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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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次日，天光未大亮，青白微光透過窗欞破紙，篩落幾縷，映得房裏浮塵微動。
赤霓裳倏地睜開眼，眸底寒潭初醒，猶帶一絲未散盡的迷蒙，隨即化為沈水般的清冽。
身子一動，酸脹酥麻之感便如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湧起，腰肢沈滯，腿/根深/處那被反覆征伐碾磨之處更是火辣辣地痛楚難當，隱隱作痛。
她下意識地蹙緊了眉尖，齒縫間逸出一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這才驚覺自己竟蜷縮在某人懷中。
林渡一條結實的手臂橫亙在她腰腹之間，沈甸甸地壓著，另一臂則被她枕在頸下，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後散亂的發絲，綿長而均勻。
那張清俊朗逸、此刻在微光下顯得柔和幾分的臉孔，離她不過咫尺。
赤霓裳渾身一僵。
昨夜種種不堪，那被強行點燃的烈火，被操控的沈淪，被逼迫出口的屈辱字眼，清晰無比地撞入腦海。
羞憤如毒藤纏繞心尖，勒得她幾乎窒息，手指下意識地繃緊，九幽寒氣蠢蠢欲動，只需瞬息，便可凝成冰錐，刺入這近在咫尺、毫無防備的咽喉。
然而，那凝聚的殺意，卻在觸及林渡沈睡中毫無鋒芒的眉宇時，微微一滯。
便是這張臉，在聽雪廬風雪夜，曾與她呼吸相聞，骨血交融，共赴那焚盡神魂的巔峰；便是這雙手，昨夜曾撫遍她周身，點燃她自己也未曾深知的欲焰，又在她瀕臨崩潰時，將她緊緊鎖在懷中。
恨是真切的恨，怨是刻骨的怨，可這恨怨交織的深處，偏又盤踞著一絲連她自己也無法徹底斬斷的……牽絆。這牽絆，無關那“愛”字的屈辱，更像是一種烙入骨髓的印記，一種被強行嵌入彼此生命軌跡的宿命感。
她盯著林渡熟睡的側顏，眼神覆雜變幻，最終，那凝聚的殺意緩緩散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從那禁錮般的懷抱中一寸寸抽離出來。
動作極輕，生怕驚醒林渡。
腳尖觸及冰冷粗糙的地面，身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讓她身形微晃，倒吸一口冷氣。她強撐著站穩，低頭整理身上那件被揉搓得不成樣子的粗布青衫，指尖掠過頸側、胸前那些清晰可見的暧昧紅痕時，指尖微微發顫。
床榻之上，林渡似乎因懷中空落而有所察覺，濃長的睫毛顫了顫，呼吸節奏微變，卻仍未醒來。顯然，昨夜一番纏鬥，加上護著兩人突出重圍的消耗，縱是鐵打的身軀也到了極限。
赤霓裳立在床邊，冷眼瞧著。
晨曦微光勾勒出她清絕的側影，青衫素簡，掩不住那份驚心動魄的孤艷。她嘗試運轉內息，丹田處卻似有火炭未熄，稍一引動便隱隱作痛，氣息滯澀難行。
“該死……”她低咒一聲，放棄了強行運功的念頭，目光掃過林渡搭在床沿的手，骨節分明，蘊藏著足以摧金斷玉的力量，也曾在昨夜帶她攀上極樂的雲端。
門外極細微地傳來一聲輕響，似是有人腳步放得極輕，卻踩中了朽木樓梯的某處，發出“吱呀”一聲。
“姑娘，您昨晚換下的衣裳，我連夜漿洗熨妥了。”老掌櫃媳婦捧著疊得齊整的衣物，推開虛掩的房門，腳步輕悄，生怕驚擾了房內貴人，將手中那疊赤紅如火的羅裙輕輕放在桌上，一眼瞥見赤霓裳身上那件粗布青衣肩頭撕裂處，又道：“姑娘若不嫌棄，我針線還使得，這破口……”
赤霓裳目光掃過那熟悉的、煥然一新的赤裙，眼底冰棱似微融一瞬，淡淡道：“不必。”她取了赤裙，徑自走向後院那簡陋的浴房。
老掌櫃媳婦見她容色清冷，不敢多言，悄悄退下。
待赤霓裳梳洗畢，換回那身灼灼奪目的赤紅羅裙，仿佛被洗去塵埃的血色蓮花，重新綻出逼人的艷光與寒意。頸間幾抹未消的暧昧紅痕，在雪膚與赤衣映襯下，愈發刺眼。她緩步踏入大堂。
堂內光線依舊昏暗。
顧姝媱已坐在靠窗一張方桌旁，換了身稍合體的粗布衣裙，發髻簡單挽起，正小口啜著清粥。
