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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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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朔風卷過孤山,刮得梅枝亂顫,零星的雪沫撲在顧姝媱月白的鬥篷上。

秦少陽那只完好的左手,虛虛扶在她肘後,看似體貼,指尖卻透著一股不容掙脫的力道,引著她踏上濕滑的石徑。周遭探詢的目光如芒在背,顧姝媱只覺自己像一件被推上展臺的器物,供人評頭論足。

“妹妹當心腳下。”秦少陽溫言提醒,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豎著耳朵的人聽得清楚,他側臉輪廓在陰霾天色下顯得格外分明,嘴角噙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

孤山僻靜處,石徑蜿蜒向上,游人漸稀。幾株老梅倚著嶙峋山石,枝頭疏落幾點殘紅,更添蕭索。行至一拐角,前方石亭半隱於枯藤之後。

忽然,一聲粗糲暴喝如平地驚雷,炸碎了山間的死寂:

“兀那賤婢!可算尋著你了!”

只見亭旁巨石後,竄出一條魁梧大漢。

此人豹頭環眼,滿面虬髯,一身粗布短打,腰挎一口厚背鬼頭刀,兇神惡煞,他雙目赤紅,死死盯住顧姝媱,那目光似要噴出火來,粗壯的手指戟指她面門,聲震林木:

“顧姝媱!你與那魔頭林渡蛇鼠一窩,害得俺家妹子好苦!今日不討個公道,俺雷彪誓不為人!”

他吼聲未落,身後又閃出兩條精悍漢子,一持短棍,一握分水刺,呈犄角之勢,將石徑堵死。三人煞氣騰騰,顯是專在此地等候。

“何方狂徒!光天化日,竟敢驚擾官眷!”秦少陽一步搶前,將顧姝媱護在身後,左手已按在腰間紫電劍柄之上,俊臉含霜,厲聲呵斥,端的是正氣凜然,“什麽林渡?什麽害你妹子?一派胡言!速速退去,免動幹戈!”

那雷彪聞言,更是怒發沖冠,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秦少陽臉上:“呸!那林渡,人面獸心的魔教崽子!數月前在姑蘇城外,假扮行商,花言巧語騙了俺那涉世未深的妹子身子!如今……如今俺妹子珠胎暗結,那殺千刀的林渡卻蹤跡全無,撇下她一人承受千夫所指,尋死覓活!顧姝媱與林渡形影不離,今日不將她碎屍萬段,難消俺心頭之恨!兄弟們,動手!先拿下這賤婢!”

話音未落,雷彪身旁那持短棍的漢子已按捺不住,怪叫一聲:“大哥,跟這小白臉廢什麽話!先料理了這姓顧的賤人,再去尋那姓林的魔頭!”話音未落,手中短棍挾著一股惡風,竟是不顧秦少陽在前,直取他身後的顧姝媱頂門!棍風淩厲,顯是下了死手。

另一持分水刺的漢子則一聲不吭,身形如鬼魅般滑向側翼,分水刺寒光閃閃,毒蛇吐信般刺向顧姝媱腰肋,角度刁鉆狠辣。

驟遭夾攻,勁風撲面,顧姝媱鬢邊碎發被激得飛揚,她身形微晃,本能地想退,卻被秦少陽牢牢“護”在身後狹小空間,避無可避,眼看棍影刺光就要及體。

“鼠輩敢爾!”秦少陽暴喝一聲,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嗆啷——!

紫電寶劍應聲出鞘,劍光如一道紫色霹靂,撕裂陰沈的空氣,他身形疾旋,左手劍挽起七朵碗口大的劍花,華山絕技“清風十三劍”中的“白虹貫日”應手而出。

劍光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格開劈向顧姝媱頂門的短棍,“當”的一聲震響,火星四濺。那持棍漢子如遭雷擊,虎口崩裂,短棍脫手飛出,整個人踉蹌後退數步,臉上滿是“驚駭”。

幾乎同時,秦少陽劍勢未絕,順勢斜撩,劍尖如毒龍擺尾,點向偷襲顧姝媱腰肋的分水刺。

“叮!”又是一聲脆響,分水刺被一股柔韌綿長的力道帶偏,擦著顧姝媱的衣角掠過,刺入一旁凍土之中,深沒至柄。

那使刺的漢子悶哼一聲,手臂酸麻,蹬蹬連退。

電光石火間,秦少陽僅憑一手一劍,連破兩路殺招,將顧姝媱護得滴水不漏,身形飄逸,劍勢淩厲,盡顯華山少掌門風采。

“好!秦少掌門好俊的功夫!”遠處觀望的人群中,已有喝彩聲隱約傳來。

那雷彪見兩名兄弟受挫,更是“怒不可遏”,哇呀呀一聲怪叫:“姓秦的,你護著這賤婢,定是與那林渡一丘之貉!今日連你一塊兒收拾!”吼聲中,他猛地抽出背後鬼頭刀,刀沈力猛,刀風呼嘯,卷起地上積雪,勢若瘋虎般朝秦少陽當頭劈下,這一刀毫無花巧,純以蠻力取勝,刀未至,那股慘烈的殺氣已迫人眉睫。

