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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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夜風自運河上拂來，帶著水腥與蘆葦的清氣，吹得“枕水居”破舊的窗紙撲簌作響。
走廊漆黑，林渡那間房的門縫下透出一點微弱昏黃的光暈，似燭火將殘。
赤霓裳素來不喜虛禮，更無敲門之念，徑直伸手一推——
門扉應手而開。
一股溫熱濕潤的水汽混合著極淡的皂角清氣撲面而來，驅散了門外夜風的微寒。
屋內景象卻非她所想。
林渡不在。
唯見屏風之後，水汽氤氳未散。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門，正立於屋中，僅著貼身素白中衣，濕漉漉的長發披散在肩後，猶自滴著水珠，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烏亮的光澤。腳下放著一個半舊的木盆，盆沿水漬淋漓。
正是顧姝媱。
她正欲擦拭更衣，猝不及防被推門聲驚動，猛地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怔。
燭光搖曳，將顧姝媱此刻的模樣照得纖毫畢現。水珠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流過因受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眸，沿著小巧挺秀的鼻梁，最終懸在那微微張開的、失了血色的唇珠上。素白的中衣被水汽濡濕，緊貼著玲瓏有致的身子，勾勒出少女初綻的曲線。單薄的衣料下，甚至隱約透出幾分肌膚的柔膩色澤。她一手下意識地掩住襟口，一手還抓著塊半濕的布巾，纖弱的手腕微微顫抖，如同受驚的小鹿。
活色生香，莫過於此。
只是這“香”裏，裹挾著無措的驚惶。
赤霓裳立在門口，視線自那滴水的青絲滑下，掠過驚惶的眉眼，掃過濕衣裹覆下起伏的曲線，最後定格在顧姝媱緊掩襟口、指節泛白的手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燭火偶爾“劈啪”輕響。
顧姝媱的臉頰迅速飛起兩片紅霞，直燒到耳根，她羞窘得幾乎要暈厥過去，想轉身避開，腳下卻像生了根，只能徒勞地將那半濕的布巾擋在身前，喉間哽住，半個字也吐不出。
赤霓裳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波瀾，眼前這活色生香的畫面，非但未激起她半分邪念，反讓她想起武當雪夜，聽雪廬窗欞上那曾令這官家小姐心碎欲絕的剪影。
她與林渡之間，是烈火焚心，不死不休；而眼前這女子，卻似繞指柔絲，纏得那冤家心生憐惜，又添牽掛。
同為女子，皆陷情網，誰又比誰清醒？誰又比誰……好過幾分？
她沈默片刻，終究向前踏了一步，反手輕輕掩上了身後的門扉。
“喀嗒”一聲輕響，隔絕了門外的風聲與窺探。
這動作讓顧姝媱又是一顫，驚懼地擡眼看向赤霓裳，以為她要發作。
卻見赤霓裳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濕透的中衣肩頭，那裏，一道淡粉色的、猶未完全消退的齒痕，在燭光下若隱若現——正是那荒唐洞房夜，林渡情動時留下的印記。
赤霓裳的視線在那齒痕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卻少了幾分刺骨的寒意：“夜風浸骨，濕衣易病。”她說著，目光掃過屏風後隱約可見的木桶和水漬，“她呢？”
顧姝媱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未散的顫音：“林……林渡在後院蘆葦蕩深處練功，說……說要參悟掌劍合一的關竅，晚些才回。”她下意識地側了側身，想將那肩頭的印記藏起，動作間，濕透的中衣領口微敞，另一側頸項下，一片更深的、帶著淤痕的印記也隨之暴露出來。
赤霓裳眸光微凝。
顧姝媱也察覺到自己又露出了痕跡，慌忙用手去拉扯衣襟，指尖冰涼，動作倉皇無助。
赤霓裳忽然伸手，卻不是對她，而是探向旁邊木架上搭著的一件林渡替換下來的幹燥外袍。
