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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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暮色漸合，洞中寒氣愈重，那盞長明燈搖曳不定，映得三人身影在石壁上恍惚交錯。
棋枰上黑白子糾纏正緊，顧姝媱執白沈吟良久，纖指拈著一枚雲子竟不知落向何處。林渡斜倚石臺，面色雖蒼白，眸中卻含淡笑，左臂教赤霓裳枕著，右手隨意點撥棋路，烏黑長發披散肩頭，更襯得容顏清減。
正當時，洞外水簾忽地一分，一名青年僧人提著食盒低頭步入。
這僧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灰色僧衣洗得發白，眉眼間尚存幾分未脫的稚氣，他方誦得一聲佛號，擡頭乍見石臺上光景，竟似被定身法定住一般——但見兩位絕色女子一左一右偎在林渡身側，一個紅衣似火，妖嬈如精怪；一個素衣勝雪，清麗若仙姝，三人發絲交纏，衣袖相疊，在這佛門禁地之中織出一幅旖旎圖卷。
小僧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霎時間面紅過耳，手中食盒險些跌落。慌得連退兩步，口中期期艾艾道：“小、小僧奉空性師叔祖之命，送齋飯衣物來……”話音未落，眼神卻似被磁石吸住，偷偷在那兩張殊色容顏上流轉，心下暗忖：寺中師兄常言紅顏枯骨，可這般人物……分明是菩薩座下龍女顯聖，瑤臺月中仙娥臨凡。
赤霓裳最先察覺，眼波斜飛，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非但不避，反將手臂環住林渡脖頸，朝著小僧輕哼：“小師父看得這般入神，莫不是要學韋陀尊者降魔衛道？”語帶戲謔，驚得那僧人手中食盒哐當作響，連忙閉目合十，連稱罪過。
顧姝媱羞得欲要抽身，卻被林渡在枰下輕輕按住手腕，林渡神色自若，仿佛置身自家庭院，只溫聲道：“有勞小師父。且將東西放在那邊石凳上罷。”言語間自有一股沈靜氣度，竟教那慌亂的小僧漸漸定下心神。
青年僧人依言放置物品，目光卻忍不住又瞟向棋局，見黑子大龍被困，白棋占盡先機，脫口道：“施主這手鎮神頭若改作飛壓，或許……”話說半截猛然醒悟，耳根通紅地噎住，原是這小僧未剃度前本是江南棋待詔之子，家道中落方才投入空門，見著精妙棋局便犯了癡性。
林渡眸光微亮，執子虛點東南星位：“小師父說的是此處？若飛壓確可爭得先手，然白棋尖頂後黑角仍存隱患……”竟當真與這送飯僧人研討起棋道來。
一來二去，小僧也忘了拘謹，蹲在石旁指畫棋路，直到洞外傳來巡夜師兄呼喚，方才驚醒告辭。
臨去時小僧頻頻回首，眼中羨慕與迷茫交織，赤霓裳倚在林渡肩頭輕笑：“這小和尚倒有趣，明日不如求空性大師把他撥來專門送飯？”
顧姝媱卻憂心忡忡：“他若出去亂說……”
林渡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天元：“少林千年古剎，自有分寸。”
話音方落，洞外忽然飄來空性的聲音：“明覺回寺後自會去戒律院領罰面壁三日。然棋道之論，老衲聽得亦覺精彩。”
三人俱是一怔，方知方才種種早被高僧聽在耳中，林渡朝洞外朗聲道：“大師既至，何不入內手談一局？”
卻聽一聲佛號漸遠：“棋局雖妙，不若參透生死劫。林施主好生休養……”餘音裊裊，終化入瀑布轟鳴聲中。
洞內重歸寂靜，唯聞棋子落枰清響。
赤霓裳忽然將林渡的手引至自己腰間，斜睨顧姝媱輕笑：“姝媱妹妹可知，昨日這冤家昏迷時，夢裏喚的是誰的名字？”
