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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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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殘陽徹底沈入山脊,最後一絲暖光被冰冷的夜色吞沒。

三人將林忠葬在溪畔一株蒼勁的老松之下,墳塋簡單,唯幾塊山石為記。

林渡跪在墳前,久久不語。

赤霓裳與顧姝媱靜立一旁,山風嗚咽,吹動著她們的衣袂發絲,卻吹不散那凝重的悲愴。

暮色徹底吞沒群山時,林渡才緩緩起身,臉上已無淚痕,只餘一片死寂的蒼白,眸色深得不見底。

“走吧。”她聲音沙啞,率先牽過踏雪烏騅。

赤霓裳與顧姝媱默然跟上,皆知此刻任何言語皆是徒勞。

沿官道北行約莫一個時辰,徹底入夜,四野唯有蟲鳴與風聲。終於,前方道旁出現一點微弱的光暈,走近了,才見是一盞氣死風燈搖晃著,照亮一面被風雨褪了色的“安順客棧”布招。客棧是常見的兩層土木結構,墻皮斑駁,馬廄裏傳來幾聲疲憊的響鼻。

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麥酒、汗味、油煙和陳舊木料的氣息撲面而來。堂內光線晦暗,只櫃臺上一盞油燈,映著掌櫃一張滿是倦容的臉。角落裏零星坐著兩三個行腳商人模樣的客人,低頭吃喝,並無人在意新來的客人。

“掌櫃,三間上房。”赤霓裳走上前,將一錠碎銀放在櫃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掌櫃瞥了眼銀子,又打量了一下三位客人。當先一位公子面色蒼白,眼神冷得嚇人;後面一位紅衣女子妖嬈奪目卻眉帶煞氣;另一位素衣小姐雖容貌清麗,卻也難掩風塵憔悴。

這組合著實古怪,他在這道上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心知有些閑事問不得,便收了銀子,啞聲道:“對不住,女客官,只有一間上房了,近日南來北往的客多。”

赤霓裳蹙眉,看向林渡。林渡卻似渾不在意,只淡淡道:“可。再要幾壇你們這裏最烈的酒,切幾斤羊肉,送到房裏。”

掌櫃應了一聲,喚來個睡眼朦朧的小二引路。

房間狹小而簡陋,一床一桌一椅,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黴味。小二點亮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圈勉強驅散一角黑暗。

“酒肉馬上送來。”小二哈著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林渡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動不動。赤霓裳與顧姝媱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擔憂。

很快,小二送來了酒肉。幾壇未標名號的土燒,氣味濃烈沖鼻;一大盤白切的羊肉,肥瘦相間,旁邊放著一碟粗鹽。

林渡轉身,走到桌旁,拍開酒壇泥封,濃烈的酒氣頓時彌漫開來,她取過一只粗瓷海碗,滿滿斟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動,沒有片刻猶豫,仰頭便大口灌了下去。

喉間滾動,烈酒如刀,割過喉嚨,灼燒肺腑,一碗盡,她蹙了蹙眉,重重將碗頓在桌上,發出沈悶一響。

“林渡……”顧姝媱忍不住輕聲喚道,眼中滿是心疼。

赤霓裳卻拉了她一下,微微搖頭。她看得明白,此刻的林渡,需要這杯中之物,有些痛楚,清醒時太難熬。

林渡連續喝了三碗,速度極快。

她沒有說話,沒有流淚,沒有訴說喪母之痛、失父之悲、林忠之殤,所有的慘烈,所有的悲慟,都被她死死地鎖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沈默。

赤霓裳提起酒壇,也給自己和顧姝媱各倒了一碗。“一個人喝悶酒有什麽意思?”她聲音依舊帶著慣有的慵懶媚意,卻刻意沖淡了空氣中的凝滯,“我陪你。”說罷,也仰頭喝了一大口,被辣得長眉緊蹙,卻嘿然一笑,“夠勁道!比西域的葡萄釀夠味!”

