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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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翌日，雪霽天青。
長春谷內寒梅經夜雪洗滌，愈顯精神，點點朱紅綴於瓊枝，幽香浮動，沁人心脾。
谷中一片銀裝素裹，陽光透過冰瀑折射，在長春洞口灑下斑斕光暈，暖意融融，倒似隔絕了外界的凜冽。
林渡心中卻無暇欣賞這雪後初晴的景致，端坐於顧姝媱榻前，望著那張原本清麗此刻卻泛著異常紅暈的容顏，眉頭深鎖。
顧姝媱昨日在風雪中久候，竟發起高熱來，面頰燒得緋紅，唇色黯淡，昏沈間囈語不斷，細密的冷汗濡濕了額發。
“姝媱……”林渡低喚一聲，心中揪緊，她取過松溪道長留下的清心丹丸，置於掌心，以內力小心震碎成細末，又起身去洞外小爐上，將早已煎好的武當秘傳驅寒湯劑倒入碗中。
那湯藥色澤深褐，藥香濃郁，帶著溫補的暖意。
她扶起顧姝媱綿軟無力的身子，讓她虛弱地靠在自己肩頭，一手穩穩端著溫熱的藥碗，一手執著細瓷小匙，舀起半匙藥汁，放在唇邊輕輕吹拂，待那升騰的熱氣散去，湯藥溫度適宜，才小心翼翼地遞到顧姝媱唇邊。
昏睡中的顧姝媱似乎有所感應，秀眉微蹙，發出幾聲模糊的嚶嚀，卻本能地順從著，將那苦澀的藥汁緩緩吞咽下去。
餵藥的過程極慢，林渡全神貫註，眼中再無旁騖，仿佛這便是天下間最重要的事，一碗藥汁餵盡，她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又擰了溫熱的布巾，動作輕柔至極，細細為顧姝媱擦拭滾燙的額頭、頸項。
如此反覆，直至顧姝媱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許，呼吸漸沈，陷入更深一層的昏睡。
林渡這才替她掖好被角，凝望著那張憔悴卻依舊清麗的睡顏，眸中掠過一絲深沈的歉疚，昨日追回霓裳表姐，情急之下道破心跡，雖是情之所至，卻也深知此舉必然傷及姝媱。
她本已下定決心，坦誠相告，縱使千刀萬剮，也絕不再欺瞞於她，此刻見她病容憔悴，心中更是煎熬，那坦白的話語在喉間滾動，愈發沈重。
時間在藥香與寂靜中緩緩流逝。
日影西斜，洞內光線漸暗。
林渡添了燈油，一燈如豆，映照著榻上人兒蒼白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顧姝媱濃密的長睫微微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初時眼神迷茫，映著昏黃的燈火，過了片刻，才漸漸聚焦，落在守候在榻邊的林渡臉上。
“林渡……”
“姝媱，你醒了？”林渡心頭一松，連忙俯身靠近，關切地問，“感覺如何？可還難受？”她伸手想去探她額溫。
顧姝媱卻輕輕偏了偏頭，避開了她的手。
林渡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咯噔一下，那預備好的坦白之語幾乎要脫口而出：“姝媱，我有話……”
“不必說了。”顧姝媱打斷了她，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
林渡連忙伸手扶住，讓她靠坐起來。
顧姝媱喘息片刻，擡起眼，直視著林渡的眼睛，嘴角牽起一絲苦澀至極的笑意：“我……早就知道了。”
林渡愕然地看著她：“你……知道什麽？”
“知道你的心……早已不全然在我這裏。在太湖孤舟上，在無錫城中，在每一次你看向她的眼神裏……”顧姝媱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力氣，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你看霓裳姐姐時……那眼神……像被火焰灼燒著，熾烈，明亮，帶著一種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戀與追逐。那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的身影，會在她出現時驟然點亮，會在她受傷時燃起焚天怒火……那是……那是心頭被烙上印記、再也抹不去的神情。”
