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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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松鶴樓飛檐挑月，梁間懸著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昏黃的光暈撕不破周遭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林渡如一抹淡煙，自檐角悄無聲息滑落，足尖點在二樓聽松閣緊閉的窗欞上。
“吱呀——”
窗扇自內推開一線，松溪隱在幽暗裏，低聲道：“少盟主，速進。”
林渡閃身入閣，窗扇旋即合攏。
閣內只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光線昏沈，映得松溪臉上溝壑更深，眉宇間凝著濃得化不開的憂色，他盤膝坐於蒲團上，身前矮幾上攤著一張墨跡未幹的府衙布局草圖。
“師叔，攪浪鼉信物在此。”林渡不及寒暄，將掌心那枚浪紋古錢置於幾上，“約定壽宴子時，暗渠東三丈閘口相見。”
松溪拈起古錢，指尖在冰涼的“鼉”字上摩挲片刻，喟然長嘆：“……鼉首猶在，本是天幸。然，少盟主請看——”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草圖水牢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林榮那廝，狡詐如狐，方才內應冒死傳出消息，水牢外圍，增了十二處暗哨，皆是那摩羅老賊座下精挑細選、修習幽冥血瞳的番僧，非但如此，水牢入口，更布下了三道天羅地網。”
“天羅地網？”林渡心頭一凜，此物乃西域奇門毒物金蠶蠱吐絲混合玄鐵絲絞成，細如牛毛，堅韌無比，無色無味，一旦觸發，頃刻間收緊，入骨斷筋，更兼劇毒侵體，中者立斃，此物歹毒異常，向來只聞其名。
“正是。此物非蠻力可破，需以特制化金水徐徐浸蝕，而那化金水，唯有摩羅老賊隨身攜帶，更棘手的是……”松溪擡眼看著林渡，眼中是深深的無奈，“攪浪鼉此番回應，時機、地點皆過於順遂，恐有詐，蔣昆其人，當年便以行事詭譎、不擇手段著稱，銷聲匿跡多年，此時突然現身，是人是鬼，難料。”
林渡凝視著草圖上那代表水牢的墨點，仿佛看見父親林豐在那暗無天日、陰冷汙穢之地，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樣，一股悲憤自丹田直沖頂門，她一掌拍在矮幾上，那堅硬的梨木桌面竟無聲無息向下凹陷寸許，留下一個清晰的掌印，邊緣木紋寸寸龜裂，“縱是龍潭虎穴，刀山油鍋，林渡亦往矣！師叔，武當人手，可還能調動？”
松溪肅然點頭：“尚有八位同門，皆已潛入城中，埋伏於府衙左近。另，貧道已設法購得三枚雷火彈，威力雖不及天羅地網歹毒，或可制造混亂，聲東擊西。”
“好，”林渡又說，“煩請師叔傳令，命諸位師兄於壽宴亥時三刻，在府衙西側馬廄縱火，火勢一起，必引走部分守衛。雷火彈，交予我。”
松溪自懷中取出三枚龍眼大小、烏沈沈的鐵丸，鄭重交予林渡：“此物見猛烈撞擊即爆，少盟主慎用。切記，亥時三刻，馬廄火起，便是你潛入水牢之機，貧道會親率兩人，於暗渠出口接應。”
“明白。”林渡將雷火彈貼身藏好，拱手一禮，“此地不宜久留，師叔保重，晚輩先行一步。”
她身形一晃，便欲穿窗而出。
“且慢！”松溪忽又低喝，目光灼灼盯著林渡，“少盟主，此行兇險萬端，九死一生。貧道最後問一句，若事有不諧……令尊與赤姑娘，當如何？”
林渡身形一僵，背對著松溪，沈默片刻，說：“家父若……林渡當血濺五步，以死相殉，黃泉路上再盡孝道。至於霓裳表姐……她身負聖教真傳，自有保命之法，若得生機，望師叔念在昔日林家與武當香火之情，助她脫困。”言罷，不再停留，穿窗而出，融入沈沈夜幕。
松溪望著洞開的窗口，夜風灌入，吹得油燈火焰劇烈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他長嘆一聲，合十低誦：“福生無量天尊……劫數，劫數啊……”
——
林渡離了松鶴樓，並未徑直回顧家別院。
她需尋一處僻靜所在，將每一個細節，在腦中反覆推演，直至毫無紕漏。
她專挑屋脊檐角而行，身形融入夜色，快如疾風。
行至城南一片廢棄的染坊區，殘垣斷壁，荒草叢生，唯有幾座高大的廢棄染缸，此地白日裏也少有人跡，入夜後更是死寂。
正欲尋一隱蔽處落下調息。
一股極其陰寒、帶著濃重血腥氣的殺意，自斜刺裏一座最高的染缸陰影中彌漫而出，這氣息，與城隍廟那番僧同源，卻更加凝練、兇戾。
“林少盟主，貧僧等你多時了，我那不成器的師弟一雙幽冥血瞳毀在你手，這筆血債，今夜便用你的心肝來祭。”
話音未落，一道猩紅的掌影，帶著刺鼻的腥風和淒厲的鬼嘯，撕裂夜幕，當頭拍下。
掌風未至，那股陰寒邪毒的氣勁已壓得林渡呼吸一窒。
來者氣息之強，遠超城隍廟那番僧，必是摩羅座下真正的高手，林渡不敢怠慢，腰間青玉劍嗆然出鞘，混元真氣沛然灌註，劍身蒙上一層淡金毫芒，劍尖急顫，抖出七朵碗口大的青蓮劍花，至陽至剛的劍氣如旭日東升，悍然迎向那血掌。
“轟——！”
劍氣掌風轟然相撞。
狂暴的氣浪呈環形擴散，將地上厚厚的積塵枯草掀起，向四周狂卷，幾座廢棄的染缸被氣浪波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表面裂紋密布。
