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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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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下了少室山,暑氣便一層層裹上身來。

道旁楊柳蔫蔫地垂著絲絳,蟬鳴聒噪,吵得人心頭發悶。三人久居寒潭洞,習慣了那刺骨的陰冷,此刻被這盛夏的暖風一撲,都有些不適。

林渡牽著那匹神駿的踏雪烏騅,馬背上馱著赤霓裳與顧姝媱。烏騅本是烈性,此刻卻似也耐不住這炎熱,不時打著響鼻,蹄聲嘚嘚,敲在黃土路上,揚起細碎的煙塵。

馬背上,赤霓裳一襲紅衣依舊奪目,因天熱,領口微微松著,露出一段雪膩的脖頸,滲著細密的汗珠,她側坐著,一條腿輕輕晃蕩,繡鞋尖兒偶爾蹭過林渡牽韁的手背,帶著幾分刻意的撩撥。

“我說冤家,”她聲音拖著慵懶的調子,眼波斜睨著林渡緊繃的側臉,“下了山,便是海闊天空了?怎地板著張臉,倒比在和尚廟裏還悶。可是舍不得那青燈古佛,還是惦記著哪個給你送飯的小明覺?”言語間,指尖卷著一縷被汗水沾濕的鬢發,繞啊繞。

顧姝媱坐在她身後,聞言輕輕拉了她衣袖一下,低聲道:“霓裳姐姐,林渡她心裏不好受,你莫要再打趣她了。”她穿著素淡的夏衫,額角也見了汗,雙頰微紅,更顯出一段弱質風流,手中捏著帕子,不時替前面的赤霓裳也拭一拭汗,體貼入微。

林渡恍若未聞,只目光沈凝地望著前方道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分明,微微用力,林忠那染血的玉簪和絕筆血書,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楔在她心頭。

九葉蓮枯,忠骨已寒……林忠終究是因她而死。

這仇,又添一筆血債。

正自心緒翻騰,忽覺手背被赤霓裳的鞋尖不輕不重地一蹭,她下意識地縮手,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卻見赤霓裳臉色倏然一變。

方才那副慵懶戲謔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厲,那雙媚意橫生的眸子驟然縮緊,渾身紅衣無風自動,一股陰寒淩厲的氣息不受控制地溢散出來,激得身旁的顧姝媱打了個寒顫,踏雪烏騅也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怎麽了?”林渡立刻察覺不對,沈聲問道,她內力未覆,靈覺卻不減反增,此刻經赤霓裳提醒,也隱隱感到一股極其隱晦、卻龐大陰鷙的氣息,如無形的蛛網,悄然籠罩了四周,蟬鳴不知何時竟稀疏了下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赤霓裳目光銳利,緩緩掃過道旁茂密的樹林,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是他來了。”

“誰?”顧姝媱緊張地抓住赤霓裳的衣角,聲音發緊。

赤霓裳紅唇緊抿,吐出三個字,每個字都像是浸透了寒冬的冰渣:“赤無鋒。”

林渡瞳孔驟然一縮。

赤無鋒,魔教聖尊赤九幽的長子,赤霓裳的親生父親,論起來,還是她的……舅舅?

此人武功深不可測,性情酷烈,手段狠辣,在教中地位尊崇,僅次於聖尊赤九幽。他此刻突然出現在少室山下,絕非凡事,聯想到林忠的遇害,那染血的玉簪,那看似逼迫實則為誘她下山的局……

莫非布局殺害林伯、以血書引她下山的人,就是赤無鋒?他為何要這麽做?只是為了逼她離開少林?還是……

赤霓裳的臉色同樣難看至極,她顯然與林渡想到了同一處,更添了一層深深的憂慮,她比林渡更了解自己這個父親,也更明白聖尊派他前來中原的用意——接人?怕是監視與審查更多,尤其是……審查她是否還保有聖女元陰之身,教規森嚴,聖女失貞,乃是重罪,更何況對象還是……還是與她血脈同源的林渡。

若真是赤無鋒殺了林忠,那此舉一石二鳥,既逼林渡下山,更是對她們關系的一種試探和警告。

“小心!”赤霓裳低喝一聲。

話音未落,前方十丈外,一棵大樹的陰影一陣扭曲,仿佛墨汁滴入清水,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來人身材高瘦,穿著一襲毫無雜色的純黑長袍,連頭發都用黑巾包裹,只露出一張瘦削得顴骨高聳的臉龐,那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嘴唇卻異常鮮紅,仿佛剛剛飲過血,一雙眼睛細長,瞳孔竟是罕見的深灰色,看人時帶著一種毒蛇般的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路中央,仿佛亙古便已存在,周身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周圍的暑氣似乎都被他身上的陰冷驅散,變得森寒起來。

