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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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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臘月廿三,小年已過。

武當山雖處隆冬,然紫霄宮前,香火鼎盛,遠勝平日,善男信女,扶老攜幼,踏著掃凈的石階蜿蜒而上,只為在真武大帝座前燃一炷清香,祈得來年平安。

宮觀檐角,積雪猶存,卻早懸起了紅綢彩燈,映著金頂琉璃,平添幾分人間喜氣。

松柏蒼翠,負雪而立,更顯道骨仙風。

山風過處,松濤陣陣,夾雜著山下小鎮隱隱傳來的爆竹脆響,年關的暖意,終究是透過了鉛灰色的天幕,漫上了這清修之地。

聽雪廬前,積雪已被掃出一方空地,赤霓裳一襲紅衣,獨立梅下,望著谷口方向,若有所思。

半晌,她輕嘆一聲,轉身步入廬中。

廬內,林渡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氣機流轉,隱有赤金微芒透體而出,旋即又被一股冰寒幽邃的氣息壓下,循環往覆,生生不息,自那日雙修功成,她便日夜沈浸於這“焚天燼世”與“九幽歸墟”兩大聖教至高心法的參悟磨合之中,幾近忘我。

赤霓裳行至她身前尺許,靜靜看了片刻,這般苦修,心神損耗亦巨,她素來冷硬,此刻心中卻莫名一軟,屈指輕彈,一縷指風帶著冰寒氣息,精準地點在林渡眉心祖竅。

林渡渾身一震,緩緩收功,睜開眼來,眸中赤金一閃而逝,覆歸清明,帶著一絲詢問看向赤霓裳。

“小年已過,山中漸有年味。”赤霓裳聲音清冷依舊,卻少了幾分往日的鋒銳,“你這般日夜苦熬,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真炎與九幽之力雖已交融,然欲臻化境,非一味強求可得。放你一日假,去前山走走,透透氣罷。”

林渡微微一怔。

放假?一路逃亡至此,她早已不知“閑暇”為何物,心中記掛的,唯有練功、覆仇、以及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她下意識望向長春洞的方向,姝媱的病……不知好些了沒有?

赤霓裳似看穿她心思,淡淡道:“顧家小姐的病勢已穩,松溪道長今晨來看過,言道靜養即可。你在此枯坐,於她無益,徒增煩擾。去吧,莫在此處擾我清靜。”言罷,已背轉身去,不再看她。

林渡知她性情,這已是難得的“體貼”。

她起身,對著赤霓裳的背影深深一揖:“多謝霓裳表姐。”心中卻百味雜陳,既有重獲片刻自由的輕松,又有一絲近鄉情怯般的忐忑。

武當……這承載了她少時許多回憶的地方。

她換上一身武當俗家弟子常穿的藍色棉袍,雖略顯單薄,然體內真炎流轉,寒暑不侵。

踏出長春谷禁制,沿著熟悉的石棧道蜿蜒而下,越靠近紫霄宮,人聲便越是鼎沸。

演武場上,數百弟子正演練真武七截陣,劍光霍霍,如雪片紛飛,衣袂飄飄,似行雲流水。

呼喝之聲整齊劃一,氣勢雄渾。

場邊更有不少弟子在切磋拳腳,八卦掌、形意拳、太極拳……一招一式,莫不沈穩圓融,深得太極剛柔並濟、後發制人之三昧。

林渡幼時亦曾在此習武,一招“攬雀尾”,還是當年松柏師兄手把手所教。

如今看著,恍如隔世。

她信步而行,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年輕面孔。

有幾位曾與她同期習藝的弟子,遠遠望見她,神色卻是一變,那目光中,再無昔日的同門之誼,取而代之的是驚疑、疏離,甚至……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懟。

“看,是林渡師兄……”有人低語。

“什麽師兄?他如今……唉,林家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連累我武當成了眾矢之的。”

“可不是?聽說後山那幾個師兄弟,就是因為他身邊那位……才……”

“噓!噤聲!莫要議論!掌門有令……”

議論聲雖低,卻如細針般刺入林渡耳中,她腳步未停,面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她早知會如此。

林家血案,聖教聖女,重傷同門……樁樁件件,早已將她推至風口浪尖,武當庇護她,是恩義,亦是負擔,這些年輕弟子不明就裏,只看到門派因她而卷入滔天巨浪,心生怨氣,亦是人之常情。

