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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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林渡聞聲，並未回頭，從懷中拈出一物，反手一彈。
一道細碎金光劃過半空，“叮”一聲輕響，正落在蕓娘腳邊水漬未幹的地上。
竟是一枚邊緣銳利的金葉子，晨光下，那一點璀璨金光刺得蕓娘瞳孔驟縮，呼吸都窒住了，她在這荒僻野渡苦熬半生，摸過最多的銅錢也帶著魚腥和汗臭，何曾見過這般貴氣逼人的物事？這小小一片金，怕能買下十個“枕水居”。
“帶著你男人，走得越遠越好。”林渡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依舊望著窗外蘆葦深處，“今日之事，爛在肚裏。若漏出半字……”她頓了頓，沒說完，也不必說完，那未盡的殺意比窗外的河風更冷冽，無聲無息地滲入蕓娘的骨髓。
“謝大俠活命之恩！謝大俠賞！我這就滾！滾得遠遠的！這輩子都不敢忘大俠的恩典！”蕓娘手抖得厲害，一把攫住那枚金葉子，她死死攥緊，尖銳的邊緣硌進掌心，帶來真實的痛感，才確信這不是夢，蠟黃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活人才有的血色。
她飛快地將金葉子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那裏還藏著一把她磨了又磨、準備哪天捅死老東西再自盡的銹剪刀。
她再不敢看窗邊那人，連滾爬爬地沖向癱軟在地的老掌櫃，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將他半拖半抱起來，踉踉蹌蹌就往後院柴房方向挪，嘴裏還神經質地念叨著：“走，這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不回來了……”
小二早已嚇得魂飛天外，見蕓娘拖走掌櫃，也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屁滾尿流地跟著往後院逃去，生怕慢了一步，那煞星改了主意。
此地，便算是林渡的了。
這臨安城外，運河支流旁的“枕水居”，成了一葉風雨飄搖中的孤舟，亦是三人暫時休憩的巢穴。
樓上客房。
赤霓裳倚窗而立，紅衣似血，映著窗外水天一色的青灰，更顯孤絕，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窗欞木框上幾道深刻指痕，神色淡漠，仿佛樓下那番雷霆手段、血濺五堂，不過是拂去幾點塵埃。
顧姝媱蜷坐床沿，俏臉猶帶驚悸後的蒼白，她雙手緊絞著粗布裙擺，指節泛白，方才樓下那幾聲淒厲慘嚎，那骨骼碎裂的刺耳聲響，尤在耳邊回蕩，她出身官宦，雖知江湖險惡，何曾如此近距離目睹這般酷烈手段？更遑論出手之人，正是她心之所系……卻又覺陌生得緊的林渡。
“霓裳姐姐……”
“我們……我們便在此處落腳麽？”
赤霓裳未曾回頭，淡淡道：“此地僻靜，遠離臨安，追兵一時難覓。林渡既已清場，便是暫時落腳之處。你且安心調養，莫想太多。”
腳步聲自樓梯傳來，沈穩有力。
林渡已束好墨發，換過一身潔凈青衫，踏入房中，她目光掃過顧姝媱蒼白的臉，眼中銳利煞氣斂去幾分，溫聲道：“姝媱，受驚了。樓下腌臜已除，此間暫時安穩，你且好生歇息。”又轉向窗邊那抹紅影，“霓裳，此地簡陋，委屈你了。”
赤霓裳終於轉過身，眸光在林渡臉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似嘲非嘲：“林少主雷霆手段，倒將這荒村野店拾掇得幹凈。委屈？比之餐風露宿，已是天堂。”她話鋒微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只是，莫要忘了，你身上可還背著樞密院的海捕文書，華山派更是欲啖你肉寢你皮。這‘枕水居’，能安穩幾日？”
林渡走到桌旁，提起粗陶茶壺，自顧自倒了一杯涼水，一飲而盡。
清冽冷水入喉，壓下心頭翻湧的血氣。