踏雪烏騅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人立而起,險些將馬背上的二女掀下來。林渡急忙用力拉住韁繩,目光卻死死盯住那黑袍男人——赤無鋒。

“霓裳,”赤無鋒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沈,如同粗糙的石塊相互摩擦,聽不出絲毫情緒,“見到為父,還不過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赤霓裳身上,那深灰色的瞳孔微微轉動,上下掃視,仿佛在檢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無損,隨即,那冰冷的目光便移到了林渡臉上,細細打量著,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卻比不笑更令人毛骨悚然。

“還有你……林渡。”他念出這個名字,帶著一種玩味的語氣,“果然和她長得一樣,都是禍水。”

林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不是懼怕,而是極致的厭惡,她將韁繩遞給身後的顧姝媱,上前一步,將二女護在身後,冷然道:“赤無鋒?林忠是不是你殺的?”

赤無鋒深灰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譏誚:“林忠?那個林家老狗?他的命,也值得本座親自出手?”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語氣輕蔑至極,“本座此來,是奉聖尊之命,帶霓裳,和你,回聖教總壇。”

“帶我回去?”林渡冷笑,“憑什麽?”

“憑什麽?”赤無鋒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就憑你身上流著一半聖教的血,就憑你練了赤日真炎,就憑你……”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赤霓裳,意有所指,“……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赤霓裳臉色煞白,從馬背上躍下,擋在林渡身前,對著赤無鋒厲聲道:“爹!我的事不用你管!林渡不會跟你回聖教!你休想逼她!”

“哦?”赤無鋒細長的眼睛瞇了起來,周身陰冷的氣息驟然加重,空氣都仿佛凝固了,“霓裳,你這是在違抗聖尊之命?還是在替……他說話?”他緩緩擡起一只手,那只手蒼白瘦削,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泛著淡淡的烏光,“為父離教之時,聖尊特意交代,要確認一件事……”

“你的‘赤蓮封印’,可還完好?”

赤蓮封印,魔教聖女獨有的象征,亦是守護元陰的一道特殊禁制,若非自願或功力遠超施術者,絕難破開。

一旦封印不在,便意味著……

赤霓裳渾身劇震,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凈凈,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靠近林渡。

這個細微的動作,印證了赤無鋒的某種猜測,赤無鋒深灰色的眸子裏,瞬間湧起怒意。

“好……很好!”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果然是個孽種!和她娘一樣,只會敗壞門風!連自己的血親都……”

“閉嘴!”林渡暴喝一聲,打斷了赤無鋒惡毒的話語,她雖不知那“赤蓮封印”具體為何,但看赤霓裳的反應和赤無鋒的言語,已猜到大半,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直沖頂門,燒得她雙眼隱隱泛起赤金光芒,體內壓制的焚心火毒竟再次躁動起來。

她可以忍受羞辱,卻絕不能容忍有人如此欺辱赤霓裳,更不能容忍有人辱及她早已死去的母親。

“赤無鋒!”她踏前一步,與赤霓裳並肩而立,“林忠之死,我遲早會查清。若是你所為,我必取你性命!現在,立刻滾開!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手下無情?”赤無鋒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低沈而詭異的“咯咯”笑聲,“就憑你這重傷未愈的半廢之身?還是憑你那半生不熟的赤日真炎?”

笑聲戛然而止,他黑袍無風自動,一股遠比玄澄大師更為陰森恐怖的磅礴氣勢轟然爆發,如同實質的黑霧,向三人碾壓而來。

“本座今日便替聖尊清理門戶,擒拿你這玷汙聖女的孽障!”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憑空消失,下一刻,一只蒼白枯瘦、指甲烏黑的手掌,已悄無聲息地探到了林渡胸前,掌風陰冷,未及體膚,已讓人如墜冰窟,血液幾乎凍結。

快!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捕捉!

林渡重傷之下,內力運轉遠不及平時流暢,眼見那一掌襲來,竟難以完全避開,她猛一咬牙,便要強行催動焚心火印,拼著傷上加傷,也要接下這一掌。

“爹!不要!”赤霓裳淒厲尖叫,想也不想,合身撲上,竟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擋那一掌。

顧姝媱嚇得失聲驚呼,臉色慘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熾熱無比、霸道絕倫的赤紅色掌力,驟然從側方林中轟出,直擊赤無鋒側肋,那掌力至剛至陽,與赤無鋒的陰寒掌力截然相反,卻同樣威力無匹,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起來。

赤無鋒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竟有如此高手潛伏在側,而且功力屬性竟能克制他的九幽玄功,他迫不得已,撤回抓向林渡的手掌,身形詭異地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赤紅掌力的正面轟擊,同時反手一拍,一股陰寒勁風迎了上去。

“轟!”

