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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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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四月嵩山,春深似海。

少室山七十二峰如黛,松濤卷著雲氣在深谷間奔湧。山道上,各色旌旗迎風獵獵,馬蹄踏碎晨露,刀劍撞破山嵐。

華山、崆峒、點蒼、青城、八卦、形意、鷹爪、潭腿、燕青、五虎斷門、巫山、鄱陽、海沙,十三家門派的好手,或乘駿馬,或負行囊,沿著蜿蜒石徑迤邐而上,將一股肅殺凜冽之氣帶上這佛門清凈地。

少林寺山門洞開,知客僧合十肅立,低眉垂目,任憑這些煞氣騰騰的江湖豪客魚貫而入。大雄寶殿前的廣場早已清掃得纖塵不染,青石板被晨光鍍上一層冷硬的光澤。十三家旗幟各據一方,旗下人影幢幢,或交頭接耳,或抱臂冷觀。

華山派秦少陽一身素白勁裝,面色蒼白,一雙眸子死死盯著山門方向。崆峒雷猛、點蒼趙通海、青城劉震山等人聚在他身側,低聲議論,目光閃爍不定。

一個身著八卦道袍的老者,正是八卦門掌門“鐵指仙翁”呂松濤,撚著山羊須,陰惻惻道:“少掌門放心,今日嵩山便是那林渡的葬身之地。林樞密布下天羅地網,更有那十三家同仇敵愾,任他有三頭六臂,也難逃一死。”

秦少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要親手剮了他!”

廣場東側,一處視野開闊的禪院精舍,門窗緊閉。林榮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立於窗前,目光沈沈地掠過廣場上攢動的人頭,最終落在那象征著無上皇權的杏黃龍紋旗幟上——那是禦林軍拱衛的臨時行轅所在,他眉頭微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

“大人,”親隨統領低聲道,“殿下昨夜已抵行轅,並未召見任何人,只言靜候大會開啟,欲觀‘江湖龍虎之鬥’。”

林榮“嗯”了一聲,目光更深邃幾分,那位深居簡出、卻傳聞手段通天的大公主,此刻就在山下。她奉旨而來,表面是觀禮,實則是朝廷對這即將失控的江湖力量的一次無聲威懾,亦是對他林榮此番動作的一次審視。她要看林渡,更要看他林榮如何收場。

“武當、峨眉、昆侖諸派,可有動靜?”

“尚未現身。少林方丈空聞大師言,已遣人再送請柬,言明大會今日午時開啟。”

林榮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好個武當,好個昆侖。他們不來,這戲,反倒更幹凈些。”

——

午時將屆,日光熾烈,將廣場的青石板烤得發燙。

十三家掌門已按方位在臨時搭建的高臺落座,臺下各派弟子列陣,刀劍出鞘三寸,寒光森森,殺氣盈野。少林方丈空聞大師身披大紅金線袈裟,端坐正中,面容悲憫,低誦佛號,卻壓不住場中那股無形的、引弦待發的緊繃。

“時辰已到!”點蒼趙通海霍然起身,聲如洪鐘,壓過廣場的嘈雜,“奸賊林渡,勾結妖邪,殘害同道,辱華山少掌門,更劫掠官眷,罪大惡極!今日我等十三家聚義嵩山,恭請林樞密主持,共誅此獠,以正視聽!林渡何在?速速現身領死!”

“領死!”臺下數百弟子齊聲怒吼,聲浪滾滾,震得松針簌簌落下。

一片肅殺死寂。只有山風卷過旗角,獵獵作響。

“哼,縮頭烏龜,果然不敢來!”崆峒雷猛拍案而起,滿臉虬髯戟張。

“怕是早聞風喪膽,躲進哪個老鼠洞了!”五虎斷門彭天壽聲如破鑼。

嘲笑聲、斥罵聲漸起,十三家弟子臉上露出輕蔑與不耐。

就在這喧囂鼎沸、群情洶洶之際——

“咻——!”

