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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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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元辰出了延春閣,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瞬間冰消瓦解,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滴出水來。

陽光刺目,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那“便宜行事”四字,蘊含的權力何等巨大,若真讓元華收服了林渡那柄“妖刀”,日後這東宮之位,還能坐得安穩嗎?

他腳步不停,心中念頭急轉。

此事絕不能坐視不管。元華能看到的利器,他元辰為何不能握在手中?即便握不住,也絕不能讓它落到元華那邊,林渡……林榮……對了,林榮!

林榮是樞密副使,執掌天下兵機,更是林渡的血親祖父,雖勢同水火,但其中關節,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而且,林榮向來支持自己,視元華女子幹政為牝雞司晨。此刻,他必定也與自己一般,對元華得了父皇的旨意感到如鯁在喉。

必須立刻去見林榮。

可宮中眼線眾多,尤其是元華的人,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東宮和樞密府。公然前往,片刻之後消息就會擺在元華的案頭。

元辰腳步一拐,並未出宮回東宮,而是徑直往西苑而去。西苑有一處專供皇室子弟習射的校場,平日人跡罕至。他喚過一名絕對心腹的侍衛,低聲耳語幾句,那侍衛領命,匆匆離去。

半個時辰後,大都城南,一家門庭若市、絲竹聲喧天的華麗樓閣——“暖香閣”最深處的雅築“聽雨軒”內。

這裏與外間的喧囂淫靡隔絕,布置得竟有幾分清雅,宣爐裏燃著上好的沈水香,煙氣裊裊。

元辰已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錦緞便袍,負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一叢翠竹,面色沈靜,唯有微微敲擊窗欞的手指透露著內心的焦躁。

吱呀一聲,暗門輕啟。同樣換了一身藏青色員外便服的林榮閃身而入。

“臣,參見太子殿下。”林榮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在此地見面,已是心照不宣的隱秘。

“林卿不必多禮,事急從權。”元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方才延春閣的情形,想必林卿已有耳聞?”

林榮目光閃爍,沈聲道:“略有風聞。陛下……終究還是信重大公主。”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和不甘,但這不甘,似乎並不僅僅源於朝堂之爭,他縱橫朝堂半生,此次卻在嵩山栽了如此大的跟頭,更被元華當眾斥責“短視”,這口氣如何能咽下?

元辰走到桌邊,提起溫著的酒壺,親自給林榮斟了一杯:“豈止是信重!父皇給了她密旨,許她便宜行事,招撫林渡!林卿,這意味著什麽,你我都清楚。若那林渡真被元華收服,她便是如虎添翼!屆時,朝中還有我等立足之地嗎?她一個女子,難道真要……”

後面的話太過大逆不道,元辰沒有說出口,但林榮完全明白,他接過酒杯,並未就飲,“殿下所慮,正是臣之所憂。公主手段狠辣,眼光刁毒。她看中的不是林渡其人,而是她那身驚世駭俗的武功和那股敢把天捅破的狠勁。這等亡命之徒,若被朝廷名位收買,確是一把對付政敵的快刀。”

他話鋒一轉,眼中那絲異樣神色更明顯了些,“只是……那孽障如今被困少林後山,有空聞老禿驢親自看管,以佛法化其戾氣。元華想接觸她,也沒那麽容易。”

“孤怕的就是空聞那老和尚‘化’得太成功!”元辰猛地放下酒杯,“就算化不了,讓他一直待在少林,元華總有辦法鉆營。萬一那老和尚被元華說動,或者那小子假意悔悟……林卿,我們絕不能賭這個萬一!必須早做打算!絕不能讓他成為元華的助力!”

林榮緩緩點頭,“殿下所言極是。此子……絕不能再留,或……絕不能為他人所用。”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太子的反應,“只是,如今她在少林庇護之下,空聞武功深不可測,少林寺更是龍潭虎穴,高手如雲,硬來絕非上策。”

“那該如何是好?”元辰急切地問,“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臣已思得一計,或可一試。”林榮臉上露出一絲算計的深沈,“此計若能成功,既可絕了公主的念想,或許……或許還能為我等所用,至少,能窺得她那身詭異武功的幾分奧秘。”

元辰眼睛一亮:“哦?林卿有何妙計?快講!”

