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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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然而，一切已遲。
“轟隆——！”
一聲遠比馬廄爆炸更沈悶、更震撼的巨響，在水牢內部猛然炸開。
碎石激射，煙塵彌漫。
那面足有數尺厚的青石墻壁，竟被一股無儔巨力，硬生生轟開一個豁口，渾濁的汙水裹挾著碎石轟然倒灌而入。
一道青影，挾著漫天水霧與碎石，自那豁口中悍然闖入。
林渡足尖在漂浮的碎木上一點，借力騰空，青玉劍劃出一道清冷長虹，直刺向懸吊林豐的精鋼鎖鏈。
“孽障敢爾！”
門口守衛的血瞳番僧齊聲厲嘯，四道猩紅掌影挾著刺鼻腥風，分從左右上下猛撲而至，正是密宗血焰修羅掌的合擊之術。
掌風未至，那股陰寒邪毒的氣勁已壓得汙水激蕩，寒氣砭骨。
林渡救父心切，竟不閃避，她清叱一聲，體內混元真氣迸發，周身竟隱隱泛起一層淡金毫芒，左手駢指如戟，淩空疾點，指風嗤嗤作響，分襲四僧掌心勞宮穴，正是武當一陽指的上乘功夫。
右手青玉劍去勢不減反增，劍尖“叮叮叮”三聲脆響，精準無比地斬在鎖住林豐雙臂、腰腹的三道精鋼鎖鏈最薄弱處。
火星迸濺。
那鎖鏈雖是百煉精鋼，如何擋得住林渡這灌註了畢生功力、又得赤日真炎淬煉的一劍？
應聲而斷。
林豐身軀一軟，向下墜落。
林渡左手疾探，已將他枯瘦的身軀穩穩攬入懷中。
便在此時，四僧的“血焰修羅掌”已然襲到，林渡懷抱父親，身形急轉，青玉劍舞成一團青光繚繞的光幕，護住周身。
“砰砰砰”數聲悶響，掌力與劍氣轟然相撞，勁風四溢，震得水牢內汙水如沸，林渡雖仗著混元真氣精純渾厚，硬接四掌，但倉促間懷抱一人，氣血亦是一陣翻騰，喉頭微甜，足下踏碎一塊浮木，向後飄退丈餘，背脊重重撞在濕滑的石壁上。
“爹！孩兒來了！”林渡急喚，聲音發顫。
林豐勉力睜開渾濁雙眼，看到女兒焦急的面容，嘴角竟艱難地扯出一絲欣慰笑意，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好個林渡！果然有些鬼門道！”為首那血瞳番僧見合擊無功，反被她救下人，又驚又怒，怪嘯一聲，四人再次猱身撲上，掌爪齊施，招招狠辣，直取林渡要害，更兼封死她退路。
林渡懷抱父親，行動大受掣肘，青玉劍左遮右擋，精妙劍招施展不開，只能仗著混元真氣護體，硬接硬架，一時間險象環生。
她心知久戰必失，眼角餘光瞥向那被炸開的豁口，正是來時暗渠方向，當下劍交左手，右手食中二指並攏，運足十成功力，向擋在豁口方向的兩名番僧淩空點去。
“嗤！嗤！”
兩道凝練如實質的淡金指勁破空激射，帶著尖銳的破風之聲，直襲二僧膻中、鳩尾兩處大穴，此乃她將混元真氣催至極致所發的氣勁，威力驚人。
二僧識得厲害，不敢硬接，慌忙撤掌回護，側身閃避。
林渡覷得這一線空隙，抱著父親，身形如游魚般從二人縫隙中疾穿而過，直撲那豁口。
眼看便要脫出牢籠，斜刺裏驀地響起一聲陰惻惻的佛號：
“阿彌陀佛！小施主，留下吧！”
一股陰寒刺骨的掌力，如怒海狂濤般自豁口外洶湧而入，瞬間填滿了整個通道，掌力未至，那森然殺意已凍得林渡骨髓生寒。
來人武功之高，遠勝方才四僧。
林渡心頭大駭，前有強敵阻路，後有追兵殺至，懷抱重傷的父親，已是退無可退，她一咬牙，將林豐護在身後，青玉劍貫註全身功力，迎著那排山倒海的掌力，一劍刺出，這一劍毫無花巧，凝聚了她畢生修為，劍尖顫動，隱隱有風雷之聲。
“轟隆——！”
劍氣掌力轟然對撞，整個水牢劇烈搖晃，頂壁簌簌落下碎石泥灰。
林渡氣血翻騰逆沖，身形踉蹌後退，若非背靠石壁，幾乎便要摔倒。
青玉劍嗡嗡哀鳴，光芒黯淡。
豁口處，一個身形枯瘦、身披暗紅描金袈裟的老僧，緩緩踱入。