顧姝媱看著碗中晃動的烈酒,咬了咬唇,也雙手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很快便被嗆得咳嗽連連,臉頰飛起紅霞。

林渡看了她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再次端起了酒碗。

赤霓裳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不再是安慰,而是些旁的事情,她罵這酒劣得像馬尿,抱怨這羊肉煮得太老,又說起明日趕路需得再買輛馬車,總不能一直三人一騎,說到興起,甚至比劃起若是聖教那些老古董看到她此刻在這破店裏喝劣酒,不知會是何等精彩的臉色。

顧姝媱安靜地聽著,偶爾小聲附和幾句,細心地為林渡和赤霓裳添酒,將肉推到她們面前。

林渡大多沈默,只是喝酒,吃肉。偶爾,在赤霓裳某句特別誇張的抱怨時,她的嘴角會極其微不可察地牽動一下,若非仔細留意,幾乎無法察覺。酒精漸漸上頭,她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少許。

不知過了多久,幾壇酒見了底。

林渡的眼神終於染上了濃重的醉意,她推開酒碗,緩緩站起身,腳步略有虛浮,卻仍撐著桌沿,對門外啞聲喚道:“小二,備水,沐浴。”

門外候著的小二忙應了聲,腳步聲踢踏遠去。

不過片刻便回轉,在門外低聲道:“客官,熱水已備在浴房了,就在後院西側,小的引您過去?”

林渡“嗯”了一聲,拉開門,也不看身後二女,跟著小二便走。

赤霓裳立刻起身,對顧姝媱低聲道:“我去看看,你守著。”

顧姝媱點頭,眼中憂色未褪。

客棧後院頗大,夜色中只見幾處房舍黑影幢幢,西側一間單獨小屋透著昏黃燈光,門縫裏溢出絲絲水汽。

小二指了地方便躬身退開。

赤霓裳悄步走近,並未立刻入內,只立於窗邊暗處,但聽屋內水聲嘩啦一響,似是林渡正將整桶水兜頭澆下,隨即是壓抑不住的、極低極悶的一聲咳,像是被冷水激得岔了氣,又強行忍住。

她推門而入。

屋內水汽彌漫,只角落一盞油燈,光線昏蒙。林渡背對著門,上身未著寸縷,黑發濕漉漉地貼在光潔的脊背上,水珠順著緊實的肌理蜿蜒而下。她正掬起第二桶冰冷的井水,從頭淋下,身軀在接觸到冷水時難以自控地微微一顫,肩胛骨清晰地凸起。

地上水漬淋漓,那身沾了塵泥血汙的玄色外袍和中衣被胡亂扔在角落木凳上。

“這般澆法,是沐浴還是練功?”赤霓裳出聲,反手合上門,“傷未好,酒未醒,再激出內傷,是想讓姝媱那丫頭哭死不成?”

林渡動作一頓,並未回頭,聲音隔著水汽傳來,沙啞而冷:“出去。”

赤霓裳豈會聽她的?非但沒走,反而走上前去,拾起地上木桶,走到屋角熱水桶邊,重新兌了溫水,語氣不容置疑:“轉過來。”

林渡僵持片刻,終究緩緩轉過身。

燈光昏暗,勾勒出她纖細卻並不柔弱的輪廓,肌膚因冷熱交替泛著不自然的紅,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疤在水光下格外刺目。她臉上水痕縱橫,分不清是冷水還是別的什麽,長睫濕透,垂著,掩去了眸中情緒,只餘緊抿的唇線透著一絲倔強的脆弱。

赤霓裳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下,方才在房裏看她灌酒強撐的悶痛此刻翻湧上來,她不再多言,將兌好的溫水緩緩淋在她肩頭,又取過搭在屏風上的粗布巾,力道不輕不重地擦過她的背脊,拭去那些冰冷的水珠。