行至膳堂附近,更是人聲喧鬧。

年關將近,夥房加倍忙碌,蒸籠裏白氣騰騰,米香、菜香混合著醬肉的濃郁氣息彌漫開來。

許多弟子幫著劈柴擔水,搬運年貨,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氣。

廊檐下掛起了寫著“道法自然”、“福壽康寧”的桃符,紅艷艷的,甚是醒目。

忽地,一個正端著大盆熱湯的年輕弟子,腳步匆忙,迎面撞來。林渡身形微側,左手似不經意地一拂,使了個“雲手”的卸力法門,那弟子只覺一股柔韌力道傳來,盆中熱湯晃了幾晃,竟一滴未灑,人卻被帶得穩穩站定。

“啊!對不住,對不住!林……”那弟子擡頭,看清是林渡,後面的話頓時卡在喉嚨裏,臉色漲紅,眼神躲閃,抱著湯盆匆匆跑開,仿佛避著蛇蠍。

林渡望著他倉皇的背影,心中微澀。

她認得這弟子,叫李二牛,幾年前還是個拖著鼻涕跟在師兄們後面跑的小道童,如今也長成半大小夥子了,那時他總愛纏著自己教他幾招“好玩”的拳法……

“哼!”一聲清晰的冷哼自身側傳來。

林渡轉頭,見廊柱旁倚著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道人,正是執法長老松巖真人座下的大弟子,俗名喚作趙弛。

此人當年與林渡同期,武功不俗,性情卻頗顯急躁耿直,此刻他雙臂環抱,冷冷地掃視著林渡,毫不掩飾其中的不滿。

“林少盟主,”趙弛聲音洪亮,帶著幾分質問的意味,“不在後山禁地清修,怎有閑暇來這俗務喧囂之處?莫不是那聖教神功,已練得登峰造極,無暇可用了?”他刻意將“聖教”二字咬得極重,周圍忙碌的弟子聞聲,動作都慢了幾分,目光紛紛投來。

林渡停下腳步,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趙師兄。奉霓裳表姐之命,出來走動片刻。武當亦是林渡舊居,年關將至,來看看故地,沾沾喜氣,有何不可?”

“舊居?喜氣?”趙弛踏前一步,氣勢迫人,“林少盟主倒是好興致!可知你林家之事,已將我武當置於何地?可知後山思過崖上,陸清他們幾個,筋骨受損,寒毒侵體,這個年關要在寒洞裏熬著!這一切,皆因誰而起?你倒有閑心在此沾喜氣?”

他聲音越來越大,引得更多人駐足觀望。

林渡眸光微凝。

趙弛所言,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她緩緩道:“林家血仇,林渡粉身碎骨亦必報,此乃私怨,然累及師門,非我所願,林渡愧疚難當。至於陸清師弟等人,窺視女客,觸犯門規,咎由自取,掌門師祖已有明斷。霓裳表姐出手雖重,亦有前因。此事,林渡亦已向松溪師叔陳情請罪。”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然則,趙師兄所言,武當因我林渡而卷入是非,此乃不爭之事實。林渡在此立誓,嵩山之會,無論生死,必竭盡全力,不使師門蒙羞,不負武當庇護之恩。若有差池,林渡願以一身擔當,絕無怨言。”

此言一出,場中一片寂靜。

趙弛張了張嘴,看著林渡坦然清澈、卻又帶著不容置疑決絕的眼神,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周圍的弟子也面面相覷,有人面露沈思,有人依舊不忿,卻也無人再敢出言挑釁。

恰在此時,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好了趙師弟。年關將近,同門之間,當以和為貴。林師弟出來散心,亦是松溪師叔允可的。”只見松柏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面帶微笑,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安撫之意,他身旁的松石也微微頷首。

趙弛見兩位師哥出面,只得悻悻然抱拳:“是,松柏師兄。”狠狠瞪了林渡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松柏走到林渡面前,溫言道:“少盟主不必介懷。年輕弟子不明大局,言語或有沖撞。掌門師祖與松溪師叔對你寄予厚望,望你莫因外物擾了心神。山中年景,不妨四處看看,稍解郁結。”

林渡心頭一暖,深深一揖:“多謝松柏師兄、松石師兄回護。林渡明白。”