“安穩？”她放下茶杯，“江湖之大，何處是安穩？此地不過是暫避風頭。離四月四嵩山大會尚有一月之期，正好在此精研武學，靜待風雲。至於追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斬一雙。殺到他們膽寒，自然清凈。”
話語平淡，內裏蘊含的凜冽殺機卻讓顧姝媱心頭又是一緊。
赤霓裳聞言，眼中卻掠過一絲異彩，紅唇微啟，吐出兩字：“痛快。”她不再多言，轉身盤膝坐於桌邊凳子上，閉目調息。
林渡亦不再言語，尋了房中另一處空地，盤膝坐下，玄天功心法默運，混元真氣如長江大河，在奇經八脈中奔騰流轉，滋養臟腑，凝練內力。
客棧歸於沈寂，唯有窗外水聲風聲，以及三人悠長而內蘊磅礴力量的呼吸吐納之聲。
日子便在這運河支流的野渡旁，如流水般悄然滑過。
林渡白日多隱於客棧後院那片茂密的蘆葦蕩深處，她尋了一處水流回旋、人跡罕至的淺灘，以竹竿為劍，演練劍法。
時而劍氣森然，如瀟瀟冷雨，正是林家劍法的精妙；時而又大開大闔，掌風過處，熱浪排空，蘆葦成片焦黃倒伏，顯是焚天燼世掌的火候日益精深。
她更嘗試將玄天功的混元一氣、赤日真炎的霸道灼烈與焚天掌的招式熔於一爐，掌力吞吐間，剛柔並濟，陰陽互生，威力倍增，卻也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經脈灼傷之禍。
每每練至緊要關頭，她額角青筋跳動，眼中赤金光芒閃爍不定，周身丈許內水汽蒸騰，如同置身熔爐。
赤霓裳則如一團飄忽的火焰，行蹤不定。
白日裏常不見蹤影，或獨自泛一葉小舟，深入運河更荒僻的支汊，於水霧迷蒙處靜坐垂釣，釣竿紋絲不動，人卻似與煙波融為一體，氣息縹緲難尋，她亦在客棧周遭布下隱秘的毒蒺藜與九幽寒氣的陷阱，手法精巧歹毒，尋常蟲豸飛鳥觸之立斃，化為冰雕。
她偶爾會指點顧姝媱一些粗淺的防身吐納之法，言辭簡潔，毫無耐心，往往一兩句點出要害，便不再多言。顧姝媱雖天資聰穎，但根基淺薄，學得頗為吃力，面對赤霓裳那審視的目光，更是緊張，常弄得香汗淋漓，面紅耳赤。
顧姝媱也成了客棧實際的“主人”，她強抑心中驚惶與對父親的思念，挽起袖子，漿洗縫補，灑掃庭除，昔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通判千金，如今學著用簡陋的竈具熬煮清粥，辨識河畔野菜。
她將客棧裏外收拾得異常潔凈，甚至尋了些野花插在粗陶罐中，置於窗臺，為這殺伐之地添上一抹不合時宜的柔弱生機。
每當林渡練功歸來，她總會默默遞上一盆溫熱的清水，而赤霓裳行蹤飄忽地歸來時，桌上也總備著一碗尚溫的清粥。
她甚少言語，只是默默地做著，眼神深處，藏著對林渡的依賴，對赤霓裳的敬畏，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覆雜情愫。
三人同桌而食時，氣氛最是微妙。
飯菜粗簡，無非河魚野菜，糙米清粥。赤霓裳儀態優雅，細嚼慢咽，仿佛身處瓊筵，對食物本身渾不在意，目光偶爾掃過林渡和顧姝媱。林渡吃得很快，心思顯然更多在武學進境上，偶爾與赤霓裳談論幾句真氣運行、招式變化的兇險之處，兩人言語簡潔，卻往往能切中要害。顧姝媱則如坐針氈，小口啜著粥，幾乎不敢擡眼，只覺那沈默的空氣重逾千斤，仿佛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約莫過了十餘日，一夥形跡可疑的“行商”駕船靠近了野渡。為首之人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孤懸水畔的“枕水居”，尤其留意那二樓緊閉的窗扉。
他們尚未登岸，赤霓裳已出現在碼頭棧橋盡頭，紅裙在河風中獵獵作響。
“此地主人喜靜，不迎外客。諸位請回。”她聲音清冷，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
那為首漢子目光一凝，抱拳道：“這位姑娘，我等途經此地，風浪甚急，只想借貴店歇歇腳，討碗水喝，別無他意。些許銀錢，不成敬意。”說著拋出一錠銀子。
銀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赤霓裳看也未看，袖袍微拂。
那錠銀子仿佛撞入無形寒流，瞬間凝上一層慘白冰霜，“啪嗒”一聲掉在棧橋上，摔得四分五裂，寒氣四溢。
