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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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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又過了數日,臨安城裏的殘雪漸次消融,枝頭已萌出些許新綠,透出幾分初春消息。

顧姝媱的病勢經府醫調治,終於大好了,只是那眉宇間凝著的郁色,似庭中老梅枝頭的殘雪,經久難消。

這日午後,暖閣裏炭火微溫,檀香細細。

顧延年緩步踱了進來,腳步比往日更顯沈重幾分,他見女兒雖清減了些,氣色卻已回緩,心下稍安,在女兒對面坐下,自有翠兒奉上香茗。

“身子可爽利些了?”顧延年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目光卻落在女兒略顯蒼白的臉上。

“勞父親掛心,已無大礙了。”顧姝媱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大病初愈後的虛弱。

顧延年沈默片刻,茶盞在手中摩挲著,暖閣裏一時靜極,唯有炭盆中偶爾迸出一兩點火星的劈啪聲,半晌,他才喟然一嘆,“姝媱,為父知你心中苦楚。前番言語……是為父急躁了。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你我父女,終究是這紅塵俗世中人。前塵舊事,譬如昨日之雪,既已消融,便該讓它過去。你年紀漸長,終身大事,為父……實難坐視。”

顧姝媱的心一沈,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方素帕,她隱約猜到了父親接下來的話。

果然,顧延年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華山秦少掌門,對你一片癡心,天地可鑒。他雖身有微瑕,然家世顯赫,人品端方,更難得的是,他並不因你……因你那段過往而心存芥蒂,反是憐惜有加。前日他來拜會,言辭懇切,其父秦掌門亦托人遞了話,願結秦晉之好。華山派在江湖上舉足輕重,嵩山大會在即,秦掌門問鼎盟主之位呼聲極高。若你應允,一則終身有靠,二則……亦可稍解為父在朝野間之困局。”

他頓了頓,見女兒垂首不語,肩頭微微顫抖,心中亦是惻然,但話已至此,不得不硬著心腸說下去:“為父並非要你即刻點頭。只是,放眼當今天下,似少陽這般不計前嫌、誠心求娶的世家子弟,又有幾人?你……你可再思量思量?”

暖閣中再次陷入沈寂。

顧姝媱只覺得心口像壓了塊巨石,悶得喘不過氣。

秦少陽?那個在藥廬小院外,曾帶著狂喜猙獰刺向林渡後心的人?嫁給他?

她擡起頭,幾乎要脫口而出那斬釘截鐵的“不”字,可當她的目光觸及父親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那眼神中深藏的疲憊與不易察覺的懇求時,那沖到唇邊的話語,竟生生哽在了喉頭。

父親老了。

這數月來,為了她這個不省心的女兒,為了無錫林家的風波,為了在朝廷與江湖的夾縫中求存,他殫精竭慮,心力交瘁。

他或許有他的私心,有他的盤算,但他終究是她的父親,是那個在風雨飄搖中竭力想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父親。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鼻尖。她緩緩低下頭,避開了父親的目光,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邊小幾的角落——那裏,幾日前被她親手摔碎的青玉佩碎片,已被翠兒小心地收攏在一個小小的錦囊裏,靜靜地躺在那裏。

“寧為玉碎……”她心中默念著那日的誓言,指尖冰涼。

若她應允了這門親事,若這消息傳揚出去……遠在武當山的那個人,那個與赤霓裳雙宿雙棲的人,會不會知道?她會不會……會不會有那麽一絲在意?會不會策馬揚鞭,披星戴月地趕來?像戲文裏演的那樣,在千鈞一發之際,將她從花轎前奪走?

這念頭荒謬絕倫,卻又帶著一種飲鴆止渴般的誘惑,她想看看,林渡的心中,是否還殘留著哪怕一絲關於她的位置?還是說,她顧姝媱在她林渡的生命裏,早已輕如鴻毛,可以隨意棄置?

顧姝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蒼白的臉頰上因這激烈的內心掙紮而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她依舊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攥著素帕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顧延年屏息凝神,緊張地註視著女兒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

終於,顧姝媱擡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平靜,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風,“父親……容女兒……再想想……”

她沒有像上次那樣激烈地拒絕,也沒有應允。

但這句“再想想”,對於顧延年而言,已是陰霾密布的天空中,透出的一線微光,他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知道女兒的心防,已然松動。

“好,好,你且安心靜養,此事……不急在一時。”顧延年連聲應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寬慰,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覆雜,他起身,深深看了女兒一眼,那單薄的身影在窗邊顯得格外孤寂,仿佛風一吹便會倒下。

他嘆了口氣,轉身輕輕退出了暖閣。

暖閣內,重歸寂靜。

顧姝媱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滴在緊攥的素帕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窗外,風帶著寒意,吹動了廊下的銅鈴,叮當作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也敲在未知的前路上。

——

年節餘韻未散,城中張燈結彩依舊,然寒意料峭,遠勝年前。

晨光熹微,薄霜凝瓦,街巷間行人步履匆匆,呵氣成霧。

通判府邸朱門緊閉,檐下素紗宮燈在料峭春風中輕輕搖曳,透著一股節後的清冷肅殺。

暖閣內,顧姝媱憑窗獨立。

炭盆火氣氤氳,卻暖不透她眉宇間凝結的寒霜,父親的話語猶在耳畔,那“再想想”三字出口,已非堅拒,倒似在心上裂開了一道縫隙,灌入刺骨的寒風與難以言喻的酸楚,她望著庭中那株虬枝盤結的老梅,幾朵殘萼在風中瑟縮,正如她此刻心境。