角落裏，另有兩桌客人。
一桌是三個行商打扮的漢子，另一桌則坐了四個勁裝結束、腰挎單刀的江湖客，眼神精悍，顯是有些功夫底子，自打顧姝媱下樓，這幾道目光便如黏膩的蛛絲，在她身上纏來繞去，只是礙於她身邊空位隱含的未知威脅，尚不敢過分造次。
赤霓裳的驟然出現，宛如投入油鍋的一滴水。
那身耀目的紅裙，那欺霜賽雪的容光，那冷冽如冰、拒人千裏的氣場，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滿堂仿佛都亮了幾分，又似驟然降了溫度。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顧姝媱桌旁，挨著坐下，兩個絕色女子並坐一處，一個清麗如空谷幽蘭惹人憐惜，一個艷烈似帶刺薔薇令人不敢逼視，景象之奪目，讓那兩桌漢子看得眼都直了，喉結滾動，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小二忙不疊送上粥菜。
赤霓裳執起竹筷，姿態依舊優雅，仿佛身處瓊樓玉宇而非這荒村野店，對周遭熾熱又貪婪的目光視若無睹。
顧姝媱卻如坐針氈，被那些肆無忌憚的視線刺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向赤霓裳身邊靠了靠，低聲道：“霓裳姐姐……”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赤霓裳眼皮都未擡一下，只淡淡“嗯”了一聲。
角落那桌江湖客裏，一個面皮焦黃、顴骨高聳的漢子終於按捺不住，端起酒碗，朝同伴擠眉弄眼，故意拔高了嗓門，聲音沙啞刺耳：“嘿，老四，你聽昨夜那動靜沒？嘖嘖，這荒郊野店的，倒比那勾欄瓦舍還熱鬧幾分！那聲兒真他娘的勾魂蝕骨，也不知是哪只野貓兒叫春，叫得那般撩人，害得老子半宿沒合眼，心火直往上竄！”
他同伴是個矮壯漢子，一臉猥瑣笑意，立刻會意，也扯著嗓子應和：“可不是嘛！老三你耳朵真靈！兄弟我也聽見了，那聲兒……又嬌又媚，還帶著哭腔，嘖嘖，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半截！也不知是哪位小娘子這般快活，叫得整條街都聽得見！哈哈！”他一邊說，一邊賊溜溜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赤霓裳和顧姝媱身上來回掃視，重點落在赤霓裳那身紅裙和雪白的頸項上，意味不言而喻。
那幾個行商也跟著哄笑起來，汙言穢語夾在笑聲裏，目光更是黏膩不堪，仿佛要將二女生吞活剝。
顧姝媱的握著筷子的手顫抖起來。
昨夜隔壁那激烈的聲響、那些難以啟齒的動靜……
除了林渡還有誰？
赤霓裳執筷的手微微一頓。
那面皮焦黃的漢子見她二人一個羞憤欲死，一個依舊沈默，只道是女流之輩軟弱可欺，氣焰更盛，竟搖搖晃晃站起身，拎著酒壺，一步三晃地朝她們這桌走來，嘴裏噴著濃重的酒氣，涎著臉笑道：“兩位小娘子……獨坐冷清，不如過來陪爺們喝幾杯？也好讓爺們見識見識，能叫出那般銷魂聲兒的，究竟是何等妙人兒？”說著，一只粗糙油膩的手竟直直朝著赤霓裳擱在桌邊的皓腕摸去。
就在那汙糟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欺霜賽雪肌膚的剎那。
赤霓裳動了。
她並未擡頭，也未看那漢子一眼，只是拈著竹筷的右手，看似隨意地，用筷尾在桌面上輕輕一磕。
“篤。”
一聲輕響，微不可聞。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漢子伸出的手，連同他整個人，好似被施了定身法，驟然僵在原地，臉上的□□凝固成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表情，眼珠暴凸，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他張著嘴，似乎想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緊接著，他那只伸出的手，自指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上一層慘白刺眼的寒霜，霜花瘋狂向上攀爬，所過之處，皮膚失去血色，變得青紫僵硬。
