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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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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運河支流,水波暗湧,扁舟隨波逐流,行了約莫一個多時辰,終在一處僻靜野渡靠了岸。

此處離臨安城已有數十裏之遙,河岸蘆葦叢生,在夜風中發出沙沙低語,遠處村落幾點昏黃燈火,更襯得四野荒涼,唯聞流水潺潺與偶爾的蛙鳴蟲嘶。

三人棄舟登岸,濕衣緊貼肌膚,夜風帶著水汽寒意,砭人肌骨。

顧姝媱身子嬌弱,又經大悲大痛、冷水激蕩,此刻瑟瑟發抖不止,唇色發青,牙關微顫。

林渡見狀,長眉微蹙,毫不猶豫脫下自己那件雖濕猶帶幾分體溫的玄色外衫,不由分說裹在她身上,將她冰涼的身子緊緊攬入懷中,一股溫潤醇厚的混元真氣自掌心透入她背心要穴,緩緩驅散寒意。

赤霓裳冷眼旁觀,默不作聲,只自行運功,周身騰起極淡的氤氳白氣,濕衣水汽迅速蒸騰,紅衣緊貼,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在月色下宛如一朵帶刺的孤艷寒梅,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

“此地不宜久留。”林渡沈聲道,目光掃過四周蘆葦蕩與黝黑的河面,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動,“需尋個落腳處,換身幹爽衣物,再作計較。”

三人沿著荒涼泥濘的小徑向隱約燈火處行去。

顧姝媱步履虛浮,大半重量倚在林渡身上。赤霓裳則獨自走在稍前幾步,紅裳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冷寂的軌跡。

不多時,見一小小客棧孤懸於水畔,門楣上掛著一塊破舊歪斜的木匾,借著黯淡月光,勉強辨出“枕水居”三個模糊的字跡。

客棧極是簡陋,兩層小樓,木墻斑駁,爬滿濕漉漉的青苔,檐角掛著幾串風幹的魚蝦,在風中輕輕晃動,一股淡淡的魚腥與潮濕木頭腐朽的黴味混雜著飄散在空氣裏。

林渡上前,指節在厚重的木門上叩了三下,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許久,才聽得裏面窸窣聲響,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的光,一個睡眼惺忪、頭發花白稀疏的幹瘦老頭提著盞油光鋥亮、卻光線微弱的氣死風燈,慢吞吞開了門縫,渾濁的老眼警惕地打量著門外三個渾身濕透、形容狼狽、尤其那紅衣女子眼神冰冷得不似活人的不速之客。

“掌櫃的,可有幹凈客房?我們行路遇了水,需投宿一晚。”林渡刻意收斂了鋒芒,摸出一錠足有五兩、在昏暗光線下仍閃著誘人銀光的紋銀,穩穩遞了過去。

那老掌櫃一見銀子,渾濁的老眼登時亮了幾分,臉上堆起諂笑,忙不疊開了門,連聲道:“有有有!客官快請進!快請進!只是小店偏僻簡陋,客房不多,只剩兩間了,都在樓上,還算幹凈!老漢這就去收拾!”他一面引三人入內,一面絮叨,“這鬼天氣,夜路濕滑,客官能尋到小店,也是緣分。瞧這位娘子凍得……”他瞥了一眼被林渡半抱著、臉色蒼白的顧姝媱,又飛快掃過一旁靜立的赤霓裳,識趣地閉了嘴。

客棧大堂狹小昏暗,只點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著,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桌椅陳舊,磨損得厲害,卻擦拭得頗為幹凈,顯是常有人坐,空氣裏彌漫著劣質燈油味、潮濕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艾草驅蟲的餘味。

老掌櫃見林渡懷中女子抖得厲害,赤霓裳雖不言不語,但那股子寒氣讓他這見慣江湖人的老油條都心裏發毛,不敢多問,只殷勤道:“客官稍坐,老漢這就去竈下燒熱水,再尋幾件幹凈的粗布衣裳來,雖不甚合身,料子也糙,總比濕衣強些。竈上還溫著一鍋白米粥,有些醬瓜鹹菜,若不嫌棄,也一並送來給三位暖暖腸胃?”

