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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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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暮雲低垂,無錫城頭旌旗獵獵,檐角鐵馬在漸緊的秋風中叮當亂響,攪動著肅殺之氣。

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裹著仆仆風塵,蹄聲踏碎了城門洞的陰影,直撲府衙。

馬上之人,年約五旬,正是臨安府通判顧延年,他面色鐵青,下頜短須因緊咬牙關而微微顫動,手中馬鞭狠狠抽下,座下駿馬吃痛,嘶鳴著撞開府衙側門,驚得守衛兵丁慌忙避讓。

“林大人!林大人何在?!”顧延年翻身下馬,靴聲橐橐,直闖簽押房。

簽押房內,檀香裊裊。

林榮並未穿他那身顯赫的袍服,只著一件玄色暗雲紋錦緞常服,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幾株被秋意染上金邊的梧桐,他身形高大,背脊挺直,雖年過花甲,卻無半分老態,唯有鬢角染霜,眉宇間積蘊著久居人上、執掌生死的深沈威儀,聽到身後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顧通判,何事如此倉惶,擅闖府衙重地?”

顧延年胸膛劇烈起伏,也顧不得禮數,急聲道:“下官接到密報,小女姝媱……竟被那林家逆子林渡挾持,藏匿於無錫城中!林大人坐鎮江南,緝拿要犯,此事……此事大人必有所知!求大人做主,救回小女!”

他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近乎哀求,眼前這位,乃是當朝樞密副使,執掌天下兵馬機要,位在宰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此番以欽差身份坐鎮江南,名為清剿江湖叛逆,實為震懾南地,權勢熏天,他一個小小的臨安通判,如同螻蟻仰望山岳。

“哦?令嫒之事,本官確有所聞。”林榮目光在顧延年臉上停留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是而非的笑意一閃而逝,他踱回紫檀木大案後,撩袍坐下,指節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叩擊,發出沈悶的篤篤聲,“那林渡,心性狠戾,勾結魔教,乃朝廷重犯。令嫒年少無知,為其所惑,以至身陷險地,令人扼腕。”

他端起案頭青玉茶盞,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不過,顧通判不必過於憂心。林渡此獠,已是甕中之鱉。明日乃無錫知府壽辰,本官當親臨府衙後園壽宴。屆時,武林歸順之士、本地顯宦豪紳齊聚一堂,正是張網以待、擒拿此獠的良機。令嫒吉人天相,定能安然歸來。顧通判一路勞頓,且去驛館安歇,明日隨本官同赴壽宴,靜候佳音便是。”

顧延年聞言,心中稍定,卻又湧起更深的寒意,林榮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將女兒置於一場風暴的中心,他不敢再多言,唯唯諾諾地躬身告退:“下官……遵命,多謝大人!”

待顧延年身影消失在門外,林榮臉上的平靜瞬間冰封,他放下茶盞,霍然起身,眼神陰鷙如寒潭。

侍立一旁的親隨統領察言觀色,低聲道:“大人,可要屬下帶人去那顧家別院……”

“不必了!”林榮斷然揮手,聲音冰冷,“林渡狡詐,必已轉移。盯緊府衙大牢,尤其是水牢!增派摩羅上師座下血瞳僧,布下天羅地網!明日壽宴,便是收網之時!本官倒要看看,那孽障如何翻天!”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似痛楚,似厭憎,又似一絲難以言喻的掙紮,“還有……再去看看林豐。”

——

府衙大牢深處,水牢。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刺骨的陰寒,混合著汙水的腐臭和濃重的血腥氣,沈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間。

渾濁的汙水沒至胸口,冰冷刺骨,林豐被兒臂粗的精鋼鎖鏈懸吊在石壁上,雙臂展開,鐵環深深嵌入皮肉,早已磨得血肉模糊,他須發散亂,臉色蠟黃,身上單薄的中衣被鞭笞得襤褸不堪,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皮肉翻卷的猙獰傷口,有些深可見骨,有些焦黑發臭,顯然是烙鐵留下的印記,十根手指更是腫脹發黑,指尖凝結著暗紫色的血痂,那是被鋼針反覆刺穿的痕跡。

他低垂著頭,氣息微弱,唯有偶爾胸膛的微弱起伏,證明這個曾經叱咤風雲的武林盟主,尚存一息。

沈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

火把的光亮驟然湧入,刺得林豐緊閉的眼皮劇烈顫抖了一下,他艱難地擡起沈重的頭顱,渾濁的目光透過散亂的花白頭發,看向門口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林榮一身玄色常服,揮退左右護衛,獨自踏入這汙穢之地,靴子踩在濕滑的石階上,發出清晰的回響,濃烈的血腥與惡臭撲面而來,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豐兒。”

“三日之期已至,你可想清楚了?”