他雙目開闔間隱有碧綠幽光流轉，正是摩羅上師，他身後，赫然跟著面色鐵青的林榮，再後面，是數名氣息沈凝的番僧與林榮的親衛高手，已將水牢入口堵得水洩不通。
“豐兒，你教的好兒子！”林榮目光如刀，先掃過林渡，最終落在氣息奄奄的林豐身上，“竟真敢闖這龍潭虎穴！可惜，終究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摩羅臉上毫無表情，只盯著林渡，緩緩道：“好精純的混元真氣，竟能接老衲七成掌力而不死。可惜，你內力已亂，臟腑受創，還能接幾掌？”
林渡強忍劇痛，抹去嘴角血跡，橫劍當胸，將父親牢牢護在身後，眼神如淬火的寒冰，掃過林榮與摩羅：“老賊！番狗！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帶爹爹出去！”
“冥頑不靈！”林榮眼中最後一絲覆雜情緒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殺意，他一揮手，“拿下！死活不論！”
摩羅口宣佛號，枯瘦手掌緩緩擡起，掌心隱有黑氣繚繞，一股比方才更加恐怖陰寒的氣息開始凝聚。
他身後的高手亦紛紛亮出兵刃，殺氣騰騰，步步緊逼。
水牢之內，汙水映著搖曳的火把光影，映照著林渡蒼白的臉，映照著林豐渾濁卻充滿擔憂與痛楚的眼，也映照著林榮那冷酷的威嚴面容。
父女二人，深陷重圍，強敵環伺，命懸一線。
就在這千鈞一發、空氣凝滯欲裂之際。
“轟！轟！轟！”
水牢頂壁之上，連接府衙後園地面的某處，毫無征兆地再次爆開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比之馬廄爆炸更甚，整個水牢劇烈搖晃，頂壁大塊青石轟然塌陷。
“不好！上面！”摩羅臉色微變，凝聚的掌力不由得一滯，擡頭望去。
林榮亦是又驚又怒：“哪裏來的爆炸？！”
混亂中，一道熾烈如火、快逾閃電的紅影，竟從那塌陷的破口處，裹挾著傾瀉的泥水，如隕星般悍然墜下，人未至，一股寒冷的掌風已淩空拍向摩羅上師背心。
“老禿驢！你的對手是姑奶奶我！”
清叱聲中，來人紅裳如火，臉色雖蒼白，眉宇間卻盡是狂放不羈的煞氣，正是赤霓裳，她竟不知何時潛至府衙之上，於這最要命的關頭，引爆了僅存的雷火彈，破頂而入。
水牢之中，形勢陡變。
濁浪排空，亂石穿空，殺機與生機，皆在這一片混沌之中。
摩羅心頭微凜，背後掌風淩厲，竟隱含兩股截然相反卻相輔相成的奇異力道，陰寒鎖脈，炎勁蝕骨，端的是邪門霸道，他顧不得再對林渡施壓，身形滴溜溜一轉，暗紅袈裟鼓蕩如帆，雙掌回環，掌心黑氣翻湧，硬生生迎向赤霓裳這蓄勢已久的“九幽赤陽掌”。
“轟！”
雙掌交擊，勁風狂飆，震得汙水倒卷，碎石激射，赤霓裳悶哼一聲，身形劇晃，嘴角溢出一縷殷紅，顯然重傷之下強催本源，牽動內腑，已是不支。
摩羅亦覺一股陰寒炎流順著手臂經脈鉆入，氣血微滯，眼中碧芒更盛，低喝道：“好個魔教妖女！重傷之軀，猶有如此能為！留你不得！”當下舍了林渡，枯爪如鉤，帶著淒厲破空之聲，全力攻向赤霓裳。
這一下變生肘腋，水牢中局面登時逆轉。
林榮見摩羅被赤霓裳纏住，眼中殺機暴現，厲聲下令：“拿下林渡！死活不論！那妖女一並格殺！”
他身後數名親衛高手與番僧齊聲應諾，刀光劍影，掌風拳勁，向懷抱林豐、背靠石壁的林渡席卷而去。
林渡方才硬接摩羅一掌，內息翻騰未平，懷抱父親，閃避騰挪大受限制，青玉劍左支右絀，劍光雖密，亦難擋四面八方攻來的殺招。
“嗤啦！”一名番僧的淬毒指爪劃破林渡肩頭衣衫，留下數道烏黑血痕。
另一名親衛高手的大環刀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劈向林豐後背，林渡目眥欲裂，不及回劍，竟將父親往懷中一攬，以身相護，欲以背脊硬接這開山裂石的一刀。