眾“行商”臉色劇變，手紛紛按向腰間暗藏的兵刃。
“滾。”赤霓裳只吐出一字，一股凜冽如實質的殺意驟然彌漫開來，籠罩整個碼頭。
河面水波都似為之一滯。
為首漢子心頭一寒，知曉遇上了硬茬子，絕非尋常江湖人物，極可能就是目標，他眼中兇光一閃，低吼：“動手！發信號！”
話音未落，數道寒光已脫手而出，分襲赤霓裳上中下三路，更有兩人迅速掏出響箭火折。
便在此時——
一道青色人影自客棧二樓破窗而出，淩空撲下，人未至，一股灼熱霸道的掌風已如怒濤狂卷，轟向那正欲點燃響箭的兩人。
“嘭！嘭！”
兩聲悶響，那兩人口噴鮮血倒飛入河中，手中響箭火折被掌風碾碎。
與此同時，赤霓裳紅影如電，在襲來的暗器叢中穿梭自如，素手翻飛，九幽寒氣凝成數道肉眼難辨的冰針，精準無比地射入剩餘幾人的咽喉要穴。
“呃……嗬……”
幾聲短促的悶哼響起，那幾個“行商”動作驟然僵住，臉上血色迅速褪去，浮現一層死灰般的青氣，眼珠暴凸，直挺挺地栽倒下去，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未能發出。
棧橋上，頃刻間只餘那為首漢子一人，他驚駭欲絕，轉身欲跳船逃命。
一道淩厲的指風破空而至，無聲無息，正中他後心“靈臺穴”。
漢子身體一僵，軟軟癱倒，眼中生機迅速流逝。
林渡飄然落於棧橋之上，青衣拂動，神色冷峻，看也未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赤霓裳則已收手靜立一旁，紅裙纖塵不染，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幾只蚊蠅。
“華山派的外圍探子，來得倒快。”林渡冷冷道。
“秦少陽斷臂之恨，奪妻之辱，豈能咽下？這只是開始。林榮老兒的海捕文書，想必也已撒遍江南。”赤霓裳說，“你這‘枕水居’，怕要成風雨樓了。”
“讓他來。一月之後，嵩山之巔，新仇舊恨，一並了結。此地，正好磨我的劍。”林渡袍袖一拂，一股雄渾掌力將棧橋上屍首盡數掃入河中，濁浪翻湧片刻，覆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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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聞聲，並未回頭，從懷中拈出一物，反手一彈。
一道細碎金光劃過半空，“叮”一聲輕響，正落在蕓娘腳邊水漬未幹的地上。
竟是一枚邊緣銳利的金葉子，晨光下，那一點璀璨金光刺得蕓娘瞳孔驟縮，呼吸都窒住了，她在這荒僻野渡苦熬半生，摸過最多的銅錢也帶著魚腥和汗臭，何曾見過這般貴氣逼人的物事？這小小一片金，怕能買下十個“枕水居”。
“帶著你男人，走得越遠越好。”林渡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依舊望著窗外蘆葦深處，“今日之事，爛在肚裏。若漏出半字……”她頓了頓，沒說完，也不必說完，那未盡的殺意比窗外的河風更冷冽，無聲無息地滲入蕓娘的骨髓。
“謝大俠活命之恩！謝大俠賞！我這就滾！滾得遠遠的！這輩子都不敢忘大俠的恩典！”蕓娘手抖得厲害，一把攫住那枚金葉子，她死死攥緊，尖銳的邊緣硌進掌心，帶來真實的痛感，才確信這不是夢，蠟黃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活人才有的血色。
她飛快地將金葉子塞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那裏還藏著一把她磨了又磨、準備哪天捅死老東西再自盡的銹剪刀。
她再不敢看窗邊那人，連滾爬爬地沖向癱軟在地的老掌櫃，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將他半拖半抱起來，踉踉蹌蹌就往後院柴房方向挪，嘴裏還神經質地念叨著：“走，這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不回來了……”
小二早已嚇得魂飛天外，見蕓娘拖走掌櫃，也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屁滾尿流地跟著往後院逃去，生怕慢了一步，那煞星改了主意。