“而你看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是溫柔的，是感激的，是帶著深深歉疚的……像月光，像清泉，像對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卻獨獨少了那份不顧一切、焚心蝕骨的熾熱。”
她擡起蒼白的手，輕輕撫上林渡的臉頰，指尖冰涼，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林渡，我太註意你了……註意你的一顰一笑，註意你每一個細微的眼神變化……我怎會看不出？你待我至誠，情深義重，我從不懷疑。只是這份情……終究與你看她時，不一樣。”
林渡想辯解，想否認，卻發現任何言語在顧姝媱這平靜的註視下都顯得蒼白無力，原來自己那點隱秘的心思，早已被這冰雪聰明的女子看得一清二楚，她眼中湧起慌亂，聲音幹澀：“姝媱……我……”
顧姝媱卻輕輕捂住了她的唇，搖搖頭，眼中是豁達的悲涼，亦是決絕的放手：“別說了。林渡，你不必愧疚，也不必解釋。情之一字，何曾有道理可言？霓裳姐姐與你本就是天造地設。你身負赤日真炎，註定要走那焚天燼世的孤絕之路，唯有她，能在烈火中與你並肩同行，護你周全，助你登頂……而我……”
“我顧姝媱，一介凡俗女子，能伴你走過這段最黑暗的歲月，得你真心相待，已是莫大的福分。如今你心有所屬，前路已明……我……不會成為你的牽絆，更不願見你因我而為難。”
她是真的喜歡林渡。
喜歡她的身世，喜歡她的相貌，更喜歡她的為人處世。
喜歡一個人，自然想要得到。
如今林渡就在她榻上，她只要狠下心，就能擁有這個人。
只是……若得到了，林渡卻不愛，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林渡胸口一滯，緊繃的雙肩驟然塌下，心中某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渡，你愛我嗎？”顧姝媱又問。
愛？林渡答不出，不知怎麽回答，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不懂愛，更不懂顧姝媱的愛。
一見鐘情？
說到底，不過是見色起意，被情情愛愛所困，繞了千匝，縛住自己，不得解脫。
“我累了，林渡。”得不到回答，顧姝媱雙手擋在眼前，試圖擋住已經模糊雙眼，或許，父親說得沒錯，她只是被情欲左右，失了心智，被林渡拉入深淵，爬不上來。
林渡心中一緊，顧姝媱的回應，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為，顧姝媱會怒，會罵她，會讓她滾，可是沒有，她只留下一句她累了。
“你恨我嗎？”
顧姝媱沒有說話，林渡再問：“你還想嫁給我嗎？”
顧姝媱指尖蜷縮，似是因為哭的太狠，渾身輕顫起來，她有些局促地揉了揉雙眼，再擡首，已是雙目通紅，“我想嫁給你，更想成為你的妻，可……”
沒待她說完，林渡雙手已牢牢箍住她肩膀，傾身吻了上去。
林渡的吻溫柔綿密，像綿綿細雨，唇瓣相貼的瞬間，帶著林渡甜膩的氣息和她自身藥味的苦澀，強勢地侵入顧姝媱的感官，她原本想推開，然而，林渡死死扣住她的後腦，根本無力反抗。
林渡環抱顧姝媱後背的手臂收得那樣緊，緊得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骨血，緊得讓她本就因高熱而虛弱的身體幾乎窒息。
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石壁上，糾纏不清，如同她們此刻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
“嗚……”一聲破碎的嗚咽被堵在喉間，顧姝媱下意識地掙紮起來，雙手抵在林渡的肩頭，想推開這混亂的源頭。
可林渡此刻像是著了魔，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不僅沒有松開，反而更深地吻了下來，混亂中，顧姝媱的指尖不知何時深深掐進了林渡肩臂的衣料，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軟，高熱帶來的眩暈感混雜著這窒息般的沖擊，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顧姝媱感覺自己快要昏厥過去時，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無法抑制地爆發出來。