“渡兒不可！”林豐渾濁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彩，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手猛地抓住林渡手臂，竟將她往側方一推。
“噗！”
刀鋒入肉之聲沈悶響起。
大環刀深深砍入林豐肩胛，幾乎將他半個身子劈開，鮮血噴湧。
“爹——！”林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眼見父親為救自己身受致命重創，一股悲憤直沖頂門，體內被壓制的氣血再也控制不住，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她心神劇震、方寸大亂之際，那親衛眼中寒光一閃，悄無聲息地印向林渡後心要害，這一掌陰毒狠辣，時機拿捏妙到毫巔，正是要趁她心神失守、護體真氣散亂之時，一舉斃敵。
掌風及體，刺骨生寒。
林渡想要閃避已是萬萬不能，她心中一片冰涼，唯有一個念頭：爹，女兒無能，不能救你脫困，今日便隨你同去黃泉。
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道細微得幾乎不可聞的破空之聲，自那被炸開的暗渠豁口外，如毒蛇吐信般疾射而入。
其速快逾閃電，其力凝練如針，目標並非林榮，也非林渡，而是直指林榮印向林渡後心的那只手掌的腕脈——神門穴。
親衛何等人物？
掌力將吐未吐之際，警兆突生，那破空暗器蘊含的陰毒氣勁，竟讓他這等級數的高手也感到一絲心悸。
電光石火間，他若不收掌，雖能斃了林渡，自己手腕也必被這刁鉆歹毒的暗器廢掉，權衡之下，親衛冷哼一聲，印出的手掌硬生生撤回三寸，屈指一彈。
“叮！”
一聲輕響，一枚細如牛毛、通體幽藍的淬毒飛針被他指風彈飛，釘入旁邊石壁，針尾猶自嗡嗡顫動。
這暗器手法之刁鉆，時機之精準，顯是頂尖高手所為。
林榮看向暗渠豁口。
那幽深的洞口陰影處，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著一個身影，那人身形不高，裹在一件寬大的灰布鬥篷裏，臉上帶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眸子，他手中，正拈著三枚同樣幽藍的細針。
“攪浪鼉！”林榮瞳孔驟縮，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他萬沒想到，這銷聲匿跡多年的暗樁首領蔣昆，竟真在此時此地現身。
那青銅面具人——攪浪鼉首蔣昆，對林榮森寒的目光視若無睹，眸子掃過水牢內慘烈的景象，在林豐垂死的身體上略一停頓，最終落在搖搖欲墜、懷抱父親的林渡身上，又是屈指一彈。
“咻！咻！”
又是兩道幽藍寒芒，直取正與赤霓裳纏鬥的摩羅面門與咽喉，角度之刁鉆，時機之狠辣，正是圍魏救趙，逼摩羅自救，緩解赤霓裳危局。
摩羅正欲對重傷的赤霓裳施以辣手，忽感兩道陰毒絕倫的勁風襲來，不得不分神應對，雙袖翻飛，血煞真氣鼓蕩，將兩枚毒針震飛。
赤霓裳得此喘息之機，強提一口真氣，身形暴退，與林渡靠在一處，警惕地盯著攪浪鼉和林榮等人，嘴角鮮血汩汩而下，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水牢之內，一時間竟形成詭異的僵持。
林渡懷抱氣息奄奄、血染重衣的父親，赤霓裳勉力支撐在側，攪浪鼉蔣昆堵住暗渠退路，而林榮、摩羅及一眾高手則封死了前方出口。
汙水橫流，碎石遍地，濃重的血腥氣彌漫不散，映襯著搖曳的火把光影，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林榮臉色陰沈似水，死死盯著那青銅面具人：“蔣昆！你藏頭露尾多年，今日竟為這魔教餘孽出頭？可知與朝廷、與本官作對的下場？”
