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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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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林渡力挫十三派、身負重傷困守少林的消息,早已傳遍江湖。朝廷海捕文書高懸,賞格驚人。昔日仇家、覬覦賞金之輩、乃至欲揚名立萬者,漸至少室山周邊窺探。寺中武僧巡視日益頻繁,氣氛悄然緊繃。

這一日,暮色蒼茫。

少林寺山門外的青石長階下,顧姝媱終於望見那兩尊斑駁的石獅子,她扶著膝,劇烈喘息,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鬢邊碎發,連日奔波,風塵仆仆,一身素凈的布裙沾滿泥點,腳上那雙半舊的繡鞋更是磨開了線,露出磨損的襪尖。

不會武功,獨自跋涉,這山路於她而言,無異於天塹。可客棧裏等待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林渡生死未蔔,她必須來,哪怕只能遠遠望一眼少林寺的飛檐,也勝過在遠方枯坐,被無邊的恐懼淹沒。

她撐著酸痛的腰,正要踏上那第一級石階。

“姝媱!”

一聲驚怒交加的厲喝,自身後驟然炸響。

顧姝媱渾身劇顫,猛地回頭。

山道拐角處,數十名臨安府兵甲胄鮮明,刀槍林立,簇擁著一頂青呢小轎。轎簾掀開,顧延年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探了出來,官袍未換,卻風塵仆仆,眉宇間是長途奔波的疲憊,更是壓抑不住的驚怒。

他幾步搶下轎子,目光死死釘在女兒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那身粗陋的布裙,磨破的鞋襪,被山風吹得淩亂的發髻,還有那雙……那雙曾經只會撫琴弄墨、此刻卻布滿細碎劃痕、指腹甚至隱隱有薄繭的手。

“你……你竟真在此處!”

“為了那個魔頭,你連顧家的臉面、連自己的身份都不要了?!穿成這樣,徒步跋涉,像個……像個山野村婦!你可知臨安城裏,多少雙眼睛在看著顧家的笑話?!”

顧姝媱下意識地將那雙布滿風霜的手藏到身後,挺直了腰背,迎上父親灼人的目光,“父親,女兒是來看林渡的。她……她怎麽樣了?”最後一句,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他?”顧延年仿佛被這個詞燙到,聲音陡然拔高,“那個攪動江湖、血染嵩山的魔頭?他死了才好!若非空聞那老和尚多事,此刻他早已是閻王殿前的惡鬼!你還問他如何?他廢了少陽雙臂,殺了劉震山、雷猛,重創十三派掌門,更當眾欲弒親祖!樁樁件件,皆是十惡不赦!朝廷的欽犯榜文已下,海捕文書傳遍各府州縣!人人得而誅之!你竟還想著他?!”

他越說越激動,官袍下的胸膛劇烈起伏,指著顧姝媱:“你知不知道,若非他劫走你,若非他與華山結下死仇,你本該是華山派的少夫人!是臨安城人人艷羨的秦家婦!何至於淪落至此,人不人,鬼不鬼!”

“華山少夫人?”顧姝媱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慘淡的笑,眼中無半分悔意,只有看透的冰冷,“父親口中的人人艷羨,便是女兒被當作棋子,被推入火坑,被秦少陽那等虛偽小人算計?若非林渡,女兒此刻,恐怕早已成了秦少陽報覆洩憤的玩物,或是他華山派拉攏朝廷的犧牲品,那樣的人人艷羨,女兒寧可不要。”

她迎著父親驚怒的目光,向前踏了一步,“至於淪落?父親錯了。女兒如今,才知何為活著。雖布衣荊釵,雖餐風露宿,但心是自在的,不必再戴那世家貴女的假面,不必再演那溫婉順從的戲碼。這雙手,”緩緩將藏於身後的手伸出,攤開在暮色中,那上面的痕跡清晰可見,“雖不再柔若無骨,卻能劈柴生火,能漿洗衣衫,能為自己在乎的人做一點事,比起臨安府繡樓裏那個只會對鏡傷情的顧姝媱,女兒寧願做現在這個村婦。”

顧延年被女兒這前所未有的頂撞和剖白震得一時語塞,看著她眼中燃燒的倔強火焰,看著她攤開的那雙不再屬於千金小姐的手。

剎那間,無數念頭在他腦中翻騰炸裂。

這還是他那個溫婉柔順、視名節如命的女兒嗎?那魔頭林渡,究竟給她灌了什麽迷魂湯?

而且那位深居簡出、權勢滔天的天潢貴胄,竟親自招攬林渡?還賜下令牌?

這……這怎麽可能?

大公主親自招攬,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林渡非但不會死,反而可能一步登天,成為天子近臣,手握權柄。

他苦心經營,將女兒嫁入華山,不過是為顧家尋一個江湖靠山,為自己添一份助力,可如今,華山少掌門已成廢人,聲名掃地,而那個被他鄙棄、被他視為洪水猛獸的林渡,卻攀上他顧延年都難以企及的高枝?