那是一件半舊的靛青色布袍。
她取下外袍，手臂一展，那帶著些許林渡身上清冽氣息的寬大袍子，便如一片青色的雲，輕輕落在了顧姝媱單薄顫抖的肩頭。
“披上。”
寬大幹燥的衣料瞬間隔絕了濕衣的寒意和夜風的侵襲，一股淡淡的、屬於林渡的氣息包裹住顧姝媱，她渾身一僵，隨即一股暖意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覆雜心緒湧上心頭，抓緊了衣襟，低垂著頭，細密的睫毛上沾染的水汽分不清是浴水還是別的什麽。
“謝……謝謝霓裳姐姐。”
赤霓裳看著她裹在寬大男袍中更顯嬌小的身影，看著她低垂頸項露出的那一小段脆弱弧度，以及那上面刺目的淤痕，心頭那點因撞破“活色生香”而起的微妙波瀾，漸漸沈澱為一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蕭索。
“不必。”赤霓裳淡聲道，目光已轉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她既不在，我改日再來。”
她轉身欲走，紅衣在燭光下劃過一道冷艷的弧線。
“霓裳姐姐！”顧姝媱卻忽然開口，聲音急促了些許，見赤霓裳停步側目，她又有些怯怯，咬了咬下唇，才鼓起勇氣輕聲道：“林渡她……她練功時心無旁騖，但總惦記著姐姐布在客棧周圍的毒陣與寒息陷阱，怕……怕姐姐消耗過甚。姐姐你……也要當心些。”
這話說得笨拙，卻是一片赤誠。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傳達著林渡對赤霓裳的在意，也表達著自己微末的關心。
赤霓裳腳步微頓，背對著顧姝媱，片刻，才道：“嗯，知道了。”她不再停留，推門而出。
夜風立刻湧入，吹得燭火一陣猛烈搖晃。赤霓裳的身影融入廊下的黑暗，唯餘那抹灼目的紅，在門縫合攏前一閃而逝。
顧姝媱獨自立在屋中，裹緊了身上帶著林渡氣息的寬大外袍，肩頭齒痕與頸下淤痕仍在隱隱作痛，她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又低頭看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心頭百味雜陳，驚惶未散，羞窘仍在，卻又奇異地多了一絲暖意，一絲……難以言喻的、對那抹孤絕紅影的惺惺相惜。
——
夜色如墨，運河的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流淌之意。
蘆葦深處，最後一點灼熱的氣息終於緩緩收斂。
林渡踏水而歸，足尖只在淺灘濕泥上留下幾不可察的淺痕，她悄然推開通往後院的小門，閃身入內，就著後院蓄水的大缸草草沖去一身汗氣，換上幹爽的青布短褐，這才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回到了那間點著殘燭的客房。
門扉輕啟，帶進一縷濕冷的河風，燭火搖曳了一下。
床榻之上，顧姝媱並未熟睡。她裹著被子蜷縮在床內側，呼吸清淺，長長的睫毛卻在林渡踏入的瞬間微微顫動，隨即睜開了眼，那雙眸子在昏黃燭光下，猶帶著幾分初醒的迷蒙，更多的卻是清醒的憂思。
“回來了？”
林渡動作微頓，看著她在被子裏更顯單薄的身影，心頭掠過一絲歉意，低聲道：“嗯。吵醒你了。練功入了些神，忘了時辰。”
顧姝媱微微搖頭，撐著坐起身，望著林渡在燭影下顯得有些沈郁的側臉。
“你為大事奔波，本就辛苦，何來吵醒之說。”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床單的邊緣，“只是……我有一事，心中不解，輾轉難眠。”
林渡走到桌邊，倒了杯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似乎也壓下了些許煩躁，“何事？”
“你為何只在我身邊？霓裳姐姐……她也在。你分明……分明那般……”顧姝媱似乎找不到更貼切的詞，臉頰微紅，卻堅持說了下去，“你那麽愛她，為何不去尋她？”
話音落下，小小的客房內陷入一片沈寂。
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遙遠的水流嗚咽。
握著粗瓷茶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林渡目光覆雜地落在顧姝媱臉上，“愛？姝媱，你可知這愛字，放在赤霓裳身上，是何等兇險之事？”