蔣昆依舊沈默，青銅面具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他緩緩擡起手，指向林渡懷中氣若游絲的林豐，又緩緩指向林渡，最後，那無情的目光，如實質般釘在林榮臉上。
雖無一言，其意已明：人，他今日要帶走。
摩羅眼中碧芒閃爍，低吼道：“林大人，夜長夢多！管他是攪浪鼉還是翻江龍，一並拿下便是！老衲倒要看看，這藏頭露尾之輩，能擋我幾掌！”
林榮眼中厲色一閃，正要下令強攻。
突然。
“報——！”一個渾身浴血的親衛連滾爬爬地沖進水牢，聲音充滿了驚惶，“大人！不好了！府衙……府衙前院起火！火勢沖天！有大批不明身份的蒙面高手殺入，見人就砍！弟兄們……快擋不住了！”
“什麽？！”
府衙前院起火？大批蒙面高手？
這分明是有人趁他主力皆在壽宴與水牢，裏應外合，直搗黃龍，無錫府衙若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攻破，朝廷怪罪下來，他這樞密副使顏面何存？
林榮猛地看向蔣昆，又看看氣息奄奄的林豐和強撐著的林渡、赤霓裳，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是攪浪鼉的調虎離山？還是另有強敵？眼前這幾人已是甕中之鱉，但府衙若失，後果不堪設想！
“蔣昆！好手段！”林榮咬牙切齒，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他當機立斷，對摩羅喝道：“上師！此地交給你！務必拿下這幾人首級！本官去前院平亂！”
言罷，帶著幾名親信高手，急匆匆轉身離去，靴聲橐橐，迅速消失在甬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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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已遲。
“轟隆——！”
一聲遠比馬廄爆炸更沈悶、更震撼的巨響，在水牢內部猛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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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足有數尺厚的青石墻壁，竟被一股無儔巨力，硬生生轟開一個豁口，渾濁的汙水裹挾著碎石轟然倒灌而入。
一道青影，挾著漫天水霧與碎石，自那豁口中悍然闖入。
林渡足尖在漂浮的碎木上一點，借力騰空，青玉劍劃出一道清冷長虹，直刺向懸吊林豐的精鋼鎖鏈。
“孽障敢爾！”
門口守衛的血瞳番僧齊聲厲嘯，四道猩紅掌影挾著刺鼻腥風，分從左右上下猛撲而至，正是密宗血焰修羅掌的合擊之術。
掌風未至，那股陰寒邪毒的氣勁已壓得汙水激蕩，寒氣砭骨。
林渡救父心切，竟不閃避，她清叱一聲，體內混元真氣迸發，周身竟隱隱泛起一層淡金毫芒，左手駢指如戟，淩空疾點，指風嗤嗤作響，分襲四僧掌心勞宮穴，正是武當一陽指的上乘功夫。
右手青玉劍去勢不減反增，劍尖“叮叮叮”三聲脆響，精準無比地斬在鎖住林豐雙臂、腰腹的三道精鋼鎖鏈最薄弱處。
火星迸濺。
那鎖鏈雖是百煉精鋼，如何擋得住林渡這灌註了畢生功力、又得赤日真炎淬煉的一劍？
應聲而斷。
林豐身軀一軟，向下墜落。
林渡左手疾探，已將他枯瘦的身軀穩穩攬入懷中。
便在此時，四僧的“血焰修羅掌”已然襲到，林渡懷抱父親，身形急轉，青玉劍舞成一團青光繚繞的光幕，護住周身。
“砰砰砰”數聲悶響，掌力與劍氣轟然相撞，勁風四溢，震得水牢內汙水如沸，林渡雖仗著混元真氣精純渾厚，硬接四掌，但倉促間懷抱一人，氣血亦是一陣翻騰，喉頭微甜，足下踏碎一塊浮木，向後飄退丈餘，背脊重重撞在濕滑的石壁上。