一道尖銳得刺破耳膜的厲嘯,自少林寺巍峨的藏經閣頂樓驟然響起。

所有人悚然擡頭。

只見一道玄色身影,自那高達十數丈的閣頂飛掠而下,其身法之快,竟在眾人視線中留下道道殘影,陽光照耀下,那人影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扭曲空氣的金色光暈,所過之處,下方廣場上的青石板竟隱隱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留下淺淺的、幾不可察的焦痕軌跡。

來人正是林渡。

她足尖在廣場邊緣一株百年古松的虬枝上輕輕一點,借力再起,身形如鬼魅般幾個折轉,竟無視下方刀槍林立的十三家弟子,淩空踏步,直撲中央高臺。

“攔住他!”秦少陽目眥欲裂,嘶聲狂吼。

反應最快的崆峒雷猛與點蒼趙通海同時暴起,雷猛雙掌擡起,一招“開山裂石”帶著灼熱腥風,直拍林渡腰腹,趙通海長劍如毒蛇吐信,點蒼“回風拂柳劍”化作一片森寒光幕,籠罩林渡頭頸要害。

“滾開!”

林渡人在半空,清叱一聲,面對兩大掌門夾擊,竟不閃不避,她左掌畫弧,掌心赤金光芒大盛,一股至陽至剛、焚盡萬物的灼熱氣息轟然爆發,悍然迎向雷猛的開山掌,右手食中二指並攏,指尖一點凝練到極致的淡金毫芒吞吐不定,閃電般點向趙通海劍幕最盛處。

“轟——!”

“錚——!”

兩聲爆響幾乎同時炸開。

雷猛引以為傲的掌力如同冰雪遇沸湯,瞬間消融瓦解,掌心傳來刺骨劇痛,仿佛被烙鐵狠狠燙過,一股霸道的炎勁順著手臂經脈逆沖而上,他悶哼一聲,雄壯的身軀倒飛出去,撞翻數名崆峋弟子,才重重砸在地上,口噴鮮血,一條手臂焦黑蜷曲,竟似廢了。

趙通海更慘,他那精鋼長劍與林渡指尖毫芒一觸,竟發出金鐵碎裂般的哀鳴,劍身以接觸點為中心,變得赤紅、軟化、扭曲,一股灼熱銳利的指勁,無視劍鋒阻擋,沿著劍身直透他握劍的右臂,整條臂膀劇痛鉆心,長劍脫手飛出,人亦慘叫著踉蹌後退,右臂軟軟垂下,衣袖焦糊,皮開肉綻。

電光石火間,兩大高手,一廢一傷。

林渡身形借反震之力,一個輕巧的鷂子翻身,穩穩落在高臺邊緣,正對著端坐主位的林榮。

玄衣如墨,身姿挺拔,她臉上無悲無喜,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直刺林榮,方才那驚世駭俗的出手,那周身隱隱流轉的淡金毫芒,那踏石留痕的灼熱威勢,讓整個廣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嘲諷、怒罵、喧囂,戛然而止。

數百雙眼睛,充滿了驚駭、恐懼、難以置信,死死釘在她身上。

高臺上,祖孫二人,隔著幾丈距離,無聲對峙。

日頭漸高,山門前殺氣愈發凝練,十三家門派弟子額角見汗,緊握兵刃的手心濕滑。秦少陽的耐心幾乎耗盡,眼中血絲密布,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林榮端坐如山,面上波瀾不驚,唯有搭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指節,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看著眼前這玄衣女子,看著她酷似其母赤無瑕、卻又比赤無瑕更添幾分桀驁與剛烈的眉眼,看著她周身那融合了玄門混元真氣與魔教赤日真炎、竟隱隱臻至化境的奇異光暈,心中那團野火,燒得更旺了。

此等筋骨,此等心志,此等悟性。

若能收服……

“好!不愧是我林氏血脈!這份膽魄,這份功力,倒有三分你父當年的影子!可惜……”

他話鋒陡然轉厲,“你流著魔教妖血,心性早已入邪!勾結妖女,劫掠官眷,重傷同道,樁樁件件,罄竹難書!今日嵩山聚義,便是你這孽障伏誅之地!還不跪下,束手就擒,或可念在你身負林家骨血,留你一具全屍!”

