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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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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聽雪廬內。

赤霓裳盤膝坐於蒲團之上,神色肅穆,再無半分方才的咄咄逼人,她纖指淩空虛點,指引林渡行功路線:“氣沈丹田,意鎖玄關。真炎如龍,九幽為鎖。引我寒魄,鎮汝陽烈。心無旁騖,神與意合。”

林渡依言閉目,五心向天,丹田深處,那團被喚醒的赤日真炎本源,此刻正如脫韁野馬,熾烈奔騰,灼燒得她經脈如焚,額角滲出細密汗珠,瞬間又被周身散發的無形熱力蒸騰。

她強忍焚身之苦,默運玄天功心法,混元真氣如江河奔湧,試圖疏導這狂暴炎流,然真炎桀驁,豈是尋常內力所能輕易駕馭?

一時間,她周身肌膚之下,竟隱隱透出淡金赤芒,室內溫度驟升,案頭燈焰隨之竄高,搖曳不定。

赤霓裳凝神靜觀,見林渡眉宇間痛楚之色愈濃,知是火候已至,不再猶豫,右掌輕擡,掌心向上,五指微屈,一股精純陰寒、內蘊炎陽之引的九幽赤陽真力,自其勞宮穴湧出,如煙似霧,綿綿泊泊,籠罩林渡周身大穴,尤其匯聚於其丹田氣海之外。

兩股同源而異質的聖教至高真力,一內一外,—生一引,一接觸,立生玄妙感應。

林渡悶哼一聲,只覺一股沛然莫禦的寒流自百會、膻中、丹田數處要穴,絲絲縷縷,透體而入,這寒流並非一味壓制,其性至陰至柔,卻暗含至陽之引,恰似冰線穿珠,千絲萬縷,巧妙地纏繞、疏導著丹田內那狂暴沖撞的赤日真炎。

冰火交融之處,嗤嗤作響,白氣蒸騰,林渡體內那焚經灼脈的劇痛竟驟然減輕,一股奇異的清涼甘冽之感,如春風化雨,緊隨其後,溫柔撫慰著受損的經絡。

尤其那脆弱的心脈之處,在這冰火交淬、剛柔互濟的奇異滋養下,竟傳來陣陣難以言喻的舒暢與活力,仿佛枯木逢春,萎苗得雨。

赤霓裳亦是身軀微震,林渡體內那至精至純、煌煌如日的赤日真炎本源,受九幽之力引動,亦透過這無形的橋梁反哺而來,匯入她的經脈,她枯竭的九幽本源,如同久旱龜裂的大地突逢甘霖,貪婪地汲取著這至陽至烈的能量,那因強行運功而撕裂的細微經脈,在煌煌聖火的沖刷滋養下,竟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彌合、拓寬、壯大,重新在她四肢百骸奔騰流轉,較之受傷前,更為精純凝練。

兩人之間,冰與火,陰與陽,九幽與赤日,徹底交融循環,形成一個生生不息、不斷壯大的奇異周天。

氣息流轉間,再無滯澀,真力每運轉一周天,林渡的氣息便雄渾沈凝一分,心脈的裂痕便悄然彌合一道,臉色亦由蒼白轉為溫潤玉色。而赤霓裳周身那清冷孤絕的氣息亦隨之圓融深邃一重,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暈,更顯容光絕世。

聽雪廬內,景象也隨之變幻。

時而寒氣凜冽,四壁凝霜,地面薄冰蔓延,案上茶水瞬間結出冰花,燈焰被壓得只剩豆大一點幽藍,時而又熱浪滾滾,白氣彌漫,壁上冰霜融化,水滴沿石壁滑落,燈焰“噗”地一聲竄起老高,熾烈金黃。