燭火劈啪炸開一朵燈花，映得三張容顏明明滅滅，恰似這未竟的棋局，糾纏難解。
林渡聞言指尖微顫，一粒黑子竟落偏了方位，“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洞中格外清晰。
顧姝媱垂首絞著衣帶，耳根透出胭脂色，聲若蚊蚋：“霓裳姐姐又拿我說笑……”聲音裏帶著幾分羞怯，卻又似有若無地瞥了赤霓裳一眼，那眼神如水波微漾，竟不全是抗拒。
赤霓裳見了，唇角笑意更深，她本就姿容絕世，這一笑更是媚態橫生，連洞中寒氣都似被驅散了幾分，她伸出纖指，輕輕拂過顧姝媱因低頭而露出的那截白皙後頸，指尖溫涼，觸感如凝脂。
顧姝媱渾身一顫，擡起頭，臉頰紅暈更盛，眸中水光瀲灩，怔怔望著赤霓裳那對深不見底的眸子。
“說笑？”赤霓裳聲音壓低，湊近顧姝媱耳邊，呵氣如蘭，“妹妹這般品貌，我見猶憐，何況那冤家？昨夜她高熱不退，唇間輾轉反覆，念叨的可不就是‘姝媱’二字？聲聲切切，聽得人心尖都發顫呢……”她說話時，目光卻斜睨著林渡，帶著三分挑釁，七分難以言喻的深意。
林渡聽得眉頭微蹙，心下詫異，自己昨夜昏沈，何時曾如此清晰地喚過姝媱？霓裳此言，未免誇大其詞，然而未等她開口，卻見顧姝媱已是霞飛雙頰，連小巧的耳垂都染得通紅，竟似信了十分，目光躲閃間，與赤霓裳的眼波一觸，仿佛有細微的電光在兩人之間流竄。
赤霓裳得寸進尺，索性伸出臂膀，繞過林渡身後，輕輕攬住了顧姝媱的肩頭。顧姝媱身子微微一僵，卻並未掙脫，只是睫毛顫動得厲害，竟顯出一種柔弱無依的嬌態來。
“好妹妹，”赤霓裳聲音愈發柔媚，“這寒洞枯寂，冷硬異常，你身子單薄，靠著我些，也暖和點。”她說著，竟真將顧姝媱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兩個女子，一者紅衣妖冶，一者素衣清麗，便這般隔著林渡，肌膚相貼，發絲交纏，呼吸可聞。那畫面極美，卻也極是詭異，看得林渡一時怔住，竟忘了言語，她素知赤霓裳行事不羈，喜怒無常，卻萬沒料到她會突然對姝媱做出這般親昵姿態。
“霓裳，你……”林渡剛開口，赤霓裳卻似嫌她礙事般，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
“嗳，你去那邊石凳上，把明覺小師父送來的齋飯擺弄一下，我與姝媱妹妹說幾句體己話。”赤霓裳語氣隨意，支使自家丫鬟一般，目光卻仍膠在顧姝媱臉上，仿佛發現了什麽極有趣的物事。
顧姝媱也擡眼看向林渡，眼中水波流轉，細聲細氣道：“林渡，你先去忙吧，我……我與霓裳姐姐說說話。”那神態竟似有幾分依賴赤霓裳的模樣。
林渡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古怪之感，自己頃刻間成了局外人，她看看左邊巧笑倩兮、媚眼如絲的赤霓裳，又看看右邊粉頰暈紅、我見猶憐的顧姝媱，兩人之間氣氛微妙，竟將她這正主晾在了一邊。
她素來心高氣傲，何曾被如此忽視？更何況是被自己視若珍寶的兩人。
一股極淡極淡的不豫，悄然漫上心頭。
但她終究傷勢未愈，心神疲乏，見二人似乎相處融洽，雖覺詫異，卻也未深想，只當是女子間莫名的投緣。
當下微微搖頭，依言起身，走向石凳去整理那食盒，動作間，不免牽動內息，胸口隱隱作痛，她暗自調息，背對著二人，並未回頭。
身後傳來極低的絮語聲，是赤霓裳壓低了嗓音在說話，偶爾夾雜著顧姝媱一聲極輕的、貓兒似的回應或是低笑。
林渡耳力本佳，此刻卻因氣血不暢，只聽得零星片段，什麽“肌膚保養”、“江南水粉”、“臨安繡樣”，又似乎聽到霓裳輕笑“妹妹這雙手，若是習練我的赤練指，必定好看得緊……”
林渡聽著，心下稍安，只道她們是在談論女兒家的瑣事，便專註於手中碗筷，那齋飯不過是些清粥素菜，碗碟也是粗陶所制，觸手冰涼。