林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瞬間松開了她，慌亂地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顧姝媱伏在榻邊，咳得撕心裂肺，單薄的肩膀劇烈起伏，蒼白的臉頰因劇烈的咳嗽再次染上病態的紅暈。
“姝媱，我……我不是……”林渡手足無措地拍著顧姝媱的背，語無倫次。
所有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剛才做了什麽？是試圖用吻來證明什麽？還是僅僅因為無法承受顧姝媱即將離去的恐慌而做出的本能挽留？
她分不清。
顧姝媱伏在榻邊，喘息急促而微弱。
過了許久，她才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般撐起一點身子，那雙曾經盛滿柔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涼，“林渡，你究竟想要我如何？你既心系霓裳姐姐，又何必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看我為你失魂落魄，病骨支離……很有趣麽？”
“你走吧，林渡。”淚水終於滑落，滾燙地砸在被面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風，“我累了，真的累了，求你，讓我安靜地養病吧。”
看著顧姝媱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的姿態，林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失魂落魄地站起來。
退到洞口，洞外雪光刺眼，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卻無法驅散她胸口的滯悶。
正自神傷，忽聞一聲清越鳥鳴劃破長空。
林渡擡眼望去，但見遠處雪嶺之上，一點赤紅如火，正以驚鴻之姿飛掠而來。
那身影迅捷無倫，幾個起落間已至谷中，足尖在覆雪的梅枝上輕輕一點，落雪簌簌，人已飄然落在林渡身前丈許之地。
來人正是赤霓裳。
她依舊是一身烈烈紅衣，映著皚皚白雪，更顯明艷逼人。
“林渡。”
“你與她，可曾說明白了？”
林渡張了張嘴，喉頭幹澀，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說明白了？
那錐心刺骨的坦白，那幾乎耗盡顧姝媱所有氣力的放手，算不算說明白？
“怎麽？堂堂林家少主，敢作敢為，此刻倒成了鋸嘴葫蘆？莫非是憐香惜玉，不忍傷了那顧家小姐的心，便將你我約定拋諸腦後？”赤霓裳語帶譏諷，更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昨夜風雪中林渡追回她時那熾熱坦白的眼神猶在眼前，今日卻這般拖泥帶水，豈非反覆無常？
“我……我已對她言明心意……”林渡更添幾分慌亂，下意識地退後半步，低聲道。
“哦？”赤霓裳見她神色慘然，眼神游移不定，眉峰微蹙，顯是不耐，“她如何說？”
林渡聲音愈發艱澀：“她……她說她早已看出，我待你之心，與待她不同……她……她不願成為牽絆，讓我不必愧疚……”
赤霓裳聞言，眼中寒冰似有剎那融化，流露出一絲覆雜難明的神色，但旋即又被慣有的冷傲取代，冷哼一聲：“倒是個明白人，也省得你我再多費唇舌。既已了斷，那便隨我來吧。時辰已至，你體內真炎本源被昨夜我強運功法引動，此刻正是最需引導穩固、借勢沖關之時，雙修之法，刻不容緩。”
“現在？”林渡眼中滿是驚愕，顧姝媱那伏榻咳血、淚眼婆娑、讓她“走”的畫面清晰無比，她怎能……怎能前腳剛傷了顧姝媱的心，後腳便立刻投入赤霓裳的懷抱，行那肌膚相親、氣息交融的雙修之事？這置顧姝媱於何地？又置她林渡的良心於何地？
赤霓裳見她竟有推拒之意，長眉倒豎，纖手一揚，腰間纏繞的血凰刺滑入掌心，帶起破空銳響，直指林渡面門，雖未及身，那森然寒意已迫得林渡呼吸一窒。
她最恨旁人遲疑，尤其是自己的人，果決如刀鋒，才是她所期望。
“林渡！”
“你當這是兒女情長、卿卿我我的時候麽？真炎乃焚天滅地之力，稍有不慎，反噬自身，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顧姝媱一介凡軀，她能替你承受這真炎焚心之苦？還是能助你駕馭這毀天滅地之威？”