林渡扶著顧姝媱在一條吱呀作響的長凳上坐下,點頭道:“有勞掌櫃,熱水、衣物、吃食,越快越好。銀子不是問題。”說著,指尖一彈,又一小塊碎銀穩穩落入老掌櫃手中。

老掌櫃連聲應諾,提著燈,佝僂著背,腳步卻快了幾分,匆匆往後廚吆喝夥計去了。

大堂內只剩下三人。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三人臉上跳躍,映著各自的心事重重。

林渡扶著顧姝媱肩頭的手未曾松開。顧姝媱微微側頭,冰涼的臉頰貼在她手臂上,疲憊地閉上眼,長長的睫毛上猶掛著未幹的淚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這一夜的驚濤駭浪,早已將她心神耗竭。

赤霓裳則獨自立於窗邊,背對著二人,望著窗外漆黑如墨、水波微瀾的河面。

林渡看著她孤絕的背影,想起柴房那番“侍妾”、“玩物”、“清理掉”的誅心之語,想起她那洞悉自己隱秘欲望的目光,心中一陣煩悶刺痛,一股無名火也竄了上來,又兼護著顧姝媱的本能,竟也賭氣不去理會赤霓裳,只專註地以內力溫暖懷中瑟瑟發抖的嬌軀。

不多時,老掌櫃提著一大桶熱氣騰騰的水,抱著一疊疊得整齊、散發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衣物進來,後面跟著個同樣睡眼惺忪的年輕夥計,端著個托盤,上面是三碗熱氣騰騰的白粥,一碟醬瓜,一碟鹹菜疙瘩,還有幾個粗面饅頭。

“客官,熱水好了,就在後院竈房邊那間小浴房。衣裳是老漢和老伴的舊衣,漿洗幹凈的,兩位娘子莫嫌棄。吃食簡陋,將就用些暖暖身子吧。”老掌櫃十分周到,將東西一一放下。

林渡道了謝,目光轉向窗邊那抹紅影,語氣平淡無波:“霓裳,水好了,你先去梳洗換衣吧。”

赤霓裳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燭光映著她絕美的側臉,秀挺的鼻梁在另一側投下深刻的陰影,那雙曾令林渡沈醉的寒潭眸子裏,此刻卻無半分暖意,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

她冷冷地掃了一眼林渡緊挨著顧姝媱、手臂環護的姿態,又掠過顧姝媱依偎在林渡臂彎中那脆弱依賴的神情,徑直走到老掌櫃面前,從他捧著的衣物裏,隨意抽出一套看起來尚算完整的粗布青衣,便跟著引路的夥計,徑直向後院那簡陋的浴房走去,搖曳的紅影消失在通往後面的門洞陰影裏,留下一片更深的寒意和死寂。

林渡被她那無聲的冷蔑刺得心頭一窒,更覺氣悶,轉頭對顧姝媱溫言道:“姝媱,水還熱著,我們也去換洗,你身子要緊。”說著,扶起顧姝媱,拿起另兩套顏色稍淺的粗布衣裳,也向後院走去。

那浴房甚是狹小,只容一人使用,木門單薄,門閂簡陋。

林渡讓顧姝媱先進去,自己則守在門外。

待顧姝媱換好幹衣出來,雖仍是粗布荊釵,發髻簡單挽起,卻掩不住清麗容光,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唇上不見血色。林渡也迅速進去,用尚有餘溫的水草草梳洗了一番,換上男式的粗布短褐,更顯肩寬腰窄,英氣勃勃中帶著幾分江湖浪子的落拓。

兩人回到大堂,赤霓裳已坐在角落一張遠離燈光的方桌旁,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略顯寬大的青衣,褪去了紅衣的張揚妖冶,倒顯出幾分清冷疏離的素凈,仿佛斂去了所有鋒芒的利劍,她正用一雙竹筷,慢條斯理地夾著一小塊醬瓜,就著清粥,動作優雅得近乎刻板,對林渡二人的到來恍若未見,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林渡扶著顧姝媱在靠近燈火的另一張桌子坐下。