她放下茶杯，踱到窗邊，推開半扇破舊的窗欞。
冷冽的河風立刻灌入，吹得她額前碎發飛揚，也吹散了屋內些許沈悶。
“她非池中金鱗，亦非籠中嬌雀。她是淬了劇毒的赤練，是焚盡八荒的烈火。靠近她，要麽被她噬骨銷魂，要麽……引火自焚。”
“我待她之心，確實如你所說。可正因如此，才不能輕易靠近。霓裳如火，越是靠近，越是熾熱，也越容易灼傷彼此。我與她之間，是烈火烹油，是刀尖舔血。每一次親近，是情動，亦是交鋒；是纏綿，更是角力。稍有不慎，便是兩敗俱傷，情愛化為灰燼，徒留恨意。”
她走近床榻，燭光映亮她清俊卻凝重的臉龐：“你道我為何不去尋她？非是不願，而是不敢。此刻我心神耗損，她亦非全盛之態。此刻相見，情難自禁之下，必是火星撞入烈焰，要麽是抵死纏綿後的怨懟叢生，要麽……便是言語機鋒下的刀光劍影。無論哪一種，於她，於我，於眼前這岌岌可危的局面，都非幸事。”
“姝媱，你心思澄澈，待我之心如涓涓細流，溫潤無聲。在你身邊，我無需時刻繃緊心弦，提防那焚身之火。這份寧靜，於我此刻而言，是喘息，亦是……避風之港。”
她伸出手，輕輕拂開顧姝媱頰邊一縷散亂的發絲，動作溫柔：“至於霓裳……她就在那裏。如孤峰懸劍，如赤陽經天。不必時刻仰望，亦無法真正遠離。待嵩山事了，待塵埃落定，若那時烈火未焚盡你我，若她劍鋒未將我斬斷……自會有個了局。”
“好了，不早了，歇息吧。”
燭影搖紅，映著顧姝媱略顯蒼白的側臉，她依言躺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床裏側挪了挪，給林渡留出位置。
林渡吹熄了桌上僅餘的殘燭，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昏蒙，唯有窗外河水的微光在墻壁上投下晃動的水影，她脫下外衫，掀開帶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薄被躺下。
幾乎是同時，一個溫軟的身子便小心翼翼地貼了過來，帶著沐浴後淡淡的清新水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怯依賴。顧姝媱將頭輕輕枕在林渡肩窩處，手臂環過她的腰身，像是漂泊的孤舟終於尋到了錨地，發出一聲滿足又疲憊的輕嘆。
林渡下意識地伸手，想撫一撫她柔順的烏發，卻在指尖落下時，不經意間觸到了她擱在自己胸前的手。
那觸感，讓林渡的心猛地一沈，動作也隨之一頓。
不再是臨安城通判府千金那柔若無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柔荑了。
指尖微涼，掌心卻帶著一種陌生的薄繭，尤其是指腹和幾個關節處，觸感明顯粗糲了許多，甚至能感覺到一兩處細微的、尚未愈合的劃痕。
“疼麽？”
顧姝媱在她懷裏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將臉更深地埋進她肩窩，悶悶的聲音傳來：“不疼的，真的。不過是些水泡磨破，或是收拾柴禾時不小心蹭的，早就好了。”
她語氣故作輕松，甚至帶點小小的雀躍：“你看，我現在也能生火、煮粥、劈柴了。雖比不得霓裳姐姐那般利落，總不至於……總不至於只會添亂。”話語末尾，那點強裝的歡快裏，終究洩露出幾分難以掩飾的落寞。
心尖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林渡眼前仿佛浮現出那纖弱的身影，在荒涼的野渡客棧裏笨拙忙碌的情景：昔日執筆撫琴的纖指，如今要費力地搓洗厚重的粗布衣衫，在冰冷的河水裏浸得通紅；要小心翼翼地生起嗆人的竈火，煙熏火燎；要學著辨識那些粗糙的野菜，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或許還割傷過自己……這一切，只為了在這風雨飄搖的亡命路上，能為她，為霓裳，多分擔一絲一毫。
而她顧姝媱，本是臨安城最耀眼的明珠，錦繡堆裏養出的嬌花，十指纖纖，只該沾染丹青墨香，撫弄琴弦玉簪。
如今卻……
“委屈你了，姝媱。”林渡的手臂緊了緊，將她更密實地擁入懷中，聲音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歉疚，“是我林渡無能，累得你拋卻綾羅，淪落至此，素手生繭……”