“爹！孩兒來了！”林渡急喚，聲音發顫。
林豐勉力睜開渾濁雙眼，看到女兒焦急的面容，嘴角竟艱難地扯出一絲欣慰笑意，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好個林渡！果然有些鬼門道！”為首那血瞳番僧見合擊無功，反被她救下人，又驚又怒，怪嘯一聲，四人再次猱身撲上，掌爪齊施，招招狠辣，直取林渡要害，更兼封死她退路。
林渡懷抱父親，行動大受掣肘，青玉劍左遮右擋，精妙劍招施展不開，只能仗著混元真氣護體，硬接硬架，一時間險象環生。
她心知久戰必失，眼角餘光瞥向那被炸開的豁口，正是來時暗渠方向，當下劍交左手，右手食中二指並攏，運足十成功力，向擋在豁口方向的兩名番僧淩空點去。
“嗤！嗤！”
兩道凝練如實質的淡金指勁破空激射，帶著尖銳的破風之聲，直襲二僧膻中、鳩尾兩處大穴，此乃她將混元真氣催至極致所發的氣勁，威力驚人。
二僧識得厲害，不敢硬接，慌忙撤掌回護，側身閃避。
林渡覷得這一線空隙，抱著父親，身形如游魚般從二人縫隙中疾穿而過，直撲那豁口。
眼看便要脫出牢籠，斜刺裏驀地響起一聲陰惻惻的佛號：
“阿彌陀佛！小施主，留下吧！”
一股陰寒刺骨的掌力，如怒海狂濤般自豁口外洶湧而入，瞬間填滿了整個通道，掌力未至，那森然殺意已凍得林渡骨髓生寒。
來人武功之高，遠勝方才四僧。
林渡心頭大駭，前有強敵阻路，後有追兵殺至，懷抱重傷的父親，已是退無可退，她一咬牙，將林豐護在身後，青玉劍貫註全身功力，迎著那排山倒海的掌力，一劍刺出，這一劍毫無花巧，凝聚了她畢生修為，劍尖顫動，隱隱有風雷之聲。
“轟隆——！”
劍氣掌力轟然對撞，整個水牢劇烈搖晃，頂壁簌簌落下碎石泥灰。
林渡氣血翻騰逆沖，身形踉蹌後退，若非背靠石壁，幾乎便要摔倒。
青玉劍嗡嗡哀鳴，光芒黯淡。
豁口處，一個身形枯瘦、身披暗紅描金袈裟的老僧，緩緩踱入。
他雙目開闔間隱有碧綠幽光流轉，正是摩羅上師，他身後，赫然跟著面色鐵青的林榮，再後面，是數名氣息沈凝的番僧與林榮的親衛高手，已將水牢入口堵得水洩不通。
“豐兒，你教的好兒子！”林榮目光如刀，先掃過林渡，最終落在氣息奄奄的林豐身上，“竟真敢闖這龍潭虎穴！可惜，終究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摩羅臉上毫無表情，只盯著林渡，緩緩道：“好精純的混元真氣，竟能接老衲七成掌力而不死。可惜，你內力已亂，臟腑受創，還能接幾掌？”
林渡強忍劇痛，抹去嘴角血跡，橫劍當胸，將父親牢牢護在身後，眼神如淬火的寒冰，掃過林榮與摩羅：“老賊！番狗！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帶爹爹出去！”
“冥頑不靈！”林榮眼中最後一絲覆雜情緒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殺意，他一揮手，“拿下！死活不論！”
摩羅口宣佛號，枯瘦手掌緩緩擡起，掌心隱有黑氣繚繞，一股比方才更加恐怖陰寒的氣息開始凝聚。
他身後的高手亦紛紛亮出兵刃，殺氣騰騰，步步緊逼。
水牢之內，汙水映著搖曳的火把光影，映照著林渡蒼白的臉，映照著林豐渾濁卻充滿擔憂與痛楚的眼，也映照著林榮那冷酷的威嚴面容。
父女二人，深陷重圍，強敵環伺，命懸一線。
就在這千鈞一發、空氣凝滯欲裂之際。
“轟！轟！轟！”
水牢頂壁之上，連接府衙後園地面的某處，毫無征兆地再次爆開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比之馬廄爆炸更甚，整個水牢劇烈搖晃，頂壁大塊青石轟然塌陷。
“不好！上面！”摩羅臉色微變，凝聚的掌力不由得一滯，擡頭望去。
林榮亦是又驚又怒：“哪裏來的爆炸？！”