林渡身緊繃,似要抗拒,但那溫水和布巾帶來的暖意和實在的觸感,與她方才自虐般的冰冷截然不同,僵直的脊背在那略帶力道的擦拭下,竟一點點松弛下來。

“林忠求仁得仁,他護住了你,你活著,他才不算白死。”赤霓裳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這般作踐自己,他在下面見了,只怕要罵一聲蠢材。”

林渡喉頭滾動了一下,依舊沈默,卻微微閉上了眼。

“林榮老賊擺下鴻門宴,你要去闖,可以。”布巾擦過她手臂上一道猙獰的新疤,那是嵩山留下的,赤霓裳又說,“但得拿出大鬧嵩山、力挫十三派的本事去闖,而不是拖著這半死不活的身子去送死。你若死了,我和姝媱怎麽辦?誰去殺林榮?誰去救那些被你牽連的人?”

她的話像刀子,剝開林渡強自壓抑的傷慟,露出底下必須面對的現實和責任,林渡猛地睜開眼,眼底赤金光芒一閃而逝,體內焚心火印似被這話語引動,氣息微亂。

赤霓裳立刻察覺,一掌按在她後心“靈臺穴”上,一股精純溫和的九幽寒氣緩緩渡入,助她壓制躁動的真氣,語氣卻依舊不饒人:“怎麽?我說錯了?既要報仇,就把牙咬碎了,血咽下去,活得比誰都硬朗。這般婆婆媽媽,倒不如現下就抹了脖子,省得仇人笑話。”

林渡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那被酒精和悲痛麻痹的心神,在這連番刺激下,竟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透進一絲狠戾的清醒來,她忽然擡手,抓住赤霓裳正在為她擦拭的手臂,握得極緊,指節泛白。

赤霓裳吃痛,卻哼都沒哼一聲,只挑眉看她。

四目相對,一個眼中是未散的血絲和翻騰的痛楚殺意,一個眼裏是灼人的妖異和不容退縮的逼迫。

半晌,林渡眼中狂瀾漸漸壓下,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沈郁,她緩緩松開手,啞聲道:“……你說得對。”接過赤霓裳手中的布巾,自己擦拭起來,動作依舊有些遲滯,卻不再是方才那般失魂落魄。

赤霓裳暗暗松了口氣,抱臂倚在墻邊,語氣放緩了些:“知道就好。趕緊洗幹凈,姝媱還等著。這破客棧指不定多少眼線,莫要再節外生枝。”

“節外生枝?”林渡突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內カ一吐,竟將她拽得跟蹌半步,油燈被掌風掃得明滅不定,在水汽氤氳的墻上投下交錯人影。

“我偏要看看,這枝節能蔓到何處。”

她掌心滾燙,力道失控地收緊。赤霓裳腕骨吃痛,卻輕笑一聲,迎著她灼熱氣息貼近:“怎麽?方才裝得那般清心寡欲,現在倒要拿我撒氣?”說話間膝頭忽頂,正撞向林渡丹田要穴。

這一下若是撞實,只怕剛壓下的內傷又要發作,林渡早有所料,側身避過的同時攬住她腰肢,兩人齊齊跌進尚存半桶溫水的浴桶中。水花四濺,赤霓裳的紅衣霎時浸透,緊貼出曼妙的曲線。

“你——”赤霓裳才張口,便被帶著酒氣的唇堵了回去,這個吻毫無溫柔可言,更像是撕咬,她起初還掙紮幾下,指甲在林渡背上抓出紅痕,漸漸地卻化作一聲模糊嘆息。

水波劇烈蕩漾,木桶吱呀作響。林渡的手粗暴地扯開她早已濕透的衣襟,指尖觸到心口那片肌膚時,兩人俱是一顫。

原先那朵妖異綻放、色澤灼目如烙鐵的赤蓮印記,此刻竟淡去了十之七八,只餘下一圈極淺淡的胭脂色輪廓,若不細看,幾與周圍被熱水蒸騰出的紅暈無異。

林渡的動作猛然頓住,醉意熏然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愕,她指腹下意識地撫過那幾乎難以辨識的淺痕,觸手處唯有溫軟滑膩,再無往日觸碰時那若有若無的能量阻滯與微灼之感。