兩股性質截然相反的龐大內力劇烈碰撞,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氣浪翻滾,將道旁的草木盡數摧折,煙塵彌漫。

赤無鋒被震得身形一晃,退後半步,黑袍獵獵作響,他霍然轉頭,看向掌力來處,深灰色的瞳孔中首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純陽掌力?至剛至猛……閣下是誰?為何插手我聖教事務?”

煙塵緩緩散開,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那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須發皆白,面色卻紅潤,一雙眼睛開合間精光閃爍,手中提著一個朱紅色的大酒葫蘆,赫然正是。

“純陽老道!”林渡失聲叫道,心中又驚又喜。

來人正是曾在無錫城裏與她有過一面之緣、傳了她幾句純陽心法口訣的神秘老道。

純陽真人灌了一口酒,哈哈一笑,“赤無鋒,幾十年不見,你還是這般鬼鬼祟祟,專會欺負小輩!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走到林渡三人身前,將她們護在身後,斜眼看著赤無鋒:“這小子與老道有緣,他的事,老道管定了!你想帶他走?先問問老道手裏的酒葫蘆答不答應!”

赤無鋒面色陰沈,死死盯著純陽真人,顯然對其極為忌憚:“純陽老道!你不在你的純陽觀裏等死,跑來少林蹚這渾水作甚?此乃我聖教內務,與你何幹?”

“放屁!”純陽真人毫不客氣地罵道,“老子看順眼的人,就是老子的事!少拿你們魔教那套來壓人!不服?那就手底下見真章!正好老道幾十年沒活動筋骨了,拿你練練手也不錯!”

說著,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蘆,周身一股至陽至剛、浩瀚如海的氣息蓬勃欲出,與赤無鋒那陰森冰冷的氣勢分庭抗禮,絲毫不落下風。

赤無鋒眼神變幻不定,顯然在權衡利弊。一個重傷未愈但底牌詭異的林渡,一個拼死護著她的赤霓裳,再加上一個深不可測、功法恰好克制他的純陽老道……今日若強行動手,勝負難料,即便能勝,也必然是慘勝,絕非明智之舉。

他死死盯了林渡一眼,又掃過臉色蒼白的赤霓裳,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哼聲。

“好,很好。純陽老道,今日便給你這個面子。不過……”

他話鋒一轉,對著赤霓裳和林渡道:“霓裳,你好自為之。林渡,聖教要的人,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我們……後會有期。”

話音落下,他黑袍一展,悄無聲息地向後飄退,眨眼間便消失在密林深處,那股籠罩四野的陰冷壓迫感也隨之驟然消失。

烈日重新變得灼人,蟬鳴再次聒噪起來。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峙,只是一場幻覺。

林渡松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轉向純陽真人,躬身一禮:“多謝前輩再次出手相助。”

赤霓裳和顧姝媱也連忙行禮道謝。

純陽真人擺了擺手,渾不在意,目光在林渡臉上轉了一圈,嘖嘖道:“小子,你這傷可不輕啊,還招惹上赤無鋒那種怪物,真是嫌命長!不過嘛……”他忽然湊近了些,抽了抽鼻子,像是在聞什麽,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嘿嘿笑道,“你這桃花劫倒是旺得很,難怪那老怪物要發飆……嘿嘿,嘿嘿……”

林渡聞言,頓時尷尬不已,耳根微微發熱。

赤霓裳瞪了老道一眼,雖感激他出手,卻不滿他這般調侃,嗔道:“老前輩為老不尊!”

純陽真人哈哈大笑,也不介意,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有趣,有趣!罷了,老道我還要去尋一味藥引子,沒空陪你們這些小娃娃磨嘰。小子,記住老道的話,你這身子,火裏煉,冰裏淬,死不了就行!走了!”

說罷,也不等林渡回應,身形一晃,飄出數丈,再一晃,便已消失在道路盡頭,速度之快,比起赤無鋒的鬼魅身法竟不遑多讓。

留下三人面面相覷,恍如一夢。

踏雪烏騅不安地噴著鼻息。

赤霓裳望著赤無鋒消失的方向,眉宇間憂色深重:“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的……聖尊之命,他從未失手過……”

林渡握住她的手,一片冰涼,她用力握緊,目光看向遠方起伏的山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若要戰,那便戰。”

只是,前路註定更加艱險。

魔教的追索,朝廷的通緝,江湖的仇怨……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收攏。

而她身邊的這兩人,她又該如何護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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