兩種極端的氣息交替流轉,冰消火熾,火熄冰生,竟達至一種微妙的、生生不息的平衡。

屋外風雪呼嘯,廬內卻自成一方玄奧天地。

林渡漸入物我兩忘之境,體內真力奔騰如長江大河,浩浩湯湯,再無半分室礙,那赤日真炎,似被無形韁繩馴服,溫順地蟄伏於丹田氣海,與玄天功的混元真氣水乳交融,圓轉如意,仿佛天生一體,四肢百骸暖洋洋一片,較之無錫水牢死戰之前,功力何止盡覆,更是精純渾厚了何止倍蓰。

赤電裳亦感收獲匪淺。

九幽赤陽本源不僅盡覆舊觀,更因汲取了最精純的赤日真炎之力,隱隱觸及了那困擾她多年的無形桎梏,推開了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門,她緩緩收功,睜開雙眸,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覆歸深邃古井,周身氣息圓融凝練,更顯淵深難測。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林渡眼中是劫後重生般的明亮,赤霓裳眸底則掠過一絲覆雜難言的光芒,有欣慰,有釋然,亦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動,昨夜風雪中的剖白,方才肌膚未曾直接相觸、卻心神氣機緊密相連的玄妙感應,此刻功行圓滿,竟在心頭泛起圈圈漣漪。

“霓裳……”林渡開口,聲音微啞。

赤霓裳卻已起身,背對著林渡,走向窗邊,推開木扉,清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湧入,吹動她如墨的發絲與火紅的衣袂。

“不必言謝。焚天燼世,九幽歸墟,此路方啟。今日之功,不過築基。嵩山之會,血雨腥風,才是真正考驗。”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長春洞的方向,“……她,還在等你。情關難過,心關尤甚。林渡,好自為之。”

女子憑窗而立,清冽的風卷著雪沫撲在她臉上,鬢角幾縷青絲隨風拂動,更襯得側顏如玉,卻也冷硬如霜。

林渡緩緩起身,腳步輕若鴻羽,踏在冰涼的石地上,無聲無息地靠近那抹孤絕的紅。

赤霓裳似有所覺,肩背繃緊,卻並未回頭。

林渡終於站定在她身後,咫尺之遙,能嗅到她發間清冷的異香混合著方才雙修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彼此的灼熱氣息,她深吸一口氣,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雙臂擡起,輕輕環住了赤霓裳纖細卻挺直的腰肢。

赤霓裳本能地便要運勁震開這逾矩的擁抱,指間赤金與幽藍光芒一閃而逝。

“別動!”林渡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雙臂收得更緊,將懷中這具微涼而僵硬的身軀牢牢禁錮在自己溫熱的懷抱裏,“霓裳……霓裳表姐……”

赤霓裳身體僵硬,指尖的真氣終究未能發出,只是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緊貼的溫暖,感受到林渡急促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衫擂鼓般撞擊著她的背脊,感受到那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帶來一陣陣令人心慌意亂的麻癢。

這份親密,遠勝雙修時氣機相連的玄妙,是實實在在的、帶著情欲與占有意味的肌膚之親。

“放手!”她聲音冷冽,帶著慣有的命令口吻,卻掩不住尾音那一絲細微的顫抖。

林渡非但不放,反而將臉埋進她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清冽中帶著獨特暖意的氣息,悶悶說:“為什麽……為什麽總要推開我?”

“客棧初見,你踏月而來,氣度高華,我視你如天上明月,不敢褻瀆,你對我冷若冰霜,我敬你畏你,只敢遠觀……”

“小舟中,你為我療傷,指尖溫熱,言語關切,我……我心頭如飲甘霖,以為終於靠近了些許……可轉眼你又拒我於千裏之外,言語如刀,劃清界限……”

“那日風雪,我剖白心跡,你喚我冤家,容我貪心……方才雙修,氣機相引,心神相契,明明……明明那般親近……”

“可為何功行一收,你便又成了這拒人千裏的模樣?時而似火,灼我心肺,時而又如萬載玄冰,寒徹骨髓……霓裳,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

林渡擡起頭,扳過赤霓裳的肩,迫使她轉過身來,直面自己,“你對我……究竟有沒有……哪怕一絲絲……心動?還是說,你待我種種,只因我體內這赤日真炎?只因我是聖教千年聖體?只因我是你姑姑的女兒?你看著我,看到的……究竟是林渡,還是你不得不背負的責任?一個……寄托了你對姑姑思念的……替身?”

