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7 章

關燈
第 137 章

林渡策馬北行,越近大都,官道愈見寬闊,車馬行人也漸多。沿途所見,多是元人裝束的達官顯貴、蒙古武士,高車駿馬,呼嘯而過,揚起陣陣煙塵。漢人百姓多是低頭疾行,面帶憂色。道旁田地,亦見荒蕪,顯是民生雕敝。

這一日,已望見大都巍峨城墻。

城高池深,旌旗招展,守城兵士盔明甲亮,刀槍耀目,盤查甚是嚴密。城門處排起長隊,幾個元人軍官按刀而立,目光如鷹,掃視過往行人。偶有看著不順眼的,便喝令拉出隊伍,仔細搜檢,稍有不從,便拳打腳踢。

林渡牽馬排在隊中,壓低鬥笠,心下暗忖:“大都乃元廷腹心,守備果然森嚴。我這般模樣,只怕難以混入。”她雖換了尋常布衣,但眉宇間的英氣與身上若有若無的血腥煞氣,終究與尋常百姓不同。

正思忖間,忽聽前方一陣騷動。

是一個老漢因行動遲緩,被一蒙古軍官一腳踢倒,竹籃中的炊餅滾落一地,被馬蹄踐踏成泥。老漢爬起身來,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哆哆嗦嗦地去拾那殘餅。軍官哈哈大笑,又是一鞭抽下。

林渡眉頭一皺,握緊韁繩,指節發白,但她深知此刻絕非逞強之時,強壓下心頭怒火,將鬥笠又拉低幾分。

終於輪到林渡。

一滿臉橫肉的百戶上下打量她,喝道:“哪裏來的?進城作甚?”

林渡啞聲道:“小人自南邊來,投親訪友。”

“投親?投哪家親?”百戶疑心未減,伸手便要來揭她鬥笠。

便在此時,忽聽得身後馬蹄聲急,一騎快馬旋風般沖至城門前,馬上騎士身著禁軍服飾,高舉一枚令牌,揚聲喝道:“緊急軍情!速速讓道!”

守城官兵一見那令牌,臉色頓變,慌忙驅散人群,讓開通道。那騎士看也不看眾人,打馬直入城中。

人群一陣擁擠混亂,林渡趁此機會,內力微吐,輕輕巧巧帶著烏騅從側翼滑過,那百戶正自張望軍使,竟未察覺。

待得人群稍定,林渡已混入城內人流之中。

大都城內,街道寬闊,市肆繁華,較之無錫別有一番氣象。各族商賈雲集,駝隊往來,胡姬當壚,珠寶香料,琳瑯滿目。然而在這繁華之下,卻隱隱透著一股肅殺緊張之氣。不時有巡城甲士列隊而過,刀槍寒氣逼人。

林渡尋了處僻靜客店住下,店名“悅來”,乃是北地常見的連鎖客棧,人來人往,反不易惹人註目。

她要了間上房,關緊門窗,靜坐調息。

夜幕漸垂,華燈初上。林渡換上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掠出窗外,如一片落葉,附在屋檐陰影之下,向城西潛行。

樞密副使林榮的府邸,便在城西金城坊。那一片多是高官顯貴宅邸,守備更是森嚴。

林渡伏在一處高墻檐角,凝目望去。林府占地極廣,亭臺樓閣,氣象森嚴。門前兩尊石獅猙獰,八名帶刀護衛分立兩側,目光炯炯,太陽穴高高鼓起,顯是內外兼修的好手。墻內更不時有巡邏隊經過,火光閃爍,刁鬥聲聲。

如此戒備,直如龍潭虎穴。

林渡屏息凝神,仔細觀察小半個時辰,已將外圍巡邏規律、明哨暗卡位置默記於心。正欲尋隙潛入,忽見側門開啟,一行車馬悄然駛出。當先一輛青呢小車,簾幕低垂,其後跟著四名勁裝漢子,騎馬護衛。

那四名漢子眼神銳利,顧盼間精光四射,顯然武功不弱。馬車雖不顯眼,但護衛如此嚴密,車內之人定非等閑。

林渡心念一動:“林榮老奸巨猾,府中高手如雲。我若貿然闖入,未必能尋到蓮兒他們,反而打草驚蛇。不若跟著這行車馬,或有所獲。”