“林家骨血?”林渡嘴角勾起,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刻骨的恨意,“林大人,您位高權重,執掌天下兵機,我林渡不過是江湖草莽,魔教餘孽,高攀不起您這金尊玉貴的林家。我爹林豐的骨血,早在無錫府衙水牢,被您親手布下的天羅地網,連同他對您最後一點父子之情,碾得粉碎了。”

“今日林渡登臨嵩山,不為認祖歸宗,更不為搖尾乞憐!只為三件事!”

她聲音陡然拔高,清越激越,響徹廣場,目光如淬毒的寒冰,緩緩掃過高臺上那一張張或驚懼、或怨毒、或強作鎮定的面孔——華山秦烈、秦少陽,崆峒雷猛,點蒼趙通海,青城劉震山,八卦呂松濤……十三家門派掌門,一個不少。

當年圍殺她母親赤無瑕的兇手,盡數在此。

積壓了十八年的血海深仇,在這一刻轟然噴發。

她猛地擡手指向高臺上那十三道身影,指尖因極致的恨意而微微顫抖:

“其一!取爾等十三家掌門狗命!報我娘親赤無瑕,十八年前,被爾等道貌岸然之徒,以‘除魔衛道’之名,聯手圍殺於太湖之血海深仇!”

“其二!取你秦少陽狗命!報你無錫孤山設局構陷、臨安大婚辱我之仇!”

秦少陽被她目光一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頂門,斷臂處仿佛又傳來鉆心劇痛,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左手死死攥緊了紫電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其三!”林渡轉向主位的林榮,那目光中的恨意幾乎要燒穿這高臺,“向我爹林豐,叩首!認錯!若非你當年冷酷絕情,步步相逼,我爹娘何至於……何至於……”

“魔教餘孽!休得在此妖言惑眾,辱我先輩清名!”青城劉震山厲聲斷喝,試圖壓下那彌漫開來的驚惶,“諸位同道,休聽他胡言!並肩子上,誅殺此獠!”

高臺上頓時炸開了鍋。

崆峒、點蒼等派掌門雖驚懼於林渡方才雷霆手段,但此刻見她竟敢如此直斥當朝樞密副使,無不勃然變色,厲聲呵斥。

“狂妄!”

“放肆!”

“大逆不道!”

臺下數百弟子更是群情激憤,刀劍齊舉,寒光耀目,只待一聲令下便要一擁而上,將這狂妄妖人剁為肉泥。

林榮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沈下來,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濃重的陰影,一股執掌生死的深沈威壓彌漫開來,竟將廣場上的喧囂壓下了幾分。

他看著林渡,眼神冰冷如萬載寒潭:

“冥頑不靈,自取滅亡。既然你執意要步你爹後塵,與魔教妖邪共赴黃泉,本官今日便成全你。”他一揮手,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十三家掌門聽令!擒殺此獠,死活不論!取其首級者,賞千金,擢三品武職!”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兼林榮親口下令,權威如山!

“遵林大人令!”青城劉震山率先應和,長劍“滄啷”出鞘,劍尖直指林渡。

“誅殺妖人!”八卦門呂松濤雙掌一錯,八卦游身步展開,身形飄忽如煙。

“為雷師叔、趙師叔報仇!”崆峒、點蒼弟子更是紅了眼,嘶吼著挺起刀槍。

秦少陽眼中怨毒與狂喜交織,左手紫電劍發出興奮的嗡鳴:“林渡!你的死期到了!”

剎那間,高臺上人影紛飛,勁風呼嘯。

青城劍光如匹練,八卦掌影似游龍,鷹爪門長老十指如鉤撕裂空氣,五虎斷門刀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當頭劈下。更有無數暗青子、飛蝗石,如雨點般從臺下激射而至,籠罩林渡周身要害。

十三家高手,含怒出手,殺招盡出。勢要將這膽大包天的魔星,斃於當場。

林渡身處風暴中心,玄衣在狂猛勁風中獵獵作響。面對四面八方襲來的致命殺招,她眼中非但無懼,反而燃起兩團熾烈的赤金火焰,丹田氣海之中,赤日真炎本源轟然沸騰,與玄天功混元真氣水乳交融,沛然莫禦的力量瞬間充斥四肢百骸。

