飛轉。

林榮私運軍械,勾結華山派,截殺朝廷軍官……其所圖定然非小。

這或許是一個扳倒他的絕佳機會?

但她旋即壓下這個念頭。

林榮老奸巨猾,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這劉指揮使能否信任,尚未可知。更何況,她救蓮兒等人,取九葉冰魄蓮,皆需暗中進行,不宜過早打草驚蛇。

當下她搖頭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插手官非。劉大人既已脫險,還是速速回大都,將此事密奏上官為是。至於今夜之事,”

她目光掃過滿地屍首,“大人最好暫且隱瞞,以免再招殺身之禍。”

劉指揮使聞言,雖覺遺憾,卻也知林渡所言有理,再次躬身道謝:“俠士所言極是!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用得著劉某之處,可來大都衛戍軍械庫尋我!”說罷,與兩名幸存親兵互相攙扶著,匆匆離去。

林待他們去遠,方才仔細搜查那些黑衣人屍身,除了一些尋常銀兩兵刃,並無特殊信物,她沈吟片刻,將那首領的判官筆收起,又將其懷中所有零碎物品盡數納入袖中,這才轉身離去。

回到拴馬處,踏雪烏騅正不安地刨著蹄子。

林渡翻身上馬,心中疑竇叢生。

林榮私運軍械給華山派?華山派經嵩山一役,高手折損大半,秦少陽已成廢人,要這批軍械何用?莫非……他們想借此重整旗鼓,甚至圖謀不軌?

而林榮身為樞密副使,位高權重,為何要冒此奇險,相助一個已然式微的江湖門派?

這背後,定然隱藏著更大的陰謀。

她擡頭望向北方,大都的輪廓仿佛已在天際隱隱浮現。

山雨欲來風滿樓。

前路,只怕比她預想的更加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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