“呃嗬嗬……”他喉嚨裏終於擠出幾聲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身體篩糠般劇烈抖動起來。
“老三！”他那矮壯同伴見狀大驚失色，猛地站起，拔出腰間單刀，怒吼道：“妖女！你使的什麽邪法！”話音未落，已揮刀朝赤霓裳劈來，刀風霍霍，顯是含怒出手，力道不弱。
赤霓裳依舊端坐，頭也未回。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她背後那瞬間，她左手廣袖似不經意地輕輕向後一拂。
動作輕柔曼妙，宛如拂去一粒塵埃。
“砰！”
一聲悶響。
那矮壯漢子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丈餘遠的墻墻上，墻墻簌簌落下灰塵，那漢子口中鮮血狂噴，手中單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人順著墻壁軟軟滑落，已是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滿堂死寂。
方才還在哄笑的幾個行商，笑聲戛然而止，一個個面無人色，抖如篩糠，驚恐地看著那被凍僵的漢子和吐血倒地的刀客，再看那紅裙女子時，眼神已如同見了活閻羅。
“諸位好漢！諸位好漢息怒！”
“小店本小利薄，求求各位高擡貴手，莫要打壞家夥什兒……都是出門在外，討口飯吃……”
老掌櫃佝僂著背，從後廚跌撞而出，一張枯樹皮似的臉嚇得全無人色，連連作揖，聲音抖得不成調，他渾濁的老眼掃過地上那焦黃漢子，又看向墻角那矮壯漢子，身子篩糠般抖得更厲害，幾乎要跪下去：“誤會，定是天大的誤會！這位紅……紅姑娘……還有那位小姐……”
話未說完，那桌邊僅剩的兩個的江湖客已霍然站起。
一個面白無須，眼神卻毒蛇般陰冷，死死盯著赤霓裳，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另一個滿臉橫肉，額角一道刀疤直劃到耳根，更顯兇惡。兩人“鏘啷”一聲拔出腰間單刀，雪亮刀鋒映著堂內昏燈，寒氣逼人。
“誤會？！”那刀疤臉漢子聲音嘶啞，指著地上生死不知的同伴，目眥欲裂，“老東西！滾開！這妖女用邪法害我兄弟，今日不把她剮了，我吳老四的名字倒過來寫！”他目光掃過顧姝媱蒼白的臉，淫邪與暴怒交織，“還有這小娘皮，定是一路貨色！正好一並拿下，給兄弟們暖暖身子，抵償血債！”
“對！拿下！”那白面漢子尖聲附和，刀尖直指赤霓裳，“妖女！納命來！”兩人一左一右，刀光潑風般卷起，帶著刺骨勁風，竟是不顧一切，要合力搏殺赤霓裳。
赤霓裳端坐不動，紅裙在刀風下微微拂動，如血蓮搖曳，她眉梢眼角凝著萬年寒冰，指尖微擡，一縷肉眼難辨的幽藍寒氣已在指端繚繞，九幽搜魂手蓄勢待發。
殺兩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於她不過拂袖間事。
就在這千鈞一發，殺氣盈堂之際。
“砰！”
一聲巨響，好似平地驚雷。
樓梯口那扇本就單薄的木門，被一股巨力從內向外轟然震碎。
木屑如暴雨梨花，激射而出。
一道青衣人影裹挾著煞氣，自那破碎的門洞中一步踏出。
正是林渡。
她顯然是被外面的喧囂打鬥從極深的沈睡中驚醒，眼底赤金光芒尚未完全斂去，一頭墨發未曾束起，淩亂地披散在肩頭，更添幾分野性不羈，周身那股剛猛霸烈的混元真氣不受控制地鼓蕩外溢，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她一步踏下樓梯，目光掃過全場。
當看到那兩個持刀撲向赤霓裳的江湖客，看到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淫邪與殺意，看到顧姝媱驚惶慘白的俏臉，再看到赤霓裳指端凝聚的九幽寒氣……