她踏前一步，紅衣獵獵，氣勢如虹，“你身負血海深仇，前路荊棘遍布，強敵環伺。若無足夠實力，莫說報仇雪恨，便是自身性命，連同你身邊在乎之人，皆如風中殘燭，頃刻可滅。我赤霓裳雖非善男信女，但既應允助你，便不會食言。這雙修之法，是助你掌控真炎、打通玄關、精進功體的唯一捷徑。你此刻猶豫不決，瞻前顧後，是嫌自己命長，還是想拉著那顧家小姐一同陪葬？”
字字句句，如重錘擂鼓，狠狠砸在林渡心上，血仇，力量，真炎反噬，保護身邊的人……這些沈甸甸的現實，壓過了那蝕骨的兒女情愁，她想起父母血仇，想起松溪師叔的殷殷重托，想起顧姝媱病榻上孱弱的身影——若自己力量不足，連自身都難保，又如何護她周全？
赤霓裳見她眼神劇烈掙紮變幻，知她內心動搖，手腕一抖，血凰刺撤回，語氣稍緩，“林渡，情之一字，剪不斷，理還亂。但你需明白，這世間，有些路，註定只能一人獨行，有些力量，必須付出代價方能掌控。此刻，選擇權在你。是隨我去，把握這提升實力、掌控命運的契機？還是留在這裏，沈溺於無用的愧疚自責，坐等真炎失控、仇敵上門？”
林渡經她一番鼓動，思慮半晌，終是沈下心來。
“我……隨你走。”
赤霓裳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紅袖一卷，如雲霞舒展，已攜起林渡手臂，兩人身形化作一青一紅兩道驚鴻，踏著覆雪的瓊枝玉樹，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梅林深處，直投那僻靜清寒的聽雪廬而去。
長春洞口，顧姝媱強撐著病體，扶著石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寒風吹透單薄衣衫，冷徹骨髓，卻不及心口那被生生撕裂的萬分之一痛楚。
她望著那兩道相依相偎、決然遠去的背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沁出血絲。
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天地間一片灰暗，再無半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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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雪霽天青。
長春谷內寒梅經夜雪洗滌，愈顯精神，點點朱紅綴於瓊枝，幽香浮動，沁人心脾。
谷中一片銀裝素裹，陽光透過冰瀑折射，在長春洞口灑下斑斕光暈，暖意融融，倒似隔絕了外界的凜冽。
林渡心中卻無暇欣賞這雪後初晴的景致，端坐於顧姝媱榻前，望著那張原本清麗此刻卻泛著異常紅暈的容顏，眉頭深鎖。
顧姝媱昨日在風雪中久候，竟發起高熱來，面頰燒得緋紅，唇色黯淡，昏沈間囈語不斷，細密的冷汗濡濕了額發。
“姝媱……”林渡低喚一聲，心中揪緊，她取過松溪道長留下的清心丹丸，置於掌心，以內力小心震碎成細末，又起身去洞外小爐上，將早已煎好的武當秘傳驅寒湯劑倒入碗中。
那湯藥色澤深褐，藥香濃郁，帶著溫補的暖意。
她扶起顧姝媱綿軟無力的身子，讓她虛弱地靠在自己肩頭，一手穩穩端著溫熱的藥碗，一手執著細瓷小匙，舀起半匙藥汁，放在唇邊輕輕吹拂，待那升騰的熱氣散去，湯藥溫度適宜，才小心翼翼地遞到顧姝媱唇邊。
昏睡中的顧姝媱似乎有所感應，秀眉微蹙，發出幾聲模糊的嚶嚀，卻本能地順從著，將那苦澀的藥汁緩緩吞咽下去。
餵藥的過程極慢，林渡全神貫註，眼中再無旁騖，仿佛這便是天下間最重要的事，一碗藥汁餵盡，她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又擰了溫熱的布巾，動作輕柔至極，細細為顧姝媱擦拭滾燙的額頭、頸項。
如此反覆，直至顧姝媱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許，呼吸漸沈，陷入更深一層的昏睡。
林渡這才替她掖好被角，凝望著那張憔悴卻依舊清麗的睡顏，眸中掠過一絲深沈的歉疚，昨日追回霓裳表姐，情急之下道破心跡，雖是情之所至，卻也深知此舉必然傷及姝媱。
她本已下定決心，坦誠相告，縱使千刀萬剮，也絕不再欺瞞於她，此刻見她病容憔悴，心中更是煎熬，那坦白的話語在喉間滾動，愈發沈重。
時間在藥香與寂靜中緩緩流逝。