林榮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若蚊蚋:“殿下可知,少林寺雖為佛門清凈地,卻也非鐵板一塊。羅漢堂座下玄澄大師,性如烈火,最是嫉惡如仇,對魔教妖邪更是深惡痛絕。此次空聞力保林渡,寺內已有微詞,玄澄便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挑動少林內訌?”元辰若有所思。

“不止如此。我們可以雙管齊下。一方面,派人秘密接觸玄澄,不必明言,只需‘無意間’透露林渡在非但未被佛法感化,反而因身負重傷、怨氣難平,魔性深種,那身融合魔功與玄門心法的異種真氣躁動不安,恐有走火入魔、危及少林根本之險……玄澄擔憂寺院安危,必會向空聞發難,要求嚴加看管甚至廢去林渡武功。只要少林內部因此事生出嫌隙,元華便難輕易插手。”

“另一方面,臣府中有一心腹死士,極擅潛蹤匿形和用毒,更精通一門窺探內力運行的偏門秘術。可令其設法潛入少林附近,不必強求接觸林渡,只需在其飲食或藥物中,混入一絲極難察覺的‘牽機引’……”

“牽機引?”元辰疑惑。

“此藥並非致命毒藥,無色無味,極難察覺。但其藥性奇特,能輕微擾動人體內息,尤其對內力深厚、尤其像林渡這般體內有多種真氣沖突之人,效果更著。它會使真氣運行產生細微偏差和漣漪。”林榮解釋道,“同時,讓那死士遠遠觀察,記錄下林渡真氣受擾時的波動反應。或許……或許能從中逆推出她那身詭異內力融合的某些關鍵之處。即便不能,加劇其內力沖突,讓她傷上加傷,永遠困在少林,甚至悄無聲息地耗盡元氣,也是好的。”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為太子剪除威脅是真,但內心深處,那股對林渡所展現出的、超越其父林豐的恐怖力量的渴望與窺探欲,才是驅動他行此陰詭之計的真正核心。

他得不到的,元華也別想得到,但若能窺得一絲奧秘,或許……或許他林榮麾下,也能培養出這樣的“利器”?

這才是他真正的私心。

元辰聽得頻頻點頭,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妙!妙啊!如此一來,既挑撥了少林,給元華設下障礙,又能試探甚至廢掉林渡!此計大善!就依林卿所言!人手務必絕對可靠!”

“殿下放心,臣省得。此人乃臣多年培養,絕對忠心,且其身法詭異,擅長土遁匿形之術,即便少林戒備森嚴,也有幾分把握潛入外圍。”林榮躬身,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色,“就讓那孽障在佛門凈土,慢慢享受這最後的時光吧。無論結果如何,都註定無法為他人所用。”

“好!好!此事就全權交由林卿辦理。”元辰撫掌輕笑,心中的郁結似乎疏散了不少。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林榮方才悄無聲息地離去。

元辰獨自留在“聽雨軒”內,又自斟自飲了一杯,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元華啊元華,任你智計百出,父皇寵信,想輕易收服那柄被囚於少林、自身難保的“妖刀”,無疑是癡人說夢!

這盤棋,我看你怎麽下!

他正自思索間,忽聽得外間喧嘩之聲大作,絲竹停歇,杯盤碎裂,夾雜著女子驚呼與男子怒罵,竟似有人動起手來。

元辰眉頭一皺,這“暖香閣”背景深厚,等閑無人敢在此鬧事。

疑惑間,雅築的門被輕輕推開,那鴇母紅娘慌慌張張地進來,脂粉堆砌的臉上滿是焦急,對著元辰便拜:“哎喲我的爺!外頭……外頭打起來啦!是尉遲駙馬和幾位小爺……奴家實在勸不住,求您出面說和說和吧?這要是驚動了巡城兵馬司,咱們這生意可就……”

“尉遲銳?”元辰微微一怔,他怎會在此與人沖突?而且聽這動靜,竟似頗為激烈,這倒是奇了,尉遲銳性子雖不算頂好,但尚知分寸,尤其尚了公主後,更是謹言慎行,今日竟在這風流之地與人廝打?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帶路。”

紅娘如蒙大赦,連忙引著元辰穿過幾重珠簾繡幕。

越往外走,爭吵呵斥之聲越是清晰。

只見大廳之中,杯盤狼藉,桌椅翻倒,七八個華服錦衣的公子哥兒圍成一圈,個個面帶酒意,義憤填膺。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正是駙馬尉遲銳。他此刻衣衫略有些不整,發髻微亂,俊朗的面龐漲得通紅,雙目之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右手還緊緊攥著一個碎裂的酒杯。

他對面,一個身著紫錦、腰纏玉帶的貴公子正指著他的鼻子罵,語氣極盡嘲諷:“……尉遲銳!你不過一個仰仗公主鼻息的贅婿!真當自己還是尉遲家的大少爺?蘇大家也是你能碰的?識相的趕緊滾回你的公主府搖尾乞憐去!”