混亂中，一道熾烈如火、快逾閃電的紅影，竟從那塌陷的破口處，裹挾著傾瀉的泥水，如隕星般悍然墜下，人未至，一股寒冷的掌風已淩空拍向摩羅上師背心。
“老禿驢！你的對手是姑奶奶我！”
清叱聲中，來人紅裳如火，臉色雖蒼白，眉宇間卻盡是狂放不羈的煞氣，正是赤霓裳，她竟不知何時潛至府衙之上，於這最要命的關頭，引爆了僅存的雷火彈，破頂而入。
水牢之中，形勢陡變。
濁浪排空，亂石穿空，殺機與生機，皆在這一片混沌之中。
摩羅心頭微凜，背後掌風淩厲，竟隱含兩股截然相反卻相輔相成的奇異力道，陰寒鎖脈，炎勁蝕骨，端的是邪門霸道，他顧不得再對林渡施壓，身形滴溜溜一轉，暗紅袈裟鼓蕩如帆，雙掌回環，掌心黑氣翻湧，硬生生迎向赤霓裳這蓄勢已久的“九幽赤陽掌”。
“轟！”
雙掌交擊，勁風狂飆，震得汙水倒卷，碎石激射，赤霓裳悶哼一聲，身形劇晃，嘴角溢出一縷殷紅，顯然重傷之下強催本源，牽動內腑，已是不支。
摩羅亦覺一股陰寒炎流順著手臂經脈鉆入，氣血微滯，眼中碧芒更盛，低喝道：“好個魔教妖女！重傷之軀，猶有如此能為！留你不得！”當下舍了林渡，枯爪如鉤，帶著淒厲破空之聲，全力攻向赤霓裳。
這一下變生肘腋，水牢中局面登時逆轉。
林榮見摩羅被赤霓裳纏住，眼中殺機暴現，厲聲下令：“拿下林渡！死活不論！那妖女一並格殺！”
他身後數名親衛高手與番僧齊聲應諾，刀光劍影，掌風拳勁，向懷抱林豐、背靠石壁的林渡席卷而去。
林渡方才硬接摩羅一掌，內息翻騰未平，懷抱父親，閃避騰挪大受限制，青玉劍左支右絀，劍光雖密，亦難擋四面八方攻來的殺招。
“嗤啦！”一名番僧的淬毒指爪劃破林渡肩頭衣衫，留下數道烏黑血痕。
另一名親衛高手的大環刀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劈向林豐後背，林渡目眥欲裂，不及回劍，竟將父親往懷中一攬，以身相護，欲以背脊硬接這開山裂石的一刀。
“渡兒不可！”林豐渾濁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彩，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手猛地抓住林渡手臂，竟將她往側方一推。
“噗！”
刀鋒入肉之聲沈悶響起。
大環刀深深砍入林豐肩胛，幾乎將他半個身子劈開，鮮血噴湧。
“爹——！”林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眼見父親為救自己身受致命重創，一股悲憤直沖頂門，體內被壓制的氣血再也控制不住，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她心神劇震、方寸大亂之際，那親衛眼中寒光一閃，悄無聲息地印向林渡後心要害，這一掌陰毒狠辣，時機拿捏妙到毫巔，正是要趁她心神失守、護體真氣散亂之時，一舉斃敵。
掌風及體，刺骨生寒。
林渡想要閃避已是萬萬不能，她心中一片冰涼，唯有一個念頭：爹，女兒無能，不能救你脫困，今日便隨你同去黃泉。
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道細微得幾乎不可聞的破空之聲，自那被炸開的暗渠豁口外，如毒蛇吐信般疾射而入。
其速快逾閃電，其力凝練如針，目標並非林榮，也非林渡，而是直指林榮印向林渡後心的那只手掌的腕脈——神門穴。
親衛何等人物？
掌力將吐未吐之際，警兆突生，那破空暗器蘊含的陰毒氣勁，竟讓他這等級數的高手也感到一絲心悸。
電光石火間，他若不收掌，雖能斃了林渡，自己手腕也必被這刁鉆歹毒的暗器廢掉，權衡之下，親衛冷哼一聲，印出的手掌硬生生撤回三寸，屈指一彈。
“叮！”
一聲輕響，一枚細如牛毛、通體幽藍的淬毒飛針被他指風彈飛，釘入旁邊石壁，針尾猶自嗡嗡顫動。
這暗器手法之刁鉆，時機之精準，顯是頂尖高手所為。
林榮看向暗渠豁口。