“莫要這樣說！”顧姝媱擡起頭，急切地打斷她，黑暗中，那雙眸子因情緒激動而異常明亮，映著窗外微弱的波光，“是我心甘情願！林渡，只要能跟著你，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顧姝媱都不懼！這些粗活算什麽？比起……比起在臨安那金絲籠裏，看著你被構陷追殺，看著自己被當作棋子推入火坑，這運河邊的野渡荒店，有你在身邊，便是我的桃源！”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細微的哽咽，緊緊抓住林渡胸前的衣襟：“這雙手粗糙些，正好！正好洗掉那些官宦小姐的嬌氣！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做一個能與你同擔風雨的江湖人，而不是只能躲在你羽翼下的累贅。林渡，你明白嗎？”
林渡心頭劇震。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顧姝媱唯一的倚靠和庇護，是帶她脫離苦海的舟楫，卻從未深想，這看似嬌弱的花朵，在掙脫了名門禮教的束縛後，心底竟也蘊藏著如此熾熱的渴望——渴望與她並肩，渴望證明自己的價值，渴望在這血雨腥風的江湖裏，找到屬於她自己的位置。
她不再言語，收緊了環抱的手臂，滾燙的唇帶著萬般憐惜，輕輕落在顧姝媱的額心、眼角，最後覆上那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唇瓣。
這個吻，它溫柔、綿長、帶著安撫與承諾的意味，細細描摹。
許久，林渡才稍稍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息相聞，捧起顧姝媱那只帶著薄繭的手，珍而重之地貼在自己心口，讓那略顯粗糙的指尖感受著自己沈穩有力的心跳。
“我明白。”
“待嵩山事了，江湖恩怨塵埃落定，林渡定為你重築一個家。一個不必你再素手調羹、荊釵布裙的家。你顧姝媱，永遠是我林渡心尖上最珍視的明珠，縱使落入塵埃，其光不掩。”
顧姝媱聽著這近乎承諾的話語，感受著掌心下那沈穩如擂鼓般的心跳，一股暖流混合著酸楚沖上鼻尖，眼中蓄滿了淚水，她用力回抱住林渡，將臉深深埋進那帶著河風與青草氣息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份令人心安的氣息，“家……我只願有你的地方便是家。粗茶淡飯也好，錦衣玉食也罷，只要你在，只要……你的心，有我一隅之地，便足矣。”最後幾個字，輕若蚊蚋，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深埋的隱憂，終究還是洩露了那份與赤霓裳共享的惶恐。
林渡聽出了那未盡的餘音，她無法立刻給出一個完滿的答案，那團名為赤霓裳的烈火在她心底灼燒，無法熄滅，亦無法割舍，她只能更緊地擁住懷中這具微微顫抖的嬌軀，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睡吧，我在。”
窗外，更深露重。
在這危機四伏的江湖一隅，在這簡陋得僅能遮風避雨的枕水小店裏，顧姝媱緊繃的心弦在那熟悉的懷抱與沈穩的心跳聲中漸漸松弛，連日來的驚惶、疲憊、以及方才情動的餘波如潮水般湧上，眼皮變得無比沈重，她順從地合上眼，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均勻，緊抓著林渡衣襟的手指也緩緩松開，陷入了沈沈的、難得安穩的夢鄉。
林渡卻了無睡意。
懷中人溫軟的身子依偎著她，指腹下，那幾處薄繭和細痕的觸感依舊清晰，她低頭，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凝視著顧姝媱沈睡中猶帶淚痕的恬靜側臉，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她微蹙的眉心。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懷中人擁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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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自運河上拂來，帶著水腥與蘆葦的清氣，吹得“枕水居”破舊的窗紙撲簌作響。