此地，便算是林渡的了。
這臨安城外，運河支流旁的“枕水居”，成了一葉風雨飄搖中的孤舟，亦是三人暫時休憩的巢穴。
樓上客房。
赤霓裳倚窗而立，紅衣似血，映著窗外水天一色的青灰，更顯孤絕，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窗欞木框上幾道深刻指痕，神色淡漠，仿佛樓下那番雷霆手段、血濺五堂，不過是拂去幾點塵埃。
顧姝媱蜷坐床沿，俏臉猶帶驚悸後的蒼白，她雙手緊絞著粗布裙擺，指節泛白，方才樓下那幾聲淒厲慘嚎，那骨骼碎裂的刺耳聲響，尤在耳邊回蕩，她出身官宦，雖知江湖險惡，何曾如此近距離目睹這般酷烈手段？更遑論出手之人，正是她心之所系……卻又覺陌生得緊的林渡。
“霓裳姐姐……”
“我們……我們便在此處落腳麽？”
赤霓裳未曾回頭，淡淡道：“此地僻靜，遠離臨安，追兵一時難覓。林渡既已清場，便是暫時落腳之處。你且安心調養，莫想太多。”
腳步聲自樓梯傳來，沈穩有力。
林渡已束好墨發，換過一身潔凈青衫，踏入房中，她目光掃過顧姝媱蒼白的臉，眼中銳利煞氣斂去幾分，溫聲道：“姝媱，受驚了。樓下腌臜已除，此間暫時安穩，你且好生歇息。”又轉向窗邊那抹紅影，“霓裳，此地簡陋，委屈你了。”
赤霓裳終於轉過身，眸光在林渡臉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似嘲非嘲：“林少主雷霆手段，倒將這荒村野店拾掇得幹凈。委屈？比之餐風露宿，已是天堂。”她話鋒微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只是，莫要忘了，你身上可還背著樞密院的海捕文書，華山派更是欲啖你肉寢你皮。這‘枕水居’，能安穩幾日？”
林渡走到桌旁，提起粗陶茶壺，自顧自倒了一杯涼水，一飲而盡。
清冽冷水入喉，壓下心頭翻湧的血氣。
“安穩？”她放下茶杯，“江湖之大，何處是安穩？此地不過是暫避風頭。離四月四嵩山大會尚有一月之期，正好在此精研武學，靜待風雲。至於追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斬一雙。殺到他們膽寒，自然清凈。”
話語平淡，內裏蘊含的凜冽殺機卻讓顧姝媱心頭又是一緊。
赤霓裳聞言，眼中卻掠過一絲異彩，紅唇微啟，吐出兩字：“痛快。”她不再多言，轉身盤膝坐於桌邊凳子上，閉目調息。
林渡亦不再言語，尋了房中另一處空地，盤膝坐下，玄天功心法默運，混元真氣如長江大河，在奇經八脈中奔騰流轉，滋養臟腑，凝練內力。
客棧歸於沈寂，唯有窗外水聲風聲，以及三人悠長而內蘊磅礴力量的呼吸吐納之聲。
日子便在這運河支流的野渡旁，如流水般悄然滑過。
林渡白日多隱於客棧後院那片茂密的蘆葦蕩深處，她尋了一處水流回旋、人跡罕至的淺灘，以竹竿為劍，演練劍法。
時而劍氣森然，如瀟瀟冷雨，正是林家劍法的精妙；時而又大開大闔，掌風過處，熱浪排空，蘆葦成片焦黃倒伏，顯是焚天燼世掌的火候日益精深。
她更嘗試將玄天功的混元一氣、赤日真炎的霸道灼烈與焚天掌的招式熔於一爐，掌力吞吐間，剛柔並濟，陰陽互生，威力倍增，卻也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經脈灼傷之禍。
每每練至緊要關頭，她額角青筋跳動，眼中赤金光芒閃爍不定，周身丈許內水汽蒸騰，如同置身熔爐。
赤霓裳則如一團飄忽的火焰，行蹤不定。
白日裏常不見蹤影，或獨自泛一葉小舟，深入運河更荒僻的支汊，於水霧迷蒙處靜坐垂釣，釣竿紋絲不動，人卻似與煙波融為一體，氣息縹緲難尋，她亦在客棧周遭布下隱秘的毒蒺藜與九幽寒氣的陷阱，手法精巧歹毒，尋常蟲豸飛鳥觸之立斃，化為冰雕。
她偶爾會指點顧姝媱一些粗淺的防身吐納之法，言辭簡潔，毫無耐心，往往一兩句點出要害，便不再多言。顧姝媱雖天資聰穎，但根基淺薄，學得頗為吃力，面對赤霓裳那審視的目光，更是緊張，常弄得香汗淋漓，面紅耳赤。
顧姝媱也成了客棧實際的“主人”，她強抑心中驚惶與對父親的思念，挽起袖子，漿洗縫補，灑掃庭除，昔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通判千金，如今學著用簡陋的竈具熬煮清粥，辨識河畔野菜。