然而，不過片刻，身後的低語聲調忽然微微一變，赤霓裳的聲音依舊帶著笑，卻更貼近了些，氣息吹拂，語意也模糊起來：“……那冤家粗手笨腳，哪知憐香惜玉？倒是妹妹，這身冰肌玉骨，若被這洞中寒氣侵蝕了，豈不可惜？姐姐這裏有一道心法，源自西域，最是滋陰養顏，運轉之時，遍體生暖，妙不可言……只需掌心相貼，氣走任督……”
接著便是顧姝媱一聲極細微的又恍然的吸氣聲：“竟、竟有這等法門？”
林渡正拿起一只瓷碗，聞言手指不由一緊，赤霓裳所修習的“九幽赤陽功”乃至陰至寒亦至陽至烈的詭異功夫，其中確有些旁門左道的分支，但何曾聽過有什麽“滋陰養顏”的西域心法？
霓裳此言，分明是……
她心下疑雲頓起，忍不住微微側耳。
只聽赤霓裳聲音愈發低柔，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自然是真的，姐姐豈會騙你？你且放松，讓我試試你丹田氣海……對，便是這裏，感覺可有一絲暖流？”
“嗯……”顧姝媱發出一聲模糊的鼻音，似舒服，又似羞赧，“有、有的，霓裳姐姐，你的手好暖……”
“啪嗒”一聲輕響，林渡手中那只粗陶碗滑落石桌，幸而未碎，只在石面上磕碰了一下，粥汁濺出少許。
她霍然轉身。
石臺之上，兩人姿態已大為不同。
赤霓裳幾乎半摟著顧姝媱，一只手貼在顧姝媱小腹丹田之處，顧姝媱則軟軟地倚在她懷中，仰著臉，雙頰酡紅，全然不見方才的羞怯，反倒顯出一種異樣的媚態。赤霓裳唇角含著一絲得逞般的笑意，正低頭在顧姝媱耳邊說著什麽，紅唇幾乎觸碰到那玉潤的耳垂。
眼見此景，林渡胸中那口郁結之氣驟然堵了上來，悶悶的，澀澀的，竟比那焚心印發作時更令人窒礙，她一直將自己置於二人之間，自覺是連接亦是屏障，是依靠亦是歸屬，卻萬萬料不到，一轉眼的功夫，這屏障竟似被輕易繞過，她們二人倒似自成一方天地，將她排擠在外。
如今看來，她倒像是多餘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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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時，洞外水簾忽地一分，一名青年僧人提著食盒低頭步入。
這僧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灰色僧衣洗得發白，眉眼間尚存幾分未脫的稚氣，他方誦得一聲佛號，擡頭乍見石臺上光景，竟似被定身法定住一般——但見兩位絕色女子一左一右偎在林渡身側，一個紅衣似火，妖嬈如精怪；一個素衣勝雪，清麗若仙姝，三人發絲交纏，衣袖相疊，在這佛門禁地之中織出一幅旖旎圖卷。
小僧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霎時間面紅過耳，手中食盒險些跌落。慌得連退兩步，口中期期艾艾道：“小、小僧奉空性師叔祖之命，送齋飯衣物來……”話音未落，眼神卻似被磁石吸住，偷偷在那兩張殊色容顏上流轉，心下暗忖：寺中師兄常言紅顏枯骨，可這般人物……分明是菩薩座下龍女顯聖，瑤臺月中仙娥臨凡。
赤霓裳最先察覺，眼波斜飛，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非但不避，反將手臂環住林渡脖頸，朝著小僧輕哼：“小師父看得這般入神，莫不是要學韋陀尊者降魔衛道？”語帶戲謔，驚得那僧人手中食盒哐當作響，連忙閉目合十，連稱罪過。
顧姝媱羞得欲要抽身，卻被林渡在枰下輕輕按住手腕，林渡神色自若，仿佛置身自家庭院，只溫聲道：“有勞小師父。且將東西放在那邊石凳上罷。”言語間自有一股沈靜氣度，竟教那慌亂的小僧漸漸定下心神。