走廊漆黑，林渡那間房的門縫下透出一點微弱昏黃的光暈，似燭火將殘。
赤霓裳素來不喜虛禮，更無敲門之念，徑直伸手一推——
門扉應手而開。
一股溫熱濕潤的水汽混合著極淡的皂角清氣撲面而來，驅散了門外夜風的微寒。
屋內景象卻非她所想。
林渡不在。
唯見屏風之後，水汽氤氳未散。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門，正立於屋中，僅著貼身素白中衣，濕漉漉的長發披散在肩後，猶自滴著水珠，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烏亮的光澤。腳下放著一個半舊的木盆，盆沿水漬淋漓。
正是顧姝媱。
她正欲擦拭更衣，猝不及防被推門聲驚動，猛地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怔。
燭光搖曳，將顧姝媱此刻的模樣照得纖毫畢現。水珠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流過因受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眸，沿著小巧挺秀的鼻梁，最終懸在那微微張開的、失了血色的唇珠上。素白的中衣被水汽濡濕，緊貼著玲瓏有致的身子，勾勒出少女初綻的曲線。單薄的衣料下，甚至隱約透出幾分肌膚的柔膩色澤。她一手下意識地掩住襟口，一手還抓著塊半濕的布巾，纖弱的手腕微微顫抖，如同受驚的小鹿。
活色生香，莫過於此。
只是這“香”裏，裹挾著無措的驚惶。
赤霓裳立在門口，視線自那滴水的青絲滑下，掠過驚惶的眉眼，掃過濕衣裹覆下起伏的曲線，最後定格在顧姝媱緊掩襟口、指節泛白的手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燭火偶爾“劈啪”輕響。
顧姝媱的臉頰迅速飛起兩片紅霞，直燒到耳根，她羞窘得幾乎要暈厥過去，想轉身避開，腳下卻像生了根，只能徒勞地將那半濕的布巾擋在身前，喉間哽住，半個字也吐不出。
赤霓裳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波瀾，眼前這活色生香的畫面，非但未激起她半分邪念，反讓她想起武當雪夜，聽雪廬窗欞上那曾令這官家小姐心碎欲絕的剪影。
她與林渡之間，是烈火焚心，不死不休；而眼前這女子，卻似繞指柔絲，纏得那冤家心生憐惜，又添牽掛。
同為女子，皆陷情網，誰又比誰清醒？誰又比誰……好過幾分？
她沈默片刻，終究向前踏了一步，反手輕輕掩上了身後的門扉。
“喀嗒”一聲輕響，隔絕了門外的風聲與窺探。
這動作讓顧姝媱又是一顫，驚懼地擡眼看向赤霓裳，以為她要發作。
卻見赤霓裳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濕透的中衣肩頭，那裏，一道淡粉色的、猶未完全消退的齒痕，在燭光下若隱若現——正是那荒唐洞房夜，林渡情動時留下的印記。
赤霓裳的視線在那齒痕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清冷，卻少了幾分刺骨的寒意：“夜風浸骨，濕衣易病。”她說著，目光掃過屏風後隱約可見的木桶和水漬，“她呢？”
顧姝媱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未散的顫音：“林……林渡在後院蘆葦蕩深處練功，說……說要參悟掌劍合一的關竅，晚些才回。”她下意識地側了側身，想將那肩頭的印記藏起，動作間，濕透的中衣領口微敞，另一側頸項下，一片更深的、帶著淤痕的印記也隨之暴露出來。
赤霓裳眸光微凝。
顧姝媱也察覺到自己又露出了痕跡，慌忙用手去拉扯衣襟，指尖冰涼，動作倉皇無助。
赤霓裳忽然伸手，卻不是對她，而是探向旁邊木架上搭著的一件林渡替換下來的幹燥外袍。
那是一件半舊的靛青色布袍。
她取下外袍，手臂一展，那帶著些許林渡身上清冽氣息的寬大袍子，便如一片青色的雲，輕輕落在了顧姝媱單薄顫抖的肩頭。
“披上。”