“狗膽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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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霓裳倏地睜開眼，眸底寒潭初醒，猶帶一絲未散盡的迷蒙，隨即化為沈水般的清冽。
身子一動，酸脹酥麻之感便如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湧起，腰肢沈滯，腿/根深/處那被反覆征伐碾磨之處更是火辣辣地痛楚難當，隱隱作痛。
她下意識地蹙緊了眉尖，齒縫間逸出一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這才驚覺自己竟蜷縮在某人懷中。
林渡一條結實的手臂橫亙在她腰腹之間，沈甸甸地壓著，另一臂則被她枕在頸下，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後散亂的發絲，綿長而均勻。
那張清俊朗逸、此刻在微光下顯得柔和幾分的臉孔，離她不過咫尺。
赤霓裳渾身一僵。
昨夜種種不堪，那被強行點燃的烈火，被操控的沈淪，被逼迫出口的屈辱字眼，清晰無比地撞入腦海。
羞憤如毒藤纏繞心尖，勒得她幾乎窒息，手指下意識地繃緊，九幽寒氣蠢蠢欲動，只需瞬息，便可凝成冰錐，刺入這近在咫尺、毫無防備的咽喉。
然而，那凝聚的殺意，卻在觸及林渡沈睡中毫無鋒芒的眉宇時，微微一滯。
便是這張臉，在聽雪廬風雪夜，曾與她呼吸相聞，骨血交融，共赴那焚盡神魂的巔峰；便是這雙手，昨夜曾撫遍她周身，點燃她自己也未曾深知的欲焰，又在她瀕臨崩潰時，將她緊緊鎖在懷中。
恨是真切的恨，怨是刻骨的怨，可這恨怨交織的深處，偏又盤踞著一絲連她自己也無法徹底斬斷的……牽絆。這牽絆，無關那“愛”字的屈辱，更像是一種烙入骨髓的印記，一種被強行嵌入彼此生命軌跡的宿命感。
她盯著林渡熟睡的側顏，眼神覆雜變幻，最終，那凝聚的殺意緩緩散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從那禁錮般的懷抱中一寸寸抽離出來。
動作極輕，生怕驚醒林渡。
腳尖觸及冰冷粗糙的地面，身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讓她身形微晃，倒吸一口冷氣。她強撐著站穩，低頭整理身上那件被揉搓得不成樣子的粗布青衫，指尖掠過頸側、胸前那些清晰可見的暧昧紅痕時，指尖微微發顫。
床榻之上，林渡似乎因懷中空落而有所察覺，濃長的睫毛顫了顫，呼吸節奏微變，卻仍未醒來。顯然，昨夜一番纏鬥，加上護著兩人突出重圍的消耗，縱是鐵打的身軀也到了極限。
赤霓裳立在床邊，冷眼瞧著。
晨曦微光勾勒出她清絕的側影，青衫素簡，掩不住那份驚心動魄的孤艷。她嘗試運轉內息，丹田處卻似有火炭未熄，稍一引動便隱隱作痛，氣息滯澀難行。
“該死……”她低咒一聲，放棄了強行運功的念頭，目光掃過林渡搭在床沿的手，骨節分明，蘊藏著足以摧金斷玉的力量，也曾在昨夜帶她攀上極樂的雲端。
門外極細微地傳來一聲輕響，似是有人腳步放得極輕，卻踩中了朽木樓梯的某處，發出“吱呀”一聲。
“姑娘，您昨晚換下的衣裳，我連夜漿洗熨妥了。”老掌櫃媳婦捧著疊得齊整的衣物，推開虛掩的房門，腳步輕悄，生怕驚擾了房內貴人，將手中那疊赤紅如火的羅裙輕輕放在桌上，一眼瞥見赤霓裳身上那件粗布青衣肩頭撕裂處，又道：“姑娘若不嫌棄，我針線還使得，這破口……”
赤霓裳目光掃過那熟悉的、煥然一新的赤裙，眼底冰棱似微融一瞬，淡淡道：“不必。”她取了赤裙，徑自走向後院那簡陋的浴房。
老掌櫃媳婦見她容色清冷，不敢多言，悄悄退下。
待赤霓裳梳洗畢，換回那身灼灼奪目的赤紅羅裙，仿佛被洗去塵埃的血色蓮花，重新綻出逼人的艷光與寒意。頸間幾抹未消的暧昧紅痕，在雪膚與赤衣映襯下，愈發刺眼。她緩步踏入大堂。
堂內光線依舊昏暗。
顧姝媱已坐在靠窗一張方桌旁，換了身稍合體的粗布衣裙，發髻簡單挽起，正小口啜著清粥。
角落裏，另有兩桌客人。