當下她展開身法,如輕煙般尾隨而去。

馬車在城中七拐八繞,專揀僻靜小巷行走。約莫一炷香時分,來至城南一處燈火輝煌、絲竹喧囂的所在——雖是夜晚,卻比白日更顯熱鬧,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脂粉香氣與酒氣,各色燈籠高掛,映出“怡情苑”三個描金大字。樓閣之上,隱約可見紅袖招展,笑語喧嘩。

竟是煙柳之地。

林渡蹙眉,心下疑竇更深。林榮府中出來的車駕,如此隱秘出行,竟是為了來這風月場所?車內究竟是何人?

馬車並未在正門停留,而是繞至側巷一處僻靜角門。早有一名管事模樣的人在此等候,見了馬車,忙躬身迎上。車簾掀開,一名身著錦袍、面色略顯蒼白浮腫的年輕男子探出身來,打了個哈欠,眼神渾濁,腳步虛浮,被兩名小廝攙扶著下了車。

林渡目光一凝——此人她認得,正是林家幼子,林宏。此子文不成武不就,仗著家世,在京中頗有紈絝之名,尤好女色。

只見那管事滿臉堆笑,諂媚道:“宏五爺,您可來了,媽媽和姑娘們可都盼著呢!今日新到了一批好貨,特意給您留著頭啖湯!”

林宏嘿嘿一笑,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聲音帶著酒色過度後的沙啞:“還是你會辦事!若真有好的,爺重重有賞!”說罷,便急不可耐地隨著管事往裏走。

四名護衛則留下兩人守在角門外,另兩人跟隨入內。

林渡心念電轉,隱約覺得此事絕不簡單。林宏好色不假,但林榮府中豈會缺少美色?何須他深夜偷偷摸摸來此煙花之地?那管事口中的“新貨”,又指的是什麽?

她悄無聲息地翻過高墻,落入院中,借著一叢茂密的花木掩住身形。但見院內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布置得極為精巧,比之外面的喧鬧,此處更顯幽靜雅致,顯然是招待貴賓之所。

林宏隨著管事穿過一道回廊,來到一處獨立的小院前。院門懸掛著“藏嬌閣”的匾額,門口亦有兩名彪形大漢守著。

管事推開門,諂笑道:“二爺請,人在裏面了,剛梳洗打扮好,絕對的原裝貨,水靈著呢!”

林宏眼中淫光大盛,搓了搓手,快步走了進去,兩名護衛則守在了院門外。

林渡屏住呼吸,將身形融入屋檐下的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滑至那“藏嬌閣”的屋頂,足尖輕點鴛鴦瓦,俯身傾聽,同時纖指運勁,無聲無息地揭開一片瓦隙,向下望去。

屋內紅燭高燒,暖香襲人。布置得極為奢華,軟羅帳,象牙床,梳妝臺上擺著各色珠寶首飾。

一名少女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梳妝臺前。她身穿一件略顯寬大、不合身的桃紅色綢衫,顯然是剛剛換上的。身形纖細,肩膀微微顫抖,似乎在哭泣。一名鴇母模樣的胖婦人正站在她身後,拿著梳子,強行梳理著她烏黑的長發,嘴裏不住念叨:

“哭什麽哭!能被宏五爺看上,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乖乖聽話,把五爺伺候好了,日後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比你原來在林府當燒火丫頭不強萬倍?”

那少女搖頭,帶著哭腔道:“我不……我要回家……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聲音入耳,林渡渾身猛地一震——這聲音,她絕不會聽錯。

是蓮兒。

那個從小在林府長大,眼睛大大,總喜歡跟在她身後怯生生叫“少主”的小丫鬟。

她怎麽會在這裏?還被當成了“新貨”?

剎那間,林忠的斷手、血書、死士的話語……所有線索在她腦中轟然串聯起來。

綁架林府舊人,送來這煙花之地,再由林宏來享用……好毒的計策,好狠的手段。

而執行這一切的,竟是林榮的親生兒子林宏?虎毒尚且不食子,林榮再狠,會用如此拙劣、如此容易暴露的方式,讓自己的兒子直接卷入其中?