寬大幹燥的衣料瞬間隔絕了濕衣的寒意和夜風的侵襲，一股淡淡的、屬於林渡的氣息包裹住顧姝媱，她渾身一僵，隨即一股暖意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覆雜心緒湧上心頭，抓緊了衣襟，低垂著頭，細密的睫毛上沾染的水汽分不清是浴水還是別的什麽。
“謝……謝謝霓裳姐姐。”
赤霓裳看著她裹在寬大男袍中更顯嬌小的身影，看著她低垂頸項露出的那一小段脆弱弧度，以及那上面刺目的淤痕，心頭那點因撞破“活色生香”而起的微妙波瀾，漸漸沈澱為一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蕭索。
“不必。”赤霓裳淡聲道，目光已轉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她既不在，我改日再來。”
她轉身欲走，紅衣在燭光下劃過一道冷艷的弧線。
“霓裳姐姐！”顧姝媱卻忽然開口，聲音急促了些許，見赤霓裳停步側目，她又有些怯怯，咬了咬下唇，才鼓起勇氣輕聲道：“林渡她……她練功時心無旁騖，但總惦記著姐姐布在客棧周圍的毒陣與寒息陷阱，怕……怕姐姐消耗過甚。姐姐你……也要當心些。”
這話說得笨拙，卻是一片赤誠。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傳達著林渡對赤霓裳的在意，也表達著自己微末的關心。
赤霓裳腳步微頓，背對著顧姝媱，片刻，才道：“嗯，知道了。”她不再停留，推門而出。
夜風立刻湧入，吹得燭火一陣猛烈搖晃。赤霓裳的身影融入廊下的黑暗，唯餘那抹灼目的紅，在門縫合攏前一閃而逝。
顧姝媱獨自立在屋中，裹緊了身上帶著林渡氣息的寬大外袍，肩頭齒痕與頸下淤痕仍在隱隱作痛，她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又低頭看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心頭百味雜陳，驚惶未散，羞窘仍在，卻又奇異地多了一絲暖意，一絲……難以言喻的、對那抹孤絕紅影的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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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運河的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流淌之意。
蘆葦深處，最後一點灼熱的氣息終於緩緩收斂。
林渡踏水而歸，足尖只在淺灘濕泥上留下幾不可察的淺痕，她悄然推開通往後院的小門，閃身入內，就著後院蓄水的大缸草草沖去一身汗氣，換上幹爽的青布短褐，這才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回到了那間點著殘燭的客房。
門扉輕啟，帶進一縷濕冷的河風，燭火搖曳了一下。
床榻之上，顧姝媱並未熟睡。她裹著被子蜷縮在床內側，呼吸清淺，長長的睫毛卻在林渡踏入的瞬間微微顫動，隨即睜開了眼，那雙眸子在昏黃燭光下，猶帶著幾分初醒的迷蒙，更多的卻是清醒的憂思。
“回來了？”
林渡動作微頓，看著她在被子裏更顯單薄的身影，心頭掠過一絲歉意，低聲道：“嗯。吵醒你了。練功入了些神，忘了時辰。”
顧姝媱微微搖頭，撐著坐起身，望著林渡在燭影下顯得有些沈郁的側臉。
“你為大事奔波，本就辛苦，何來吵醒之說。”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床單的邊緣，“只是……我有一事，心中不解，輾轉難眠。”
林渡走到桌邊，倒了杯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似乎也壓下了些許煩躁，“何事？”
“你為何只在我身邊？霓裳姐姐……她也在。你分明……分明那般……”顧姝媱似乎找不到更貼切的詞，臉頰微紅，卻堅持說了下去，“你那麽愛她，為何不去尋她？”
話音落下，小小的客房內陷入一片沈寂。
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遙遠的水流嗚咽。