若林渡真應了大公主之邀,入朝為官,光耀門楣,他又當如何自處?這巨大的反轉,這赤裸裸的現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信奉了一輩子的門第觀念和官場算計上。

這時,一名按捺不住的府兵都頭,見顧延年語塞,急於在主官面前表現,厲喝一聲:“大膽刁女!竟敢頂撞府尊大人!林渡乃朝廷欽犯,你窩藏包庇,形同從逆!還不束手就擒,隨大人回府聽候發落!”說罷,欺身上前,大手便朝顧姝媱纖細的胳膊抓來,動作粗魯,毫無顧忌。

面對這孔武有力的軍漢,本能地感到恐懼,顧姝媱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然而,就在那大手即將觸及她衣袖的剎那,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林渡在野渡客棧閑暇時,曾玩笑般指點她的幾式防身步法和擒拿小巧功夫。

“沈肩,擰腰,踏坤位,指取曲池。”

林渡清冷的聲音仿佛在耳邊響起。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顧姝媱幾乎是憑著肌肉的記憶,足下向側後方一滑,身體以一個極其別扭卻險險避過擒拿的角度擰轉,右手食中二指並攏,不管不顧地朝著那都頭抓來的手腕內側一處穴位狠狠戳去。

她力道微弱,毫無內力,這一戳自然傷不了人但勝在出其不意,角度刁鉆,又正戳在手臂麻筋附近。

“哎喲!”那都頭萬沒料到這看似弱不禁風的官家小姐竟敢還手,更沒料到這毫無章法中透出的軌跡竟如此刁鉆,手腕內側被戳得又酸又麻,整條手臂力道一洩,抓勢頓消,竟被顧姝媱踉踉蹌蹌地掙脫開去。

顧姝媱自己也因用力過猛和姿勢別扭,站立不穩,“噔噔噔”連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山道旁一棵古松粗糙的樹幹上,震得落葉簌簌而下,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煞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那驚愕的都頭,以及他身後同樣有些楞神的府兵們。

“放肆!誰給你的膽子!”顧延年這才反應過來,勃然大怒,厲聲呵斥那都頭,他怒的不僅是手下擅自出手,更是女兒方才那笨拙卻透著狠勁的反擊——這哪裏還是他熟悉的女兒?

這分明是……是那魔頭林渡的影子!

那都頭捂著手腕,又驚又怒,卻不敢再動,訕訕退下。

顧延年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覆雜地重新落在女兒身上,暮色四合,山風漸涼,吹動她淩亂的發絲和洗得發白的衣袂,她靠在古松上,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背脊卻挺得筆直,眼神倔強。

那笨拙的一戳,那不顧一切的掙紮,那撞在樹上也不肯倒下的姿態……

他看到了女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為了那個林渡,她真的可以拋卻一切,包括性命,包括他這個父親。

山風嗚咽,卷過肅立的府兵甲胄,發出冰冷的摩擦聲,晚鐘再鳴,悠長沈郁,回蕩在蒼茫的暮色山巒間。

“好……好一個心是自在的!我顧延年半生宦海沈浮,竟不如你一個閨閣女子看得通透!”顧延年喉頭滾動,那聲“孽女”終究未能出口,他重重一拂袖,官袍在暮色裏劃出冷硬的弧線,“可你莫忘了,自在的代價,便是舉世皆敵!那林渡已是朝廷畫影圖形、明令通緝的欽犯!你與他沾惹半分,便是同罪!這山門之內,是佛門清凈地,亦是朝廷法度所及之處!你當空聞大師真能護你一世周全?當武當能為你與整個朝廷為敵?”

暮色勾勒出他緊繃的側臉,語氣陡然轉厲,“顧賀!”

“老奴在!”一個須發皆白、面容精悍的老者應聲出列,正是顧府心腹護衛首領。

“帶幾個人,送小姐回府!好生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她踏出院門一步!若再有閃失……”顧延年冷哼一聲,未盡之意森然。

“遵命!”顧忠沈聲應諾,身形微動,已帶著四名氣息沈凝、眼神銳利的護衛,呈扇形向顧姝媱圍攏過來,他們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久經訓練、封堵一切退路的壓迫感,絕非方才那魯莽都頭可比。

顧姝媱臉色煞白,背脊死死抵住粗糙的樹幹,退無可退,父親終究還是選擇了那條路——用強權將她押回那個錦繡牢籠。

就在顧忠枯瘦的手掌即將搭上她肩頭的剎那。

“阿彌陀佛!”

一聲莊嚴平和的佛號,如自山門內悠悠傳來。

沈重的朱紅山門緩緩向內開啟。

兩隊身著灰色僧衣的武僧魚貫而出,個個手持齊眉棍,步伐沈穩,面容肅穆。

僧眾分開,一位身披大紅袈裟、白眉低垂的老僧緩步而出,正是少林羅漢堂首座,空性大師。

空性目光平和地掃過場中劍拔弩張的眾人,最終落在顧延年身上,合十為禮:“顧通判,佛門清凈地,暮鼓已歇,不宜再起喧嘩幹戈。令嫒心憂故友,登山探視,亦是人之常情。敝寺方丈師兄有言,林施主暫居後山,自有佛法化解戾氣,亦有寺規約束。顧小姐既入山門,便為敝寺之客。通判大人愛女心切,貧僧感佩,然強擄而去,恐非慈父之道,亦非朝廷體面。”

他話語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隱含機鋒。

點明林渡在少林監管之下,暗示顧姝媱是寺中“客人”,更以“朝廷體面”敲打顧延年,強行動粗只會落人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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