一桌是三個行商打扮的漢子，另一桌則坐了四個勁裝結束、腰挎單刀的江湖客，眼神精悍，顯是有些功夫底子，自打顧姝媱下樓，這幾道目光便如黏膩的蛛絲，在她身上纏來繞去，只是礙於她身邊空位隱含的未知威脅，尚不敢過分造次。
赤霓裳的驟然出現，宛如投入油鍋的一滴水。
那身耀目的紅裙，那欺霜賽雪的容光，那冷冽如冰、拒人千裏的氣場，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滿堂仿佛都亮了幾分，又似驟然降了溫度。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顧姝媱桌旁，挨著坐下，兩個絕色女子並坐一處，一個清麗如空谷幽蘭惹人憐惜，一個艷烈似帶刺薔薇令人不敢逼視，景象之奪目，讓那兩桌漢子看得眼都直了，喉結滾動，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小二忙不疊送上粥菜。
赤霓裳執起竹筷，姿態依舊優雅，仿佛身處瓊樓玉宇而非這荒村野店，對周遭熾熱又貪婪的目光視若無睹。
顧姝媱卻如坐針氈，被那些肆無忌憚的視線刺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向赤霓裳身邊靠了靠，低聲道：“霓裳姐姐……”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赤霓裳眼皮都未擡一下，只淡淡“嗯”了一聲。
角落那桌江湖客裏，一個面皮焦黃、顴骨高聳的漢子終於按捺不住，端起酒碗，朝同伴擠眉弄眼，故意拔高了嗓門，聲音沙啞刺耳：“嘿，老四，你聽昨夜那動靜沒？嘖嘖，這荒郊野店的，倒比那勾欄瓦舍還熱鬧幾分！那聲兒真他娘的勾魂蝕骨，也不知是哪只野貓兒叫春，叫得那般撩人，害得老子半宿沒合眼，心火直往上竄！”
他同伴是個矮壯漢子，一臉猥瑣笑意，立刻會意，也扯著嗓子應和：“可不是嘛！老三你耳朵真靈！兄弟我也聽見了，那聲兒……又嬌又媚，還帶著哭腔，嘖嘖，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半截！也不知是哪位小娘子這般快活，叫得整條街都聽得見！哈哈！”他一邊說，一邊賊溜溜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赤霓裳和顧姝媱身上來回掃視，重點落在赤霓裳那身紅裙和雪白的頸項上，意味不言而喻。
那幾個行商也跟著哄笑起來，汙言穢語夾在笑聲裏，目光更是黏膩不堪，仿佛要將二女生吞活剝。
顧姝媱的握著筷子的手顫抖起來。
昨夜隔壁那激烈的聲響、那些難以啟齒的動靜……
除了林渡還有誰？
赤霓裳執筷的手微微一頓。
那面皮焦黃的漢子見她二人一個羞憤欲死，一個依舊沈默，只道是女流之輩軟弱可欺，氣焰更盛，竟搖搖晃晃站起身，拎著酒壺，一步三晃地朝她們這桌走來，嘴裏噴著濃重的酒氣，涎著臉笑道：“兩位小娘子……獨坐冷清，不如過來陪爺們喝幾杯？也好讓爺們見識見識，能叫出那般銷魂聲兒的，究竟是何等妙人兒？”說著，一只粗糙油膩的手竟直直朝著赤霓裳擱在桌邊的皓腕摸去。
就在那汙糟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欺霜賽雪肌膚的剎那。
赤霓裳動了。
她並未擡頭，也未看那漢子一眼，只是拈著竹筷的右手，看似隨意地，用筷尾在桌面上輕輕一磕。
“篤。”
一聲輕響，微不可聞。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漢子伸出的手，連同他整個人，好似被施了定身法，驟然僵在原地，臉上的□□凝固成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表情，眼珠暴凸，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他張著嘴，似乎想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緊接著，他那只伸出的手，自指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上一層慘白刺眼的寒霜，霜花瘋狂向上攀爬，所過之處，皮膚失去血色，變得青紫僵硬。