夥計連忙盛上熱粥小菜。

顧姝媱早已饑寒交迫,小口小口地喝著熱粥,溫熱的米湯入腹,身體才漸漸回暖,臉上也恢覆了一絲血色。林渡也默默吃著饅頭,目光卻不時掃過角落那孤清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掌櫃的,”待那兩人吃完,林渡放下碗筷,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對一旁垂手侍立的老掌櫃道,“兩間上房,勞煩引路。再備些幹凈的熱水送上來,給這位娘子擦洗。”

老掌櫃應了一聲,提起那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狹窄的木樓梯:“客官隨老漢來,樓上請。”

木樓梯老舊,踩上去吱呀作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樓上果然只有兩間相鄰的客房,都甚是窄小低矮,門板單薄,老掌櫃推開靠樓梯口稍大一點的那間,裏面陳設簡陋:一床一桌一凳而已,床帳是洗得發白的藍布,被褥雖舊,倒也漿洗得幹凈,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另一間則更小些。

林渡沒有絲毫猶豫,指著靠樓梯口那間對顧姝媱道:“姝媱,我們住這間。”然後轉向靜立一旁、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赤霓裳,語氣平淡卻帶著疏離,目光甚至沒有完全落在她臉上:“霓裳,你住隔壁那間。今夜好生歇息。”她甚至沒有詢問赤霓裳的意見,直接做了安排,且將自己與顧姝媱劃歸一處,那“歇息”二字,更像是例行公事的交代。

赤霓裳腳步一頓,停在隔壁那間房的門口。

她緩緩側過頭,目光如兩道淬了寒冰的利錐,穿透昏暗的光線,直直刺向林渡,昏黃的燈光下,她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被徹底忽視、被公然排斥。

她赤霓裳,縱橫江湖,何曾受過此等輕慢?在聽雪廬風雪夜,是她予取予求,是她點燃她沈寂的欲望;在聚賢樓外生死殺局,是她並肩殺敵,冰火交煎為她開路。

如今,竟被當作一個……需要被“安排”到隔壁、甚至可能打擾她二人溫存的麻煩?

赤霓裳沒有說一個字。

沒有質問,沒有嘲諷,甚至連一聲冷哼都欠奉。

隨即,她推開自己那間客房單薄的門板,青紅影一閃而入,“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門板被重重摔上。

震得樓板都似在顫抖,灰塵簌簌落下,帶著一股滔天的怨氣,瞬間將門裏門外徹底隔絕成兩個永不相通的世界。

巨大的摔門聲震得顧姝媱渾身一顫,驚恐地看向林渡。林渡也被那聲響震得心頭一跳,眉頭緊鎖,胸中那股氣悶煩亂更甚,一股邪火無處發洩,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扶著受驚的顧姝媱進了自己那間房,也反手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也似乎將赤霓裳連同她那滔天的怨氣暫時關在了心門之外。

顧姝媱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和眼底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煩亂,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酸楚,還有對隔壁那位姐姐的深深不安,低聲道:“林渡……你不該為了我,如此對霓裳姐姐……她……她心裏定是極難受的……”

“不必說了。”林渡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在床邊的方凳上坐下,閉目調息,玄天功與混元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試圖修覆著與秦烈硬撼留下的暗傷,也試圖平覆自己紛亂的心緒,“她性子向來偏激執拗,此刻說什麽都無用,徒增煩惱。你先歇下,一切有我。”

一墻之隔。

赤霓裳並未入睡,也未點燈。

她靠窗而立,窗紙破了一個小洞,漏進一縷清冷的月光,正好斜斜照在她毫無表情的臉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也映得那雙眸子寒星般幽冷。

隔壁隱約傳來林渡溫言安撫顧姝媱的低語,隨後是顧姝媱躺下時被褥的窸窣聲,接著便是林渡那刻意壓低的、悠長而規律的呼吸聲——她在運功療傷,守護著她的“姝媱”。

她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指尖,無意識地深深掐入堅硬的窗欞木框之中,留下幾道清晰的指痕。

河面上霧氣升騰,如鬼魅般繚繞。

遠處村落最後一點燈火也熄滅了,只有幾聲不知名的夜鳥淒厲的啼叫劃破寂靜,更添荒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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