“替身”二字,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刺穿了赤霓裳強築的心防,她一直以聖教聖女自持,以冷傲面具示人,將那份對姑姑的孺慕、對林渡覆雜難言的情愫、對自身使命的掙紮,都深深埋藏於九幽玄功築起的高墻之後,她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用距離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林渡這直白的一問,將她心底最隱秘、最不願面對的角落血淋淋地撕開。

她猛地揚起手,似乎又要一掌摑去,手腕卻在半空被林渡緊緊攥住。

“又想打我麽?”林渡苦笑。

赤霓裳掙紮了一下,未能掙脫,看著林渡臉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紅痕,看著林渡眼中那份委屈,再想起太湖舟中她笨拙的關切、無錫水牢裏她浴血擋在自己身前的決絕……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憐惜、以及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柔情,沖垮了她所有的偽裝,那雙總是盛滿寒星與算計的眸子,第一次在林渡面前,清晰地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不再掙紮,任由林渡緊握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微微垂下頭,幾滴滾燙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滑落,砸在石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冤家……”一聲極輕極啞、帶著認命般的嘆息,從她唇間逸出。

她緩緩擡起頭,淚光在眼中流轉,那份慣有的冷傲徹底褪去,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柔軟與脆弱,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柔和:

“……我若只將你當作替身,當作責任……客棧初見,何須親自前往?一紙聖令,自有教眾將你帶回……”

“我若只將你當作聖體,當作工具……無錫水牢,生死一線,我大可獨自脫身,何苦與你並肩浴血,險些同葬……”

“我若心中無你……那日風雪,又怎會容你那般……那般放肆言語?又怎會……應你那般荒唐的兩個都要?”

“雙修療傷,引九幽入你丹田……那是何等兇險?若非……若非心之所系,情之所牽,我赤霓裳……豈會容你近身?豈會甘願以身為媒,為你疏導那焚天滅地的真炎?”

她每說一句,林渡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心頭的酸澀便更洶湧一分。

“只是……”赤霓裳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奈,“林渡,你可知我是誰?我是聖教聖女赤霓裳,是江湖聞之色變的‘血羅剎’,我肩上擔著聖教興衰,心中藏著血海深仇,我的路,是註定屍山血海、不容半分兒女情長的修羅道。”

“而你……”她的指尖輕輕撫上林渡的臉頰,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眼神卻覆雜難言,“你是林豐的女兒,是武林盟主的繼承人,你骨子裏流淌的是俠義,你的路……本不該與我同行。我更怕……怕我身上的血腥與戾氣,終有一日會……會焚盡了你,就如……焚盡了我自己一般……”

情到深處,再冰冷的女子也露出了最柔軟的內核,這份坦誠,比任何熾熱的告白都更令她心魂俱震,林渡再也抑制不住,將赤霓裳重新擁入懷中,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更加緊密,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我不怕!什麽俠義道,什麽修羅路!赤霓裳,你聽著,從今往後,你的路便是我的路!你的仇便是我的仇!縱使前路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縱使身化飛灰,魂飛魄散,我林渡也絕不放手!更不會讓你一人獨行!”

滾燙的淚水終於沖破了赤霓裳最後的防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林渡肩頭的衣衫,她僵硬的身體徹底軟化,第一次,真正地、毫無保留地依偎進這個溫暖的懷抱,環在林渡腰間的手臂,也緩緩擡起,帶著一絲遲疑,最終堅定地回抱住了她。

窗外風雪依舊呼嘯,聽雪廬內,卻春意暗生。

案頭那盞搖曳的燈火,將兩人緊緊相擁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墻壁上,再也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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