除非……

除非,這一切並非林榮所指使,而是有人故意嫁禍,將林宏引來此地,再將蓮兒送到她面前,造成林宏強占府中侍女的假象,坐實林榮綁架虐害舊仆的罪名。

好一招一石二鳥的毒計,既能打擊林榮,又能折磨她林渡。

會是誰?能輕易綁架林府多人,又能將手伸入這大都著名的煙柳之地,安排下這等陷阱?

大公主元華的身影,驟然浮現在林渡腦海之中,只有她,既有動機,也有能力辦到這一切,她與林榮、太子一系早已勢同水火,此舉既能斬斷林榮臂助,又能嫁禍於他,更可借此操控逼迫自己……

就在林渡心念急轉之間,屋內的林宏已□□著撲了上去。

“小美人兒,別怕,爺疼你……”他一把推開那鴇母,伸手便去摸蓮兒的臉蛋。

“不要!放開我!”蓮兒驚恐萬分,奮力掙紮,擡手胡亂推搡。

“啪!”林宏竟反手抽了蓮兒一個耳光,罵道:“給臉不要臉的賤婢!爺看上你是你的造化!還敢反抗?”說著便要用強。

屋頂之上,林渡眼見此景,睚眥欲裂,胸中殺意如沸,再無法按捺。

她一掌擊碎腳下瓦片,身形疾墜而下。

“砰!”

木屑紛飛,碎瓦四濺。

林渡玄衣身影驟然出現在滿室燭光之中,周身殺氣彌漫,瞬間將滿室暖昧旖旎的氣氛撕得粉碎。

屋中三人俱是大驚失色。

鴇母嚇得尖叫一聲,癱軟在地。

林宏正欲施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楞,待看清來人面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你……你是……林渡?!”他自是認得這個攪得嵩山天翻地覆、如今被朝廷海捕的“侄兒”,萬沒想到她會從天而降。

蓮兒淚眼朦朧中看到林渡,失聲哭喊:“少主!”

“找死!”林渡一聲冷叱,直取林宏。

求生本能之下,林宏竟也來得及向後急退,同時嘶聲大喊:“來人!有刺客!”

守在外面的兩名護衛聞聲破門而入,刀光閃動,直劈林渡後心。

林渡頭也不回,反手兩指彈出,“叮叮”兩聲脆響,竟以肉指精準無比地彈在刀身之上。兩名護衛只覺一股灼熱無比的巨力自刀上傳來,虎口迸裂,單刀脫手飛出,“奪奪”兩聲釘入梁柱之上,刀柄兀自嗡嗡作響。

不待護衛再有反應,林渡左腿掃出,腿風淩厲,兩名護衛胸口如遭重錘,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在墻上,軟軟滑落,昏死過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林宏嚇得腿都軟了,轉身想跑,卻被林渡一步趕上,五指如鉤,一把掐住他的後頸,將他生生提了起來。

“說!誰讓你來的?蓮兒為何會在此處?”林渡聲音冰冷,如同九幽寒風。

林宏頸骨咯咯作響,幾乎窒息,嚇得屎尿齊流,語無倫次地哭喊道:“不……不關我事啊!是……是這兒的媽媽說有新來的清倌人……我……我就是來玩玩……我不知道她是你們林家的人啊……饒命……侄兒饒命……”

林渡看他這副膿包模樣,便知他確實不知內情,只是個被利用的蠢貨,她強忍一把捏死他的沖動,將其重重摔在地上,冷喝道:“滾!若再讓我見到你行此齷齪之事,定取你狗命!”

林宏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哭喊著逃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

那鴇母早已嚇暈過去。

林渡這才快步走到蓮兒面前。蓮兒驚魂未定,撲入她懷中,放聲大哭:“少主……嗚嗚……真的是你……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渡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別怕,我來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府裏其他人呢?”