林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咧開幹裂帶血的嘴唇,露出一抹慘淡而譏誚的笑容,“爹,您還是死心吧,要我親手斬斷父女之情,要我回那吃人的大都,做您的提線傀儡,除非我林豐咽下這最後一口氣。”

“混賬!”林榮眼中厲芒暴漲,一步踏前,冰冷的地下水被濺起,他猛擡手,似乎想狠狠摑下去,可看著兒子那張與自己年輕時輪廓相似、此刻卻布滿汙血傷痕的臉,那只手終究僵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胸膛劇烈起伏,強壓下翻騰的怒火與……那幾乎被他徹底摒棄的舐犢之情,聲音從牙縫裏擠出:“那孽障!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兒!她身上流著魔教妖女骯臟的血!她是赤日老魔的孽種!是林家的奇恥大辱!你護著她,便是自絕於朝廷,自絕於祖宗!”

“你是我林榮的兒子!這樞密副使的尊位,這潑天的權勢富貴,將來都是你的!你為何如此冥頑不靈!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孽障,寧願在這汙水裏爛掉?!”

林豐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帶著血沫的汙物,喘息稍定,他擡起頭,死死盯著父親,一字一頓,耗盡力氣般說道:“她叫我爹,十八年,她就是我林豐的骨血,榮華富貴滔天權勢,您……您自己留著吧,我……我只要我女兒……活著!”

“你!”林榮氣得須發戟張,臉色鐵青,他看著兒子眼中那份至死不渝的決絕,那份為了一個孽種而徹底舍棄自己為他鋪就的青雲之路的愚蠢。

他一拂袖,轉身大步離去,玄色袍角帶起一陣陰風。

“好!好!好!”冰冷的聲音在牢門關閉前回蕩,“既然你執意要與那孽障共赴黃泉,那明日壽宴,老夫便成全你們父女!讓你親眼看看,你拼死守護的女兒,是如何在老夫的天羅地網下,粉身碎骨!”

沈重的鐵門轟然關閉,隔絕了最後一絲光亮,水牢重歸死寂,唯有汙水滴落的嘀嗒聲,和林豐壓抑而痛苦的喘息。

——

無錫府衙後園,華燈初上,笙歌鼎沸。

知府大人五十壽辰,又有樞密副使林榮親臨,這場壽宴的規格,堪稱江南之最。

園內張燈結彩,火樹銀花,戲臺上吳儂軟語唱著喜慶的《八仙賀壽》,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

太湖石疊成的假山流水淙淙,名貴菊花開得正盛,暗香浮動。

穿梭其間的仆役手捧金盤玉盞,盛滿珍饈美饌。

賓客如雲,冠蓋滿座。

江南道有頭有臉的官員,無論文職武弁,皆身著簇新官袍,臉上堆著恭敬逢迎的笑容。

那些或真心或被迫歸順了林榮的江湖門派掌門、豪強,也收斂了平日的草莽氣息,穿著體面的錦袍,小心翼翼地周旋於權貴之間。

華山封不平、崆峒雷猛、點蒼趙通海、青城劉震山等人,赫然在列,只是眼神閃爍,少了往日的跋扈。

主位之上,無錫知府紅光滿面,不斷向身旁的林榮敬酒。

林榮端坐如山,身著象征一品文職的麒麟補子緋色蟒袍,腰束玉帶,頭戴七梁冠,氣度威嚴,深不可測,他面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矜持笑意,偶爾舉杯淺酌,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整個園子。