那幽深的洞口陰影處，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著一個身影，那人身形不高，裹在一件寬大的灰布鬥篷裏，臉上帶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眸子，他手中，正拈著三枚同樣幽藍的細針。
“攪浪鼉！”林榮瞳孔驟縮，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他萬沒想到，這銷聲匿跡多年的暗樁首領蔣昆，竟真在此時此地現身。
那青銅面具人——攪浪鼉首蔣昆，對林榮森寒的目光視若無睹，眸子掃過水牢內慘烈的景象，在林豐垂死的身體上略一停頓，最終落在搖搖欲墜、懷抱父親的林渡身上，又是屈指一彈。
“咻！咻！”
又是兩道幽藍寒芒，直取正與赤霓裳纏鬥的摩羅面門與咽喉，角度之刁鉆，時機之狠辣，正是圍魏救趙，逼摩羅自救，緩解赤霓裳危局。
摩羅正欲對重傷的赤霓裳施以辣手，忽感兩道陰毒絕倫的勁風襲來，不得不分神應對，雙袖翻飛，血煞真氣鼓蕩，將兩枚毒針震飛。
赤霓裳得此喘息之機，強提一口真氣，身形暴退，與林渡靠在一處，警惕地盯著攪浪鼉和林榮等人，嘴角鮮血汩汩而下，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水牢之內，一時間竟形成詭異的僵持。
林渡懷抱氣息奄奄、血染重衣的父親，赤霓裳勉力支撐在側，攪浪鼉蔣昆堵住暗渠退路，而林榮、摩羅及一眾高手則封死了前方出口。
汙水橫流，碎石遍地，濃重的血腥氣彌漫不散，映襯著搖曳的火把光影，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林榮臉色陰沈似水，死死盯著那青銅面具人：“蔣昆！你藏頭露尾多年，今日竟為這魔教餘孽出頭？可知與朝廷、與本官作對的下場？”
蔣昆依舊沈默，青銅面具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他緩緩擡起手，指向林渡懷中氣若游絲的林豐，又緩緩指向林渡，最後，那無情的目光，如實質般釘在林榮臉上。
雖無一言，其意已明：人，他今日要帶走。
摩羅眼中碧芒閃爍，低吼道：“林大人，夜長夢多！管他是攪浪鼉還是翻江龍，一並拿下便是！老衲倒要看看，這藏頭露尾之輩，能擋我幾掌！”
林榮眼中厲色一閃，正要下令強攻。
突然。
“報——！”一個渾身浴血的親衛連滾爬爬地沖進水牢，聲音充滿了驚惶，“大人！不好了！府衙……府衙前院起火！火勢沖天！有大批不明身份的蒙面高手殺入，見人就砍！弟兄們……快擋不住了！”
“什麽？！”
府衙前院起火？大批蒙面高手？
這分明是有人趁他主力皆在壽宴與水牢，裏應外合，直搗黃龍，無錫府衙若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攻破，朝廷怪罪下來，他這樞密副使顏面何存？
林榮猛地看向蔣昆，又看看氣息奄奄的林豐和強撐著的林渡、赤霓裳，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是攪浪鼉的調虎離山？還是另有強敵？眼前這幾人已是甕中之鱉，但府衙若失，後果不堪設想！
“蔣昆！好手段！”林榮咬牙切齒，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他當機立斷，對摩羅喝道：“上師！此地交給你！務必拿下這幾人首級！本官去前院平亂！”
言罷，帶著幾名親信高手，急匆匆轉身離去，靴聲橐橐，迅速消失在甬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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