“來得好!”她不退反進,竟似化作一道燃燒的淡金旋風,左手並指,指尖赤金毫芒吞吐不定,快如閃電,分襲青城劉震山劍脊、鷹爪長老腕脈、五虎斷門刀薄弱處,指風過處,空氣發出“嗤嗤”灼響,蘊含的焚金熔鐵之力,令襲來的兵刃攻勢為之一滯。

右手則五指箕張,掌心赤金光芒暴漲,一股灼熱狂猛、仿佛能熔煉山岳的磅礴掌力轟然推出,正是焚天燼世掌中至剛至猛的殺招——“赤焰燎原”。

“轟——隆——!”

掌力如怒海狂濤,悍然撞上八卦呂松濤綿密如網的掌影,至陽至剛的赤日真炎,正是陰柔纏鬥功夫的克星,呂松濤那精妙的八卦游身步竟被硬生生定住,悶哼一聲,口噴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高臺邊緣的旗桿上,旗桿應聲而折。

與此同時,林渡左手指風也已建功。

“叮!”劉震山長劍劇震,一股灼熱炎勁透劍而入,震得他手臂酸麻,劍招立破。

“啊!”鷹爪長老慘嚎,手腕處焦黑一片,指骨寸斷。

“哢嚓!”五虎斷門刀被一道凝練指勁點中刀身最薄弱處,竟應聲斷為兩截。

兔起鶻落之間,四大高手攻勢盡破,非死即傷。

然而,十三家人多勢眾。就在林渡舊力方盡、新力未生之際,巫山派掌門“鬼影鞭”巫九的烏金長鞭,悄無聲息地卷向她下盤。鄱陽水寨總瓢把子“翻江鱷”羅橫的沈重分水刺,帶著惡風直捅她後心。更有秦少陽覷準時機,左手紫電劍化作一道淒厲紫電,直刺林渡因發力而微微暴露的右肋空門。

三面受敵,險象環生!

林渡招式用老,身形微滯,眼看那毒鞭、分水刺、紫電劍就要及體。

臺下群雄屏息,秦少陽眼中已露出殘忍快意!

千鈞一發之際。

林渡眼中赤金光芒暴漲,竟於不可能處猛地一吸丹田之氣,她雙足如釘,牢牢紮根青石,腰身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急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卷向下盤的烏金鞭梢和捅向後心的分水刺,同時,右手化掌為爪,赤金光芒包裹五指,竟不閃不避,悍然抓向那道刺向肋下的淒厲紫電。

“空手入白刃?找死!”秦少陽獰笑,劍勢更疾。

“錚——!”

一聲金鐵摩擦之聲響徹全場。

林渡那包裹著赤金光芒的五指,竟如精鋼鑄就,硬生生抓住了紫電劍鋒銳無匹的劍身,赤日真炎的高溫瞬間將接觸點的劍身燒得通紅發軟。

劍勢竟被硬生生鎖住,秦少陽大駭之下,猛力回奪。

“撒手!”林渡一聲冷叱,五指發力一擰。

“嘎嘣!”一聲脆響。

那柄華山傳承的名劍“紫電”,竟被她赤手空拳,硬生生擰斷了劍尖三寸。

斷劍挾著灼熱的氣流激射而出,“噗”地一聲,深深紮入旁邊一名海沙幫弟子的大腿,那弟子慘叫著滾倒在地。

秦少陽握著半截斷劍,踉蹌後退,看著劍身上那清晰的指痕和灼燒的痕跡,再看向林渡那包裹在淡淡金芒中、毫發無損的手掌,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妖……妖法!”他嘶聲叫道。

林渡於電光火石間連破數大高手合圍,更徒手擰斷紫電劍,其兇悍霸道、其功力之深,已非“驚世駭俗”四字所能形容。

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怖之中。只剩下傷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隨手將掌中那截滾燙的紫電劍尖丟在地上,發出“叮當”一聲輕響,林渡緩緩直起身,玄衣之上纖塵不染,唯有周身那淡金毫芒微微流轉,她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的林榮,聲音平靜,“林大人,您的這些爪牙,不夠看。現在,該您了。向我爹,叩首。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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