她將客棧裏外收拾得異常潔凈，甚至尋了些野花插在粗陶罐中，置於窗臺，為這殺伐之地添上一抹不合時宜的柔弱生機。
每當林渡練功歸來，她總會默默遞上一盆溫熱的清水，而赤霓裳行蹤飄忽地歸來時，桌上也總備著一碗尚溫的清粥。
她甚少言語，只是默默地做著，眼神深處，藏著對林渡的依賴，對赤霓裳的敬畏，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覆雜情愫。
三人同桌而食時，氣氛最是微妙。
飯菜粗簡，無非河魚野菜，糙米清粥。赤霓裳儀態優雅，細嚼慢咽，仿佛身處瓊筵，對食物本身渾不在意，目光偶爾掃過林渡和顧姝媱。林渡吃得很快，心思顯然更多在武學進境上，偶爾與赤霓裳談論幾句真氣運行、招式變化的兇險之處，兩人言語簡潔，卻往往能切中要害。顧姝媱則如坐針氈，小口啜著粥，幾乎不敢擡眼，只覺那沈默的空氣重逾千斤，仿佛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約莫過了十餘日，一夥形跡可疑的“行商”駕船靠近了野渡。為首之人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孤懸水畔的“枕水居”，尤其留意那二樓緊閉的窗扉。
他們尚未登岸，赤霓裳已出現在碼頭棧橋盡頭，紅裙在河風中獵獵作響。
“此地主人喜靜，不迎外客。諸位請回。”她聲音清冷，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
那為首漢子目光一凝，抱拳道：“這位姑娘，我等途經此地，風浪甚急，只想借貴店歇歇腳，討碗水喝，別無他意。些許銀錢，不成敬意。”說著拋出一錠銀子。
銀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赤霓裳看也未看，袖袍微拂。
那錠銀子仿佛撞入無形寒流，瞬間凝上一層慘白冰霜，“啪嗒”一聲掉在棧橋上，摔得四分五裂，寒氣四溢。
眾“行商”臉色劇變，手紛紛按向腰間暗藏的兵刃。
“滾。”赤霓裳只吐出一字，一股凜冽如實質的殺意驟然彌漫開來，籠罩整個碼頭。
河面水波都似為之一滯。
為首漢子心頭一寒，知曉遇上了硬茬子，絕非尋常江湖人物，極可能就是目標，他眼中兇光一閃，低吼：“動手！發信號！”
話音未落，數道寒光已脫手而出，分襲赤霓裳上中下三路，更有兩人迅速掏出響箭火折。
便在此時——
一道青色人影自客棧二樓破窗而出，淩空撲下，人未至，一股灼熱霸道的掌風已如怒濤狂卷，轟向那正欲點燃響箭的兩人。
“嘭！嘭！”
兩聲悶響，那兩人口噴鮮血倒飛入河中，手中響箭火折被掌風碾碎。
與此同時，赤霓裳紅影如電，在襲來的暗器叢中穿梭自如，素手翻飛，九幽寒氣凝成數道肉眼難辨的冰針，精準無比地射入剩餘幾人的咽喉要穴。
“呃……嗬……”
幾聲短促的悶哼響起，那幾個“行商”動作驟然僵住，臉上血色迅速褪去，浮現一層死灰般的青氣，眼珠暴凸，直挺挺地栽倒下去，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未能發出。
棧橋上，頃刻間只餘那為首漢子一人，他驚駭欲絕，轉身欲跳船逃命。
一道淩厲的指風破空而至，無聲無息，正中他後心“靈臺穴”。
漢子身體一僵，軟軟癱倒，眼中生機迅速流逝。
林渡飄然落於棧橋之上，青衣拂動，神色冷峻，看也未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赤霓裳則已收手靜立一旁，紅裙纖塵不染，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幾只蚊蠅。
“華山派的外圍探子，來得倒快。”林渡冷冷道。
“秦少陽斷臂之恨，奪妻之辱，豈能咽下？這只是開始。林榮老兒的海捕文書，想必也已撒遍江南。”赤霓裳說，“你這‘枕水居’，怕要成風雨樓了。”
“讓他來。一月之後，嵩山之巔，新仇舊恨，一並了結。此地，正好磨我的劍。”林渡袍袖一拂，一股雄渾掌力將棧橋上屍首盡數掃入河中，濁浪翻湧片刻，覆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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