青年僧人依言放置物品，目光卻忍不住又瞟向棋局，見黑子大龍被困，白棋占盡先機，脫口道：“施主這手鎮神頭若改作飛壓，或許……”話說半截猛然醒悟，耳根通紅地噎住，原是這小僧未剃度前本是江南棋待詔之子，家道中落方才投入空門，見著精妙棋局便犯了癡性。
林渡眸光微亮，執子虛點東南星位：“小師父說的是此處？若飛壓確可爭得先手，然白棋尖頂後黑角仍存隱患……”竟當真與這送飯僧人研討起棋道來。
一來二去，小僧也忘了拘謹，蹲在石旁指畫棋路，直到洞外傳來巡夜師兄呼喚，方才驚醒告辭。
臨去時小僧頻頻回首，眼中羨慕與迷茫交織，赤霓裳倚在林渡肩頭輕笑：“這小和尚倒有趣，明日不如求空性大師把他撥來專門送飯？”
顧姝媱卻憂心忡忡：“他若出去亂說……”
林渡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天元：“少林千年古剎，自有分寸。”
話音方落，洞外忽然飄來空性的聲音：“明覺回寺後自會去戒律院領罰面壁三日。然棋道之論，老衲聽得亦覺精彩。”
三人俱是一怔，方知方才種種早被高僧聽在耳中，林渡朝洞外朗聲道：“大師既至，何不入內手談一局？”
卻聽一聲佛號漸遠：“棋局雖妙，不若參透生死劫。林施主好生休養……”餘音裊裊，終化入瀑布轟鳴聲中。
洞內重歸寂靜，唯聞棋子落枰清響。
赤霓裳忽然將林渡的手引至自己腰間，斜睨顧姝媱輕笑：“姝媱妹妹可知，昨日這冤家昏迷時，夢裏喚的是誰的名字？”
燭火劈啪炸開一朵燈花，映得三張容顏明明滅滅，恰似這未竟的棋局，糾纏難解。
林渡聞言指尖微顫，一粒黑子竟落偏了方位，“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洞中格外清晰。
顧姝媱垂首絞著衣帶，耳根透出胭脂色，聲若蚊蚋：“霓裳姐姐又拿我說笑……”聲音裏帶著幾分羞怯，卻又似有若無地瞥了赤霓裳一眼，那眼神如水波微漾，竟不全是抗拒。
赤霓裳見了，唇角笑意更深，她本就姿容絕世，這一笑更是媚態橫生，連洞中寒氣都似被驅散了幾分，她伸出纖指，輕輕拂過顧姝媱因低頭而露出的那截白皙後頸，指尖溫涼，觸感如凝脂。
顧姝媱渾身一顫，擡起頭，臉頰紅暈更盛，眸中水光瀲灩，怔怔望著赤霓裳那對深不見底的眸子。
“說笑？”赤霓裳聲音壓低，湊近顧姝媱耳邊，呵氣如蘭，“妹妹這般品貌，我見猶憐，何況那冤家？昨夜她高熱不退，唇間輾轉反覆，念叨的可不就是‘姝媱’二字？聲聲切切，聽得人心尖都發顫呢……”她說話時，目光卻斜睨著林渡，帶著三分挑釁，七分難以言喻的深意。
林渡聽得眉頭微蹙，心下詫異，自己昨夜昏沈，何時曾如此清晰地喚過姝媱？霓裳此言，未免誇大其詞，然而未等她開口，卻見顧姝媱已是霞飛雙頰，連小巧的耳垂都染得通紅，竟似信了十分，目光躲閃間，與赤霓裳的眼波一觸，仿佛有細微的電光在兩人之間流竄。
赤霓裳得寸進尺，索性伸出臂膀，繞過林渡身後，輕輕攬住了顧姝媱的肩頭。顧姝媱身子微微一僵，卻並未掙脫，只是睫毛顫動得厲害，竟顯出一種柔弱無依的嬌態來。
“好妹妹，”赤霓裳聲音愈發柔媚，“這寒洞枯寂，冷硬異常，你身子單薄，靠著我些，也暖和點。”她說著，竟真將顧姝媱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兩個女子，一者紅衣妖冶，一者素衣清麗，便這般隔著林渡，肌膚相貼，發絲交纏，呼吸可聞。那畫面極美，卻也極是詭異，看得林渡一時怔住，竟忘了言語，她素知赤霓裳行事不羈，喜怒無常，卻萬沒料到她會突然對姝媱做出這般親昵姿態。