元辰認得此人,乃是兵部尚書家的三公子李崇義,素來是個跋扈的主。

旁邊幾人也紛紛幫腔:“就是!一個駙馬,不在家伺候公主,跑來這裏爭風吃醋,也不怕丟了皇家的臉面!”

“蘇大家早已答應今日為我等撫琴,你尉遲銳憑什麽橫插一杠?”

“莫非是在公主那裏受了氣,跑來此處耍威風?哈哈哈!”

尉遲銳胸膛劇烈起伏,牙關緊咬,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放屁!我與挽雲姑娘是舊識!今日特來聽琴,是你們言語無狀,屢番輕薄!我……”

“舊識?喲,好一個舊識!”李崇義嗤笑打斷,“怎麽?公主殿下滿足不了你,還得來找舊相識慰藉?你問問蘇大家,她是願意陪我們兄弟喝酒聽曲,還是陪你這麽個窩囊駙馬追憶往昔?”

此言惡毒至極,直戳尉遲銳痛處。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

尉遲銳眼中怒火更盛,暴喝一聲:“找打!”竟似要不管不顧地動手。

“諸位!諸位公子爺!駙馬爺!息怒!萬萬息怒啊!”紅娘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擠進人群,張開雙臂攔在中間,“都是奴家的不是!是奴家安排不周!蘇姑娘今日身子不適,實在不能見客了!諸位爺看這樣可好?今日所有酒水花銷,算在奴家賬上!給諸位爺賠罪了!”

那被稱作“蘇大家”的頭牌姑娘蘇挽雲,此刻正站在樓梯轉角,身著月白紗裙,懷抱一張焦尾古琴,面容確如新月清暉,花樹堆雪,帶著幾分疏離的清冷,眉宇間微蹙,看著樓下這場因她而起的鬧劇,眼神覆雜,既有對李崇義等人的厭煩,也有一絲對尉遲銳處境的了然和無奈。

元辰冷眼旁觀,已將局勢看了個明白。

這群紈絝子弟素來瞧不起尉遲銳這“贅婿”身份,今日借題發揮,極盡羞辱。而尉遲銳,顯然是在元華那裏受了冷遇,心中憋悶,來此尋幾分慰藉,卻被這群人撞破,新仇舊怨湧上心頭,這才失了常態。

尉遲銳雖不得元華歡心,但畢竟是尉遲家子弟,在軍中仍有不少舊部人脈,其本人武功也頗為了得……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若能借此機會施以恩惠,將其拉攏過來,豈非在元華身邊埋下一顆釘子?即便不能立刻拉攏,也能在二人本就微妙的關系中再埋下一根刺。

想到此處,元辰緩步上前,清咳一聲。

他這一出現,自帶一股儲君威儀,雖然便服,但久居上位的氣度是掩蓋不住的。

場中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李崇義等人吃了一驚,萬萬沒想到太子竟會在此處,酒意醒了大半,慌忙躬身行禮:“參見太……參見公子!”他們雖狂妄,卻不敢在太子面前失儀。

尉遲銳也是一楞,看到元辰,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慌亂,攥緊的拳頭微微松開,低頭道:“……殿下。”聲音幹澀。

元辰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崇義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崇義,都是自家兄弟,何故為了些許小事,傷了和氣?尉遲駙馬乃朝廷命官,皇家眷屬,豈容爾等如此放肆調侃?”

李崇義等人額頭見汗,連稱“不敢”。

元辰又轉向尉遲銳,語氣緩和了些:“尉遲駙馬也是,些許閑氣,忍讓三分便也罷了。在此喧嘩,若傳了出去,於你,於皇姐面上都不好看。”這話看似責備,實則輕輕巧巧就將尉遲銳爭風吃醋的行為,歸為了“忍讓不夠”和“怕元華面上不好看”。

尉遲銳聞言,臉上青紅交錯,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只是頭垂得更低。

元辰微微一笑,上前拍了拍尉遲銳的肩膀,顯得頗為親近:“罷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罷。諸位都散了吧。崇義,你們幾個,明日自去尉遲駙馬府上賠個不是。”

李崇義等人哪敢不從,連忙應下。

元辰又對紅娘道:“給尉遲駙馬另備一間清凈雅室,上些醒酒湯。駙馬心情不佳,爾等要好生伺候,莫再讓人打擾。”

紅娘連忙答應,吩咐龜奴去準備。

處置得滴水不漏,既彰顯了權威,又全了各方顏面,更暗暗給了尉遲銳一個臺階和下臺後的獨處空間。

眾人漸漸散去,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元辰這才對猶自僵立的尉遲銳低聲道:“駙馬,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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