握著粗瓷茶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林渡目光覆雜地落在顧姝媱臉上，“愛？姝媱，你可知這愛字，放在赤霓裳身上，是何等兇險之事？”
她放下茶杯，踱到窗邊，推開半扇破舊的窗欞。
冷冽的河風立刻灌入，吹得她額前碎發飛揚，也吹散了屋內些許沈悶。
“她非池中金鱗，亦非籠中嬌雀。她是淬了劇毒的赤練，是焚盡八荒的烈火。靠近她，要麽被她噬骨銷魂，要麽……引火自焚。”
“我待她之心，確實如你所說。可正因如此，才不能輕易靠近。霓裳如火，越是靠近，越是熾熱，也越容易灼傷彼此。我與她之間，是烈火烹油，是刀尖舔血。每一次親近，是情動，亦是交鋒；是纏綿，更是角力。稍有不慎，便是兩敗俱傷，情愛化為灰燼，徒留恨意。”
她走近床榻，燭光映亮她清俊卻凝重的臉龐：“你道我為何不去尋她？非是不願，而是不敢。此刻我心神耗損，她亦非全盛之態。此刻相見，情難自禁之下，必是火星撞入烈焰，要麽是抵死纏綿後的怨懟叢生，要麽……便是言語機鋒下的刀光劍影。無論哪一種，於她，於我，於眼前這岌岌可危的局面，都非幸事。”
“姝媱，你心思澄澈，待我之心如涓涓細流，溫潤無聲。在你身邊，我無需時刻繃緊心弦，提防那焚身之火。這份寧靜，於我此刻而言，是喘息，亦是……避風之港。”
她伸出手，輕輕拂開顧姝媱頰邊一縷散亂的發絲，動作溫柔：“至於霓裳……她就在那裏。如孤峰懸劍，如赤陽經天。不必時刻仰望，亦無法真正遠離。待嵩山事了，待塵埃落定，若那時烈火未焚盡你我，若她劍鋒未將我斬斷……自會有個了局。”
“好了，不早了，歇息吧。”
燭影搖紅，映著顧姝媱略顯蒼白的側臉，她依言躺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床裏側挪了挪，給林渡留出位置。
林渡吹熄了桌上僅餘的殘燭，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昏蒙，唯有窗外河水的微光在墻壁上投下晃動的水影，她脫下外衫，掀開帶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薄被躺下。
幾乎是同時，一個溫軟的身子便小心翼翼地貼了過來，帶著沐浴後淡淡的清新水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怯依賴。顧姝媱將頭輕輕枕在林渡肩窩處，手臂環過她的腰身，像是漂泊的孤舟終於尋到了錨地，發出一聲滿足又疲憊的輕嘆。
林渡下意識地伸手，想撫一撫她柔順的烏發，卻在指尖落下時，不經意間觸到了她擱在自己胸前的手。
那觸感，讓林渡的心猛地一沈，動作也隨之一頓。
不再是臨安城通判府千金那柔若無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柔荑了。
指尖微涼，掌心卻帶著一種陌生的薄繭，尤其是指腹和幾個關節處，觸感明顯粗糲了許多，甚至能感覺到一兩處細微的、尚未愈合的劃痕。
“疼麽？”
顧姝媱在她懷裏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將臉更深地埋進她肩窩，悶悶的聲音傳來：“不疼的，真的。不過是些水泡磨破，或是收拾柴禾時不小心蹭的，早就好了。”
她語氣故作輕松，甚至帶點小小的雀躍：“你看，我現在也能生火、煮粥、劈柴了。雖比不得霓裳姐姐那般利落，總不至於……總不至於只會添亂。”話語末尾，那點強裝的歡快裏，終究洩露出幾分難以掩飾的落寞。
心尖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林渡眼前仿佛浮現出那纖弱的身影，在荒涼的野渡客棧裏笨拙忙碌的情景：昔日執筆撫琴的纖指，如今要費力地搓洗厚重的粗布衣衫，在冰冷的河水裏浸得通紅；要小心翼翼地生起嗆人的竈火，煙熏火燎；要學著辨識那些粗糙的野菜，一刀一刀地切下去，或許還割傷過自己……這一切，只為了在這風雨飄搖的亡命路上，能為她，為霓裳，多分擔一絲一毫。
而她顧姝媱，本是臨安城最耀眼的明珠，錦繡堆裏養出的嬌花，十指纖纖，只該沾染丹青墨香，撫弄琴弦玉簪。
如今卻……
“委屈你了，姝媱。”林渡的手臂緊了緊，將她更密實地擁入懷中，聲音裏是濃得化不開的歉疚，“是我林渡無能，累得你拋卻綾羅，淪落至此，素手生繭……”