“這是……”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雖早與霓裳有過肌膚之親,但往日或是夜色深沈,或是意亂情迷,加之赤霓裳總有意無意遮掩,她竟一直未曾真切留意到這印記的變化,只模糊以為是情動時的嫣紅,或是聖教某種奇特的刺青。

此刻在昏黃燈下、水汽彌漫中看得分明,那守護禁制確已破除。

赤霓裳感受到她指尖的停滯與輕顫,擡眼望見她眼中驚疑,不由嗤笑一聲,只是這笑聲裏帶了幾分覆雜的意味,似是嘲弄,又似解脫:“怎麽?現在才瞧真切?你那夜……破我元陰之時,這勞什子封印便已損了根基。後來寒潭之中,我以九幽本源助你療傷,真氣交融往覆,早已將它沖刷得七零八落……如今,不過剩個空殼影子罷了。”

她說著,擡手握住林渡停留在她心口的手腕,將其掌心更緊地按在那片肌膚之上,眸光幽深,直直望入林渡眼底:“赤蓮已謝,封印盡除。林渡,我如今可是再無聖教聖女的光環護體,亦犯了教中森嚴戒律……這一切,可都是拜你所賜。你待如何?”

此言一出。

林渡腦中嗡的一聲,殘存的酒意瞬間褪盡,她這才完全明白,赤霓裳早已為她付出了何等代價——不僅是清白之軀,更是背棄了自幼堅守的教規身份,自絕於聖教那條不容回頭的路。

這封印的消散,便是最赤裸的證明。

方才借酒發洩的暴戾,此刻盡數化為難以言喻的酸楚,她反手緊緊握住赤霓裳的手,另一臂將她濕透的身軀更深地擁入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霓裳……”她低喚,“我林渡在此立誓,聖教若因此與你為難,我便踏平赤日之城,天下若不容你,我便為你劈開這片天。”

話音斬釘截鐵,在這狹小暖濕的浴房裏回蕩,竟蓋過了桶中水聲。

心頭那點故意挑起的怨懟與試探,頃刻間煙消雲散,化作一股暖流淌過四肢百骸,赤霓裳眼角微微上揚,依舊是那副妖嬈不拘的模樣,指尖卻輕輕劃過林渡緊繃的下頜線:“哼,說得倒比唱得好聽……若要踐誓,先顧好你自個兒的小命再說。你若死了,這誓言豈不成了一場空?”雖是嗔怪,語氣卻已軟了下來,身體也依偎進那令人安心的懷抱。

林渡不再多言,只以更深的擁抱回應。

桶中水溫漸涼,兩人發絲衣袂盡濕,緊緊相貼,喘息漸促,種種情緒交織,竟在這破舊客棧的浴房中,生出一種相依為命的暖意。

窗外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幾聲模糊的更梆聲。

良久,林渡緩緩松開她,取過一旁幹燥的布巾,仔細為她拭去臉上水珠,動作雖略顯笨拙,卻極盡溫柔。

赤霓裳安靜受著,眸光流轉,忽地低笑:“方才那般兇悍,這會兒倒知道伺候人了?只是這水也冷了,肉也涼了,難不成就在這桶裏過夜?”

林渡被她一說,也覺窘迫,忙扶她出浴,取來幹凈衣物。兩人收拾停當,雖衣衫不甚合身,倒也勉強齊整。

回到房中,顧姝媱仍守著燈燭,見二人歸來,衣衫發梢猶帶濕氣,神色間卻似緩和許多,不似方才出去時那般死寂沈郁,心下稍安,忙起身迎上。

赤霓裳沖她眨眨眼,笑道:“好了,這冤家酒也醒了,瘋也發完了。姝媱妹妹,今夜可得看緊她,莫要再讓她跑出去吹冷風。”

顧姝媱臉頰微紅,細聲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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