日影西斜，洞內光線漸暗。
林渡添了燈油，一燈如豆，映照著榻上人兒蒼白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顧姝媱濃密的長睫微微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初時眼神迷茫，映著昏黃的燈火，過了片刻，才漸漸聚焦，落在守候在榻邊的林渡臉上。
“林渡……”
“姝媱，你醒了？”林渡心頭一松，連忙俯身靠近，關切地問，“感覺如何？可還難受？”她伸手想去探她額溫。
顧姝媱卻輕輕偏了偏頭，避開了她的手。
林渡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咯噔一下，那預備好的坦白之語幾乎要脫口而出：“姝媱，我有話……”
“不必說了。”顧姝媱打斷了她，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
林渡連忙伸手扶住，讓她靠坐起來。
顧姝媱喘息片刻，擡起眼，直視著林渡的眼睛，嘴角牽起一絲苦澀至極的笑意：“我……早就知道了。”
林渡愕然地看著她：“你……知道什麽？”
“知道你的心……早已不全然在我這裏。在太湖孤舟上，在無錫城中，在每一次你看向她的眼神裏……”顧姝媱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力氣，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你看霓裳姐姐時……那眼神……像被火焰灼燒著，熾烈，明亮，帶著一種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戀與追逐。那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的身影，會在她出現時驟然點亮，會在她受傷時燃起焚天怒火……那是……那是心頭被烙上印記、再也抹不去的神情。”
“而你看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是溫柔的，是感激的，是帶著深深歉疚的……像月光，像清泉，像對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卻獨獨少了那份不顧一切、焚心蝕骨的熾熱。”
她擡起蒼白的手，輕輕撫上林渡的臉頰，指尖冰涼，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林渡，我太註意你了……註意你的一顰一笑，註意你每一個細微的眼神變化……我怎會看不出？你待我至誠，情深義重，我從不懷疑。只是這份情……終究與你看她時，不一樣。”
林渡想辯解，想否認，卻發現任何言語在顧姝媱這平靜的註視下都顯得蒼白無力，原來自己那點隱秘的心思，早已被這冰雪聰明的女子看得一清二楚，她眼中湧起慌亂，聲音幹澀：“姝媱……我……”
顧姝媱卻輕輕捂住了她的唇，搖搖頭，眼中是豁達的悲涼，亦是決絕的放手：“別說了。林渡，你不必愧疚，也不必解釋。情之一字，何曾有道理可言？霓裳姐姐與你本就是天造地設。你身負赤日真炎，註定要走那焚天燼世的孤絕之路，唯有她，能在烈火中與你並肩同行，護你周全，助你登頂……而我……”
“我顧姝媱，一介凡俗女子，能伴你走過這段最黑暗的歲月，得你真心相待，已是莫大的福分。如今你心有所屬，前路已明……我……不會成為你的牽絆，更不願見你因我而為難。”
她是真的喜歡林渡。
喜歡她的身世，喜歡她的相貌，更喜歡她的為人處世。
喜歡一個人，自然想要得到。
如今林渡就在她榻上，她只要狠下心，就能擁有這個人。
只是……若得到了，林渡卻不愛，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林渡胸口一滯，緊繃的雙肩驟然塌下，心中某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渡，你愛我嗎？”顧姝媱又問。
愛？林渡答不出，不知怎麽回答，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不懂愛，更不懂顧姝媱的愛。
一見鐘情？
說到底，不過是見色起意，被情情愛愛所困，繞了千匝，縛住自己，不得解脫。
“我累了，林渡。”得不到回答，顧姝媱雙手擋在眼前，試圖擋住已經模糊雙眼，或許，父親說得沒錯，她只是被情欲左右，失了心智，被林渡拉入深淵，爬不上來。