“呃嗬嗬……”他喉嚨裏終於擠出幾聲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身體篩糠般劇烈抖動起來。
“老三！”他那矮壯同伴見狀大驚失色，猛地站起，拔出腰間單刀，怒吼道：“妖女！你使的什麽邪法！”話音未落，已揮刀朝赤霓裳劈來，刀風霍霍，顯是含怒出手，力道不弱。
赤霓裳依舊端坐，頭也未回。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她背後那瞬間，她左手廣袖似不經意地輕輕向後一拂。
動作輕柔曼妙，宛如拂去一粒塵埃。
“砰！”
一聲悶響。
那矮壯漢子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丈餘遠的墻墻上，墻墻簌簌落下灰塵，那漢子口中鮮血狂噴，手中單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人順著墻壁軟軟滑落，已是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滿堂死寂。
方才還在哄笑的幾個行商，笑聲戛然而止，一個個面無人色，抖如篩糠，驚恐地看著那被凍僵的漢子和吐血倒地的刀客，再看那紅裙女子時，眼神已如同見了活閻羅。
“諸位好漢！諸位好漢息怒！”
“小店本小利薄，求求各位高擡貴手，莫要打壞家夥什兒……都是出門在外，討口飯吃……”
老掌櫃佝僂著背，從後廚跌撞而出，一張枯樹皮似的臉嚇得全無人色，連連作揖，聲音抖得不成調，他渾濁的老眼掃過地上那焦黃漢子，又看向墻角那矮壯漢子，身子篩糠般抖得更厲害，幾乎要跪下去：“誤會，定是天大的誤會！這位紅……紅姑娘……還有那位小姐……”
話未說完，那桌邊僅剩的兩個的江湖客已霍然站起。
一個面白無須，眼神卻毒蛇般陰冷，死死盯著赤霓裳，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另一個滿臉橫肉，額角一道刀疤直劃到耳根，更顯兇惡。兩人“鏘啷”一聲拔出腰間單刀，雪亮刀鋒映著堂內昏燈，寒氣逼人。
“誤會？！”那刀疤臉漢子聲音嘶啞，指著地上生死不知的同伴，目眥欲裂，“老東西！滾開！這妖女用邪法害我兄弟，今日不把她剮了，我吳老四的名字倒過來寫！”他目光掃過顧姝媱蒼白的臉，淫邪與暴怒交織，“還有這小娘皮，定是一路貨色！正好一並拿下，給兄弟們暖暖身子，抵償血債！”
“對！拿下！”那白面漢子尖聲附和，刀尖直指赤霓裳，“妖女！納命來！”兩人一左一右，刀光潑風般卷起，帶著刺骨勁風，竟是不顧一切，要合力搏殺赤霓裳。
赤霓裳端坐不動，紅裙在刀風下微微拂動，如血蓮搖曳，她眉梢眼角凝著萬年寒冰，指尖微擡，一縷肉眼難辨的幽藍寒氣已在指端繚繞，九幽搜魂手蓄勢待發。
殺兩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於她不過拂袖間事。
就在這千鈞一發，殺氣盈堂之際。
“砰！”
一聲巨響，好似平地驚雷。
樓梯口那扇本就單薄的木門，被一股巨力從內向外轟然震碎。
木屑如暴雨梨花，激射而出。
一道青衣人影裹挾著煞氣，自那破碎的門洞中一步踏出。
正是林渡。
她顯然是被外面的喧囂打鬥從極深的沈睡中驚醒，眼底赤金光芒尚未完全斂去，一頭墨發未曾束起，淩亂地披散在肩頭，更添幾分野性不羈，周身那股剛猛霸烈的混元真氣不受控制地鼓蕩外溢，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她一步踏下樓梯，目光掃過全場。
當看到那兩個持刀撲向赤霓裳的江湖客，看到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淫邪與殺意，看到顧姝媱驚惶慘白的俏臉，再看到赤霓裳指端凝聚的九幽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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