秦少陽眼神一凜,口中喝道:“來得好!”不閃不避,左手紫電劍光暴漲,竟使出一招“蒼松迎客”,劍尖顫動,化作點點寒星,迎向那勢大力沈的一刀,他這招看似以巧破力,實則暗藏內勁。

刀劍相交。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炸響,火星如煙花迸射。

雷彪那魁梧的身軀竟被震得蹬蹬蹬連退三步,面色一白,手中鬼頭刀嗡嗡作響,幾乎把握不住,他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驚愕,顯然沒料到秦少陽左手劍勁道竟如此沈雄。

秦少陽亦是身形微晃,借勢後退半步,卸去力道,手中紫電斜指地面,劍身紫芒流轉,氣定神閑,他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三名“歹徒”,朗聲道:“爾等聽真!顧小姐乃官宦千金,冰清玉潔,豈容爾等汙蔑構陷?那林渡所作所為,與顧小姐何幹?若再糾纏不清,休怪秦某劍下無情!”

他這番話,聲音灌註內力,遠遠傳開,既斥責了“歹徒”,更是在眾人面前,再次為顧姝媱的“清白”背書,同時將林渡的“惡行”釘死。

雷彪三人面面相覷,臉上“憤恨”與“忌憚”交織,那雷彪狠狠一跺腳,指著顧姝媱,嘶聲吼道:“顧姝媱!你給俺聽著!林渡那魔頭負心薄幸,害俺妹子,此仇不共戴天!他在外頭風流快活,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俺雷彪在此立誓,天涯海角,必取你二人性命,祭俺妹子腹中冤魂!兄弟們,風緊,扯呼!”

撂下狠話,三人竟不再戀戰,互相使個眼色,轉身便朝密林深處狼狽遁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嶙峋山石與枯藤亂草之後。

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被秦少陽一手漂亮的“英雄救美”化解於無形。山風卷過,只餘下滿地狼藉的腳印、折斷的枯枝,以及空氣中淡淡的兵刃交擊後的鐵腥味。

秦少陽還劍入鞘,動作瀟灑利落,他轉過身,臉上帶著關切與餘怒未消的肅然,對顧姝媱溫言道:“姝媱妹妹受驚了,這些江湖草莽,粗鄙無知,受人蠱惑便行此惡事。那林渡……果然是個禍害,竟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累及妹妹清譽。好在今日有驚無險,少陽拼卻性命,也定護妹妹周全。”他話語誠摯,目光灼灼地看著顧姝媱,仿佛在等待她劫後餘生的感激。

顧姝媱靜靜立在原地,月白的鬥篷在風中微微擺動,她臉上並無秦少陽預想中的驚惶失措,也無半分感激涕零,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倦怠。

她擡起眼,目光淡淡掃過秦少陽那張寫滿“關切”的俊臉,又掠過地上那被分水刺紮出的深洞,以及雷彪三人消失的方向。

方才那番“林渡始亂終棄致人懷孕”的指控,字字句句猶在耳畔。

始亂終棄?珠胎暗結?

她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帶著嘲諷的弧度。

林渡……她如何能令女子懷孕?

這漏洞百出、拙劣不堪的栽贓,這精心導演的英雄救美……在她眼中,不過是跳梁小醜在雪地上演的一出滑稽戲。秦少陽的心思,昭然若揭,無非是想借這盆汙水徹底潑臭林渡,斬斷她顧姝媱心中可能殘存的情絲,同時將他秦少陽塑造成力挽狂瀾、守護佳人的英雄,以此逼她,也逼她父親就範。

心口那早已碎裂的空洞,此刻非但沒有被這“守護”填滿,反而被這卑劣的算計,凍得更加堅硬冰冷。

“多謝秦公子援手。”顧姝媱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溫度,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姿態疏離而客套,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與“救援”,不過是拂過衣角的一粒微塵。

她沒有再看秦少陽有些僵硬的臉色,也沒有理會遠處那些或驚嘆或艷羨的目光,攏了攏鬥篷,轉身,踩著殘雪覆蓋的石徑,一步一步,緩緩向山下泊船處走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蕭索。

風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她鬥篷的下擺,獵獵作響,那孤山殘梅,湖上寒煙,連同身後那場精心策劃的鬧劇,都成了她眼中褪色的布景。

秦少陽站在原地,望著那抹決絕走向畫舫的月白身影,左手在袖中緩緩握緊,他預想中的感激涕零、芳心暗許並未出現,只有一堵看不見的、寒冰鑄就的高墻。

遠處的茶樓雅間,軒窗悄然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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