林渡心中一緊，顧姝媱的回應，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為，顧姝媱會怒，會罵她，會讓她滾，可是沒有，她只留下一句她累了。
“你恨我嗎？”
顧姝媱沒有說話，林渡再問：“你還想嫁給我嗎？”
顧姝媱指尖蜷縮，似是因為哭的太狠，渾身輕顫起來，她有些局促地揉了揉雙眼，再擡首，已是雙目通紅，“我想嫁給你，更想成為你的妻，可……”
沒待她說完，林渡雙手已牢牢箍住她肩膀，傾身吻了上去。
林渡的吻溫柔綿密，像綿綿細雨，唇瓣相貼的瞬間，帶著林渡甜膩的氣息和她自身藥味的苦澀，強勢地侵入顧姝媱的感官，她原本想推開，然而，林渡死死扣住她的後腦，根本無力反抗。
林渡環抱顧姝媱後背的手臂收得那樣緊，緊得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骨血，緊得讓她本就因高熱而虛弱的身體幾乎窒息。
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石壁上，糾纏不清，如同她們此刻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
“嗚……”一聲破碎的嗚咽被堵在喉間，顧姝媱下意識地掙紮起來，雙手抵在林渡的肩頭，想推開這混亂的源頭。
可林渡此刻像是著了魔，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不僅沒有松開，反而更深地吻了下來，混亂中，顧姝媱的指尖不知何時深深掐進了林渡肩臂的衣料，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軟，高熱帶來的眩暈感混雜著這窒息般的沖擊，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顧姝媱感覺自己快要昏厥過去時，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無法抑制地爆發出來。
林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瞬間松開了她，慌亂地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顧姝媱伏在榻邊，咳得撕心裂肺，單薄的肩膀劇烈起伏，蒼白的臉頰因劇烈的咳嗽再次染上病態的紅暈。
“姝媱，我……我不是……”林渡手足無措地拍著顧姝媱的背，語無倫次。
所有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剛才做了什麽？是試圖用吻來證明什麽？還是僅僅因為無法承受顧姝媱即將離去的恐慌而做出的本能挽留？
她分不清。
顧姝媱伏在榻邊，喘息急促而微弱。
過了許久，她才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般撐起一點身子，那雙曾經盛滿柔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涼，“林渡，你究竟想要我如何？你既心系霓裳姐姐，又何必用這種方式來折磨我？看我為你失魂落魄，病骨支離……很有趣麽？”
“你走吧，林渡。”淚水終於滑落，滾燙地砸在被面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風，“我累了，真的累了，求你，讓我安靜地養病吧。”
看著顧姝媱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的姿態，林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失魂落魄地站起來。
退到洞口，洞外雪光刺眼，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卻無法驅散她胸口的滯悶。
正自神傷，忽聞一聲清越鳥鳴劃破長空。
林渡擡眼望去，但見遠處雪嶺之上，一點赤紅如火，正以驚鴻之姿飛掠而來。
那身影迅捷無倫，幾個起落間已至谷中，足尖在覆雪的梅枝上輕輕一點，落雪簌簌，人已飄然落在林渡身前丈許之地。
來人正是赤霓裳。
她依舊是一身烈烈紅衣，映著皚皚白雪，更顯明艷逼人。
“林渡。”