忽聞廊下腳步輕響,翠兒碎步趨入,面上帶著幾分躊躇,低聲道:“小姐,華山秦少掌門……遞了帖子來,言道今日乃是‘踏青節’西湖雪景初霽,別有一番清趣,特備小舟暖爐,邀小姐同游,散散心緒。”

“踏青節?”顧姝媱微微一怔,旋即唇角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江南或有此俗,然值此春寒,踏青為名,其意昭然,秦少陽這心思,未免操之過急。

“更衣。”她淡淡道,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翠兒愕然擡頭,見小姐眼神空洞,已轉身走向妝臺,不敢多問,忙去準備。

巳時初刻,西湖斷橋。

積雪雖掃,橋面石縫間猶存殘冰,行人踩踏,濕滑異常。湖面寒煙漠漠,遠山如黛,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幾只寒鴉掠過孤山,啞啞數聲,更添蕭索。

一艘裝飾雅致的畫舫泊在橋畔。秦少陽一身玉色錦袍,外罩銀狐裘氅,獨自立於船頭,左手負後,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嘴角噙著溫煦笑意,確是一派世家公子、人中龍鳳的氣度,只是那雙眸子深處,精光偶閃,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沈。

岸上,早有好事者駐足圍觀。

華山少掌門與通判千金同游西湖,此事不脛而走,引來不少目光。有那消息靈通的江湖中人,亦隱在茶樓酒肆的窗後,冷眼旁觀。

“看,顧小姐來了!”人群中一陣低語。

只見一輛青呢小轎在橋頭停下。簾櫳輕啟,顧姝媱款步而出,裹著一件月白織錦鑲銀狐毛鬥篷,雲鬢輕挽,只簪一支素銀簪,面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大病初愈的蒼白與眼底揮之不去的郁色,她步履輕緩,身姿依舊端凝,只是那份清冷孤絕,比之往日更甚,恍如一枝在寒風中搖曳的雪梅。

秦少陽眼中掠過一絲得色,快步迎上橋頭,左手微擡,作勢欲扶,聲音溫潤:“姝媱妹妹,風寒初愈,勞你移步,少陽心中實在過意不去。這湖上風大,快請登船,艙內已備了暖爐熱茶。”

顧姝媱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周遭那些探究、好奇、乃至帶著幾分暧昧揣測的目光,心知這正是秦少陽想要的效果——宣示,宣告臨安城乃至整個武林,通判府的千金,即將成為他華山派的少夫人。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無甚表情,只微微頷首,避開他伸來的手,由翠兒攙扶著,徑直踏上跳板,步入船艙。

姿態疏離,卻又未全然拒絕。

秦少陽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霾,隨即恢覆如常,瀟灑轉身,緊隨其後。

畫舫緩緩離岸,破開平靜的湖面,向孤山方向蕩去,艙內果然溫暖如春,獸炭在精銅火盆中無聲燃燒,紫檀小幾上擺著幾碟精致的江南細點,並一壺熱氣騰騰的雨前龍井。

秦少陽親自執壺,為顧姝媱斟上一杯香茗,姿態從容優雅:“妹妹嘗嘗,此乃明前龍井,家父年前特遣人送來的,香氣溫醇,最是養人。”

顧姝媱接過茶盞,指尖冰涼,並未啜飲,只捧在手中汲取一絲暖意,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湖景,淡淡道:“秦公子費心了。”

秦少陽在她對面坐下,隔著裊裊茶煙看她,眼前女子雖憔悴,那份清麗秀雅卻愈發顯得我見猶憐,他心中既有志在必得的占有欲,亦有借此攀附官家、為華山派造勢的盤算,溫言道:“妹妹何須如此見外?你我兩家世交,父親與顧伯父亦是惺惺相惜。此次嵩山大會在即,家父常言,若能得顧伯父親臨指點,或遣員觀禮,必能令大會增色,震懾群小,共定武林乾坤。”

他頓了頓,觀察著顧姝媱的神色,見她依舊沈默,便從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支通體瑩白、雕工極盡精巧的羊脂白玉釵,釵頭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以細如發絲的金線鑲嵌,在暖光下流光溢彩,價值不菲,“妹妹你看,”

將玉釵遞到顧姝媱面前,他聲音愈發柔和,“此乃‘踏雪尋梅’,為兄前日於‘玲瓏閣’所見,一見便覺唯有妹妹這般清雅脫俗之人方配得上。這梅花淩寒獨放,恰似妹妹冰清玉潔,歷經風霜,不改其志。”他刻意加重了“冰清玉潔”四字。

顧姝媱看著那支華美的玉釵,再想想自己懷中錦囊裏那碎成碎片的青玉佩,冰清玉潔?

呵……

就在這時,畫舫輕輕一震,已靠上孤山一處僻靜碼頭。

“妹妹,雪後孤山,紅梅初綻,景致絕佳,你我登岸走走可好?”秦少陽順勢收起玉釵,笑容依舊得體,左手卻極其自然地虛扶在顧姝媱肘後,姿態親昵,不容拒絕地引著她步出船艙,踏上孤山石徑。

岸上,早有更多目光聚焦而來。

秦少陽此舉,無異於向整個臨安城宣告:通判千金顧姝媱,已是他華山派秦少陽的囊中之物。

寒風卷著零星的雪沫,掠過孤山疏落的梅枝,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泣如訴。顧姝媱任由秦少陽虛扶著,行走在寂寥的石徑上。遠處湖面,陰雲低垂,似有更大的風雪,正醞釀於這看似平靜的山水之間。

而臨湖一座茶樓的雅間內,一雙銳利的鳳眼,正透過半開的軒窗,冷冷地註視著孤山碼頭上那對引人矚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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