辭別二位師哥,林渡再無心思閑逛,方才趙弛的質問,同門的疏離,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她心底因年關熱鬧而生起的一絲微溫。

她信步而行,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後山一處僻靜的懸崖邊。

此地名為“舍身崖”,崖壁如削,下臨深谷,雲海翻騰,當年她心緒煩悶時,常愛來此獨坐,看雲起雲落。

崖邊一株老松,虬枝盤結,負雪而立,堅韌不拔。

她倚著老松坐下,望著腳下浩瀚翻湧的雲海,遠處紫霄宮的紅燈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山下小鎮的燈火也次第亮起,勾勒出人間煙火的輪廓。

喧囂的人聲被山風送來,又迅速吹散。

熱鬧是他們的。

她所擁有的,是肩上沈甸甸的血海深仇,是體內奔騰不息、時刻需小心駕馭的冰火之力,是師門因己受累的沈重負擔,以及那步步緊逼、如泰山壓頂的嵩山之約。

山風更勁,卷起她藍色袍袖,獵獵作響。

孤崖之上,身影煢煢,與那株負雪的老松,一同融入了蒼茫暮色之中。

就在這天地岑寂、唯有風聲灌耳之際,身後積雪傳來極輕微的“咯吱”一聲,若非林渡此刻功力通玄,靈臺空明,幾乎難以察覺。

“躲在此處,看雲海翻騰,便能將身上的擔子、心裏的愁緒,都丟下去麽?”

正是赤霓裳。

林渡緩緩轉身。

暮色四合,雪光映襯下,赤霓裳一襲火紅長衫,立在皚皚白雪之中,宛如冰原上驟然綻放的烈焰紅蓮,她眉目依舊清絕,眸光卻比這崖頂的寒風更利幾分,直直刺向林渡。

“霓裳表姐。”林渡低喚一聲,聲音有些幹澀。

赤霓裳蓮步輕移,踏著沒靴的積雪,行至崖邊,與她並肩而立,望向那浩瀚無邊的雲海,語氣聽不出喜怒,“方才演武場上,那蠢材的話,我都聽見了。一群坐井觀天的雛兒,只知門派眼前得失,不識江湖滔天風浪將起。武當庇護你,是道義,亦是自保。沖虛老道看得明白,這些弟子,卻只道是因你惹來了禍端。待那三千鐵甲踏破山門,刀鋒架上脖頸,他們方知何為真正的連累。”

“還有,林渡,江湖路,從來都是血與火鋪就。溫情脈脈,不過是風平浪靜時的假象。你既選了這條路,便該有焚心鍛骨、孑然獨行的覺悟。些許冷眼閑言,便擾了你的心湖?”

林渡身軀微震,赤霓裳話語中的決絕,好似一盆雪水澆頭,瞬間滌蕩了她心頭那點自憐的漣漪,她霍然擡頭,眼中那絲迷茫被灼灼精光取代:“霓裳表姐,是我著相了。多謝你點醒。”

“點醒?”赤霓裳冷哼一聲,倏然轉身,紅袖一拂,一股淩厲的掌風毫無征兆地拍向林渡胸口,那掌風陰寒刺骨,卻又隱含一絲引而不發的灼熱炎息,正是九幽赤陽掌的起手式——“寒梅映雪”。

這一下來得突兀至極,掌風籠罩之處,崖邊積雪被激得四散飛揚,露出底下黝黑的凍土。

林渡瞳孔微縮,卻無半分慌亂。

幾乎是本能反應,丹田氣海中蟄伏的赤日真炎轟然勃發,玄天功心法流轉如意,身形不退反進,左臂如攬雀尾般劃出一道渾圓弧線,右掌並指如劍,指尖吞吐淡金毫芒,竟是不閃不避,直刺赤霓裳掌心勞宮穴。

這一式,既有武當太極“以柔克剛、後發先至”的意韻,又隱含聖教焚天燼世功中“赤陽破虛”的淩厲霸道。

“嗤——”

指掌尚未相交,兩股同源而異質的磅礴真力已在空中悍然碰撞,冰寒刺骨的九幽掌力與煌煌灼熱的赤日指風,好似兩條無形的怒龍絞殺在一處。

剎那間,崖頂氣機一片混沌,卷起漫天雪沫冰晶,嗤嗤作響,時而凝成細碎冰棱簌簌墜落,時而又被灼熱氣浪蒸騰成白茫茫一片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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