“霓裳，你……”林渡剛開口，赤霓裳卻似嫌她礙事般，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
“嗳，你去那邊石凳上，把明覺小師父送來的齋飯擺弄一下，我與姝媱妹妹說幾句體己話。”赤霓裳語氣隨意，支使自家丫鬟一般，目光卻仍膠在顧姝媱臉上，仿佛發現了什麽極有趣的物事。
顧姝媱也擡眼看向林渡，眼中水波流轉，細聲細氣道：“林渡，你先去忙吧，我……我與霓裳姐姐說說話。”那神態竟似有幾分依賴赤霓裳的模樣。
林渡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古怪之感，自己頃刻間成了局外人，她看看左邊巧笑倩兮、媚眼如絲的赤霓裳，又看看右邊粉頰暈紅、我見猶憐的顧姝媱，兩人之間氣氛微妙，竟將她這正主晾在了一邊。
她素來心高氣傲，何曾被如此忽視？更何況是被自己視若珍寶的兩人。
一股極淡極淡的不豫，悄然漫上心頭。
但她終究傷勢未愈，心神疲乏，見二人似乎相處融洽，雖覺詫異，卻也未深想，只當是女子間莫名的投緣。
當下微微搖頭，依言起身，走向石凳去整理那食盒，動作間，不免牽動內息，胸口隱隱作痛，她暗自調息，背對著二人，並未回頭。
身後傳來極低的絮語聲，是赤霓裳壓低了嗓音在說話，偶爾夾雜著顧姝媱一聲極輕的、貓兒似的回應或是低笑。
林渡耳力本佳，此刻卻因氣血不暢，只聽得零星片段，什麽“肌膚保養”、“江南水粉”、“臨安繡樣”，又似乎聽到霓裳輕笑“妹妹這雙手，若是習練我的赤練指，必定好看得緊……”
林渡聽著，心下稍安，只道她們是在談論女兒家的瑣事，便專註於手中碗筷，那齋飯不過是些清粥素菜，碗碟也是粗陶所制，觸手冰涼。
然而，不過片刻，身後的低語聲調忽然微微一變，赤霓裳的聲音依舊帶著笑，卻更貼近了些，氣息吹拂，語意也模糊起來：“……那冤家粗手笨腳，哪知憐香惜玉？倒是妹妹，這身冰肌玉骨，若被這洞中寒氣侵蝕了，豈不可惜？姐姐這裏有一道心法，源自西域，最是滋陰養顏，運轉之時，遍體生暖，妙不可言……只需掌心相貼，氣走任督……”
接著便是顧姝媱一聲極細微的又恍然的吸氣聲：“竟、竟有這等法門？”
林渡正拿起一只瓷碗，聞言手指不由一緊，赤霓裳所修習的“九幽赤陽功”乃至陰至寒亦至陽至烈的詭異功夫，其中確有些旁門左道的分支，但何曾聽過有什麽“滋陰養顏”的西域心法？
霓裳此言，分明是……
她心下疑雲頓起，忍不住微微側耳。
只聽赤霓裳聲音愈發低柔，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自然是真的，姐姐豈會騙你？你且放松，讓我試試你丹田氣海……對，便是這裏，感覺可有一絲暖流？”
“嗯……”顧姝媱發出一聲模糊的鼻音，似舒服，又似羞赧，“有、有的，霓裳姐姐，你的手好暖……”
“啪嗒”一聲輕響，林渡手中那只粗陶碗滑落石桌，幸而未碎，只在石面上磕碰了一下，粥汁濺出少許。
她霍然轉身。
石臺之上，兩人姿態已大為不同。
赤霓裳幾乎半摟著顧姝媱，一只手貼在顧姝媱小腹丹田之處，顧姝媱則軟軟地倚在她懷中，仰著臉，雙頰酡紅，全然不見方才的羞怯，反倒顯出一種異樣的媚態。赤霓裳唇角含著一絲得逞般的笑意，正低頭在顧姝媱耳邊說著什麽，紅唇幾乎觸碰到那玉潤的耳垂。
眼見此景，林渡胸中那口郁結之氣驟然堵了上來，悶悶的，澀澀的，竟比那焚心印發作時更令人窒礙，她一直將自己置於二人之間，自覺是連接亦是屏障，是依靠亦是歸屬，卻萬萬料不到，一轉眼的功夫，這屏障竟似被輕易繞過，她們二人倒似自成一方天地，將她排擠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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