“莫要這樣說！”顧姝媱擡起頭，急切地打斷她，黑暗中，那雙眸子因情緒激動而異常明亮，映著窗外微弱的波光，“是我心甘情願！林渡，只要能跟著你，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顧姝媱都不懼！這些粗活算什麽？比起……比起在臨安那金絲籠裏，看著你被構陷追殺，看著自己被當作棋子推入火坑，這運河邊的野渡荒店，有你在身邊，便是我的桃源！”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細微的哽咽，緊緊抓住林渡胸前的衣襟：“這雙手粗糙些，正好！正好洗掉那些官宦小姐的嬌氣！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做一個能與你同擔風雨的江湖人，而不是只能躲在你羽翼下的累贅。林渡，你明白嗎？”
林渡心頭劇震。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顧姝媱唯一的倚靠和庇護，是帶她脫離苦海的舟楫，卻從未深想，這看似嬌弱的花朵，在掙脫了名門禮教的束縛後，心底竟也蘊藏著如此熾熱的渴望——渴望與她並肩，渴望證明自己的價值，渴望在這血雨腥風的江湖裏，找到屬於她自己的位置。
她不再言語，收緊了環抱的手臂，滾燙的唇帶著萬般憐惜，輕輕落在顧姝媱的額心、眼角，最後覆上那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唇瓣。
這個吻，它溫柔、綿長、帶著安撫與承諾的意味，細細描摹。
許久，林渡才稍稍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息相聞，捧起顧姝媱那只帶著薄繭的手，珍而重之地貼在自己心口，讓那略顯粗糙的指尖感受著自己沈穩有力的心跳。
“我明白。”
“待嵩山事了，江湖恩怨塵埃落定，林渡定為你重築一個家。一個不必你再素手調羹、荊釵布裙的家。你顧姝媱，永遠是我林渡心尖上最珍視的明珠，縱使落入塵埃，其光不掩。”
顧姝媱聽著這近乎承諾的話語，感受著掌心下那沈穩如擂鼓般的心跳，一股暖流混合著酸楚沖上鼻尖，眼中蓄滿了淚水，她用力回抱住林渡，將臉深深埋進那帶著河風與青草氣息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份令人心安的氣息，“家……我只願有你的地方便是家。粗茶淡飯也好，錦衣玉食也罷，只要你在，只要……你的心，有我一隅之地，便足矣。”最後幾個字，輕若蚊蚋，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深埋的隱憂，終究還是洩露了那份與赤霓裳共享的惶恐。
林渡聽出了那未盡的餘音，她無法立刻給出一個完滿的答案，那團名為赤霓裳的烈火在她心底灼燒，無法熄滅，亦無法割舍，她只能更緊地擁住懷中這具微微顫抖的嬌軀，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睡吧，我在。”
窗外，更深露重。
在這危機四伏的江湖一隅，在這簡陋得僅能遮風避雨的枕水小店裏，顧姝媱緊繃的心弦在那熟悉的懷抱與沈穩的心跳聲中漸漸松弛，連日來的驚惶、疲憊、以及方才情動的餘波如潮水般湧上，眼皮變得無比沈重，她順從地合上眼，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均勻，緊抓著林渡衣襟的手指也緩緩松開，陷入了沈沈的、難得安穩的夢鄉。
林渡卻了無睡意。
懷中人溫軟的身子依偎著她，指腹下，那幾處薄繭和細痕的觸感依舊清晰，她低頭，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凝視著顧姝媱沈睡中猶帶淚痕的恬靜側臉，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她微蹙的眉心。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懷中人擁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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