顧延年坐在下首,心神不寧,頻頻望向園門方向,杯中酒水涼了又添,添了又涼。

喧囂奢靡的壽宴之下,暗流洶湧。

假山陰影處、回廊拐角、花木叢中,隱伏著無數雙警惕的眼睛,那是林榮布下的明哨暗樁,其中尤以幾名身披暗紅袈裟、雙目隱泛幽光的番僧最為令人心悸。

整個府衙後園,已然化作一張無形巨網,只待獵物闖入。

園外,府衙西北角。

遠離壽宴喧囂的馬廄附近,空氣汙濁,彌漫著草料與牲畜糞便的氣味。

一條被荒草掩埋了大半的廢棄暗渠,幽深死寂,渠口濕滑的閘門旁,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靜靜潛伏,正是林渡。

“亥時三刻……亥時三刻……”她心中默念,指尖在腰間青玉劍冰涼的劍柄上摩挲,感受著包裹其上的粗布紋理。

時間仿佛凝固。

遠處戲臺上的唱腔、賓客的喧笑、推杯換盞的叮當聲,被夜風模糊地送來,更襯得這藏身之地的死寂。

突然!

府衙西側馬廄方向,毫無征兆地爆發出三團刺目欲盲的橘紅色火球。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裂了壽宴的歌舞升平,雷火彈炸開的烈焰瞬間吞噬了堆積的草料和幾間馬棚,火舌沖天而起,濃煙滾滾,火星四濺,受驚的馬匹發出淒厲的嘶鳴,掙脫韁繩,瘋狂地沖撞踩踏。

“走水啦!馬廄走水啦!”

“快救火!”

“攔住驚馬!別沖撞了大人!”

淒厲的呼喊、雜亂的腳步聲、兵刃出鞘聲、馬匹的嘶鳴與沖撞聲……將後園的秩序撕得粉碎,賓客們驚惶失措,杯盤狼藉,女眷尖叫,場面大亂,大批護衛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和混亂吸引,本能地朝著火光沖天的西側湧去。

林榮霍然起身,厲聲喝道:“慌什麽!護好各門!嚴防有人趁亂劫獄!”

他身邊的幾名親信將領和番僧高手立刻領命,一部分帶人沖向火場,一部分則如釘子般釘在原地,警惕的目光掃向大牢方向。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的一剎那。

暗渠閘口陰影中的林渡無聲無息地滑入那散發著惡臭的暗渠入口,混元真氣流轉全身,隔絕汙穢,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甬道深處,直撲那陰森的水牢。

而此刻,誰也沒有註意到,在府衙外圍一處高墻的陰影裏,一道纖細的身影強撐著虛弱的身軀,悄然伏在冰冷的瓦片上。

赤霓裳臉色蒼白,死死盯著府衙內的火光與混亂,又看向水牢的方向,眼中交織著極度的擔憂。

她冒險入城,終究還是放心不下。

水牢深處。

林豐被巨大的爆炸聲震得渾身一顫,渾濁的眼眸費力地睜開一條縫隙。

渡兒……是渡兒來了嗎?

那孩子……終究還是來了,明知是死局,她還是來了……

沈重的精鋼牢門外,守衛的番僧也被爆炸驚動,其中一人側耳傾聽片刻,眼中幽綠光芒閃爍,低喝道:“西面火起!有詐!守住此處!一只蒼蠅也不許飛進來!”

其餘幾名血瞳番僧立刻散開,背靠牢門,兵刃出鞘,周身血煞之氣湧動。

汙濁的空氣中,死寂重新降臨,只剩下水滴單調的嘀嗒聲和番僧們粗重的呼吸。

“喀嚓……喀啦啦……”

就在這令人心弦緊繃到極致的死寂中,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碎裂聲,突兀地從水牢厚重的石壁內部傳來。

守衛牢門的幾名血瞳番僧臉色驟變,他們猛地扭頭,幽綠的目光死死盯向聲音來源,那面靠近暗渠、最為厚實、布滿濕滑苔蘚的青石墻壁。

只見那堅固無比的石壁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蛛網般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中心,一點淡金色的光芒透壁而出,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不好!是裏面!”為首番僧駭然失聲,尖利怪叫,“破壁!有人破壁!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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