“你與她，可曾說明白了？”
林渡張了張嘴，喉頭幹澀，竟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說明白了？
那錐心刺骨的坦白，那幾乎耗盡顧姝媱所有氣力的放手，算不算說明白？
“怎麽？堂堂林家少主，敢作敢為，此刻倒成了鋸嘴葫蘆？莫非是憐香惜玉，不忍傷了那顧家小姐的心，便將你我約定拋諸腦後？”赤霓裳語帶譏諷，更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昨夜風雪中林渡追回她時那熾熱坦白的眼神猶在眼前，今日卻這般拖泥帶水，豈非反覆無常？
“我……我已對她言明心意……”林渡更添幾分慌亂，下意識地退後半步，低聲道。
“哦？”赤霓裳見她神色慘然，眼神游移不定，眉峰微蹙，顯是不耐，“她如何說？”
林渡聲音愈發艱澀：“她……她說她早已看出，我待你之心，與待她不同……她……她不願成為牽絆，讓我不必愧疚……”
赤霓裳聞言，眼中寒冰似有剎那融化，流露出一絲覆雜難明的神色，但旋即又被慣有的冷傲取代，冷哼一聲：“倒是個明白人，也省得你我再多費唇舌。既已了斷，那便隨我來吧。時辰已至，你體內真炎本源被昨夜我強運功法引動，此刻正是最需引導穩固、借勢沖關之時，雙修之法，刻不容緩。”
“現在？”林渡眼中滿是驚愕，顧姝媱那伏榻咳血、淚眼婆娑、讓她“走”的畫面清晰無比，她怎能……怎能前腳剛傷了顧姝媱的心，後腳便立刻投入赤霓裳的懷抱，行那肌膚相親、氣息交融的雙修之事？這置顧姝媱於何地？又置她林渡的良心於何地？
赤霓裳見她竟有推拒之意，長眉倒豎，纖手一揚，腰間纏繞的血凰刺滑入掌心，帶起破空銳響，直指林渡面門，雖未及身，那森然寒意已迫得林渡呼吸一窒。
她最恨旁人遲疑，尤其是自己的人，果決如刀鋒，才是她所期望。
“林渡！”
“你當這是兒女情長、卿卿我我的時候麽？真炎乃焚天滅地之力，稍有不慎，反噬自身，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顧姝媱一介凡軀，她能替你承受這真炎焚心之苦？還是能助你駕馭這毀天滅地之威？”
她踏前一步，紅衣獵獵，氣勢如虹，“你身負血海深仇，前路荊棘遍布，強敵環伺。若無足夠實力，莫說報仇雪恨，便是自身性命，連同你身邊在乎之人，皆如風中殘燭，頃刻可滅。我赤霓裳雖非善男信女，但既應允助你，便不會食言。這雙修之法，是助你掌控真炎、打通玄關、精進功體的唯一捷徑。你此刻猶豫不決，瞻前顧後，是嫌自己命長，還是想拉著那顧家小姐一同陪葬？”
字字句句，如重錘擂鼓，狠狠砸在林渡心上，血仇，力量，真炎反噬，保護身邊的人……這些沈甸甸的現實，壓過了那蝕骨的兒女情愁，她想起父母血仇，想起松溪師叔的殷殷重托，想起顧姝媱病榻上孱弱的身影——若自己力量不足，連自身都難保，又如何護她周全？
赤霓裳見她眼神劇烈掙紮變幻，知她內心動搖，手腕一抖，血凰刺撤回，語氣稍緩，“林渡，情之一字，剪不斷，理還亂。但你需明白，這世間，有些路，註定只能一人獨行，有些力量，必須付出代價方能掌控。此刻，選擇權在你。是隨我去，把握這提升實力、掌控命運的契機？還是留在這裏，沈溺於無用的愧疚自責，坐等真炎失控、仇敵上門？”
林渡經她一番鼓動，思慮半晌，終是沈下心來。
“我……隨你走。”
赤霓裳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紅袖一卷，如雲霞舒展，已攜起林渡手臂，兩人身形化作一青一紅兩道驚鴻，踏著覆雪的瓊枝玉樹，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梅林深處，直投那僻靜清寒的聽雪廬而去。
長春洞口，顧姝媱強撐著病體，扶著石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寒風吹透單薄衣衫，冷徹骨髓，卻不及心口那被生生撕裂的萬分之一痛楚。
她望著那兩道相依相偎、決然遠去的背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沁出血絲。
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天地間一片灰暗，再無半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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