蓮兒抽泣著,斷斷續續道:“那晚突然來了好多蒙面人,好兇……見人就抓……忠伯為了護著我們,被他們……被他們砍斷了手……我們都被抓走了,關在一個好黑的地方……後來,就被分開了……我今天才被帶到這兒來,他們逼我換衣服,說……說要伺候一個貴人……”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帶你離開。”林渡聽得心如刀割,怒火再次上湧,她替蓮兒擦去眼淚,檢查了一下她臉上被打的紅腫,拉起蓮兒,正欲離開,目光忽然掃過梳妝臺,只見臺面上放著一枚小巧的鎏金令牌,似乎是那鴇母方才慌亂中掉落。

她信手拿起,只見令牌正面刻著一只展翅朱雀,背面卻是一個小小的“辰”字。

朱雀?“辰”?

太子元辰?

這令牌樣式,並非官府制式,倒像是某些皇室貴胄私下蓄養的死士或密探所用。朱雀常被視為南方之神,但亦可隱喻“赤鳳”、“紅鸞”,與這風月場所倒也相配。而這“辰”字……

是太子元辰?還是另有所指?

難道今夜之事,是太子所為?他與林榮本是一黨,為何要嫁禍林榮?還是說,這是大公主元華故意留下的太子的線索,欲要挑起東宮與林榮的矛盾?

大都之水,竟深至此。

但她已然入局,唯有步步為營,揭開這重重黑幕,方能救出眾人,手刃仇敵。

就在此時,那嚇癱在地的鴇母悠悠轉醒,恰好看到林渡手持令牌,竟下意識地尖聲道:“那……那是貴人的東西……你……”話未說完,自知失言,連忙捂住嘴,眼中驚恐萬狀,手腳並用地向門口爬去,只想離這殺神遠些。

而本已逃到門口的林宏,聽得身後似乎暫無敵意,竟又生出幾分荒唐的僥幸,回頭顫聲道:“侄……侄兒……都是一家人……我回去定稟明父親,好好補償蓮兒姑娘……今日之事,純屬誤會……”他試圖擠出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誤會?補償?

林渡緩緩轉身,目光先掃過試圖爬走的鴇母,最後落在林宏那令人作嘔的諂媚嘴臉上,想起林忠斷裂的手掌、蓮兒驚恐的淚水、以及那些生死未蔔的林府舊人,還有這鴇母助紂為虐的言行。

放虎歸山?讓他回去向林榮報信?讓他繼續茍活於世,覬覦、欺辱她所要保護的人?

絕無可能!

林宏被她眼中驟然暴漲的殺意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扭頭便欲狂奔。那鴇母也嚇得肝膽俱裂,尖聲大叫:“來人啊——殺——”

然而,“人”字還未出口,一道淩厲指風已破空而至,正中鴇母背心要穴。

鴇母身軀一僵,雙眼暴凸,口中溢出一股鮮血,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幾乎在同一瞬間,林渡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林宏,五指已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未盡的話語和求饒全都掐斷在喉嚨裏。

“呃……嗬嗬……”林宏雙眼暴凸,面色瞬間由白轉紫,四肢徒勞地掙紮踢騰,卻無法撼動林渡分毫,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絕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這個傳說中的“侄兒”是何等狠辣決絕。

“林府舊仆的血,豈是你能輕辱?”林渡聲音低沈,字字如刀,冰冷刺骨,“黃泉路上,與她做個伴吧。”

話音未落,她五指猛地一錯。

“哢嚓!”

一聲脆響清晰傳來。

林宏的掙紮驟然停止,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中神采瞬間黯淡下去,變得空洞死寂。

屋內,蓮兒嚇得捂住嘴,俏臉煞白,她從未見過少主如此冷酷狠辣的一面,雖然知道是為了救她,但那殺意仍讓她心膽俱寒。

遠處已傳來更為嘈雜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顯然這裏的動靜已徹底驚動了“怡情苑”的護院打手,甚至可能驚動了巡城兵馬。

林渡不再有絲毫遲疑,將那塊鎏金令牌迅速收入懷中,抱起渾身發軟的蓮兒,縱身從方才破開的屋頂窟窿中躍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的黑暗之中。

身後,“怡情苑”內人聲鼎沸,火把亂晃,很快,一聲驚恐的尖叫劃破夜空,林宏的屍體被發現了。

可以預見,今夜,大都城西這片溫柔富貴鄉,將因樞密副使公子之死,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