一股陰寒霸道的邪異勁力沿著劍身狂湧而入，直沖經脈，林渡悶哼一聲，喉頭腥甜上湧，身形借力向後飄退三丈，足尖在斷墻上一點，方才卸去這沛然巨力，持劍的手臂微微發麻，她擡眼望去。
一個身形異常高大魁梧、雙目赤紅如血的番僧，自染缸陰影中緩緩踱出，他一身猩紅僧袍無風自動，周身血煞之氣翻騰。
“好小子！再接貧僧一掌血焰焚心！”那番僧雙掌齊出，這一次，掌影化作兩團跳躍燃燒、散發著刺鼻硫磺與血腥味的詭異黑焰，火焰過處，空氣都發出“嗤嗤”的灼燒聲，一左一右，封死林渡所有閃避空間，要將她焚成灰燼。
林渡心頭警兆狂鳴。
此掌邪異絕倫，絕非硬接之選，電光火石間，她身形不退反進，如游魚般迎著左側黑焰掌影直沖而去，就在即將被黑焰吞噬的剎那，足尖在染缸邊緣一點，身形詭異地向側方一折，險之又險地貼著黑焰邊緣滑過，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一枚烏沈沈的雷火彈已被她扣在指間。
拼著被右側黑焰掌風掃中左肩的風險，將全身混元真氣灌註於右臂，她屈指一彈，那枚雷火彈化作一道烏光，直射向番僧身後那座兩人合抱的廢棄染缸。
這一下變招奇詭突兀，完全出乎番僧意料，他雙掌落空，正待變招追擊，眼角餘光瞥見烏光射向染缸，心中雖疑，卻本能地感覺到那烏光蘊含的狂暴力量絕非善物，身形急向後暴退。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雷火彈猛烈撞擊在那陶制染缸上，轟然爆開，火光沖天而起，無數碎裂的陶片、燃燒的碎木、滾燙的汙水，向四面八方激射。
黑面番僧雖退得快，仍被狂暴的沖擊波狠狠掀飛，猩紅僧袍被無數灼熱碎片撕裂，護體血煞真氣劇烈震蕩，氣血翻騰，狼狽不堪地撞塌了一堵矮墻，煙塵彌漫。
而林渡在彈指射出雷火彈的瞬間，已借力如離弦之箭般射向相反方向的黑暗，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縱橫交錯的斷壁殘垣深處。
顧家別院，西廂房。
燭火跳動，映照著兩張同樣蒼白卻心思迥異的臉。
赤霓裳盤膝坐於錦榻上，雙目緊閉，周身氣息微弱而紊亂，一絲絲真氣艱難地在經脈中流轉，試圖修覆重創的內腑，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顧姝媱則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中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絲帕，目光時而擔憂地瞥向赤霓裳，時而焦慮地望向緊閉的房門。
林渡離去已近一個時辰，方才城南方向隱約傳來的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更是讓她心膽俱裂，坐立難安。
正要起身，忽聽院墻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迅疾無比的衣袂破風聲，不止一人。
兩人臉色同時劇變。
“砰！”
西廂房門被一股大力撞開，翠兒跌跌撞撞撲了進來，小臉嚇得毫無血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小姐！不好了！外頭……外頭來了好多黑衣人！翻墻進來了！三兒他……他想攔，被他們一掌就打倒了！”
話音未落，數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庭院之中，為首一人，身形瘦長如竹竿，面罩黑巾，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充滿淫邪之氣的三角眼，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洞開的房門，落在顧姝媱和赤霓裳身上。
“嘖嘖嘖，”那瘦長黑衣人聲音尖利刺耳，“顧通判的千金，果然是天香國色！還有這位……嘿嘿，雖是個病西施，卻別有一番風韻！林少盟主好福氣，金屋藏嬌，一藏便是兩個絕色！只可惜，他無福消受，今夜，便由佛爺我代勞了！弟兄們，給我拿下！要活的！細細享用！”
此人，赫然是那摩羅上師座下另一兇徒，綽號“竹竿鬼”的哈魯。
他身後數名黑衣人齊聲怪笑，揉身便向房門搶來，勁風呼嘯，殺氣凜然。
“無恥狗賊！”顧姝媱驚怒交加，順手抄起窗邊矮幾上一個沈重的青瓷花瓶，奮力向當先沖來的一個黑衣人擲去。
她不通武功，這一擲全憑一股狠勁，哈魯隨意一掌拍出，花瓶應聲碎裂，瓷片四濺。
眼看數雙魔爪就要抓到自己和榻上無力反抗的赤霓裳，顧姝媱眼中閃過絕望，卻倔強地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赤霓裳榻前，厲聲道：“你們敢！我父乃臨安通判……”
“哈哈哈！臨安通判？過了今夜，你便是佛爺我的通房丫頭！”哈魯狂笑，身形一晃，五指如鉤，帶著腥風直抓顧姝媱胸口。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青影，自院墻外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激射而至，人未至，一道淡金色劍氣，已後發先至，直刺哈魯背心要害。
劍氣破空，發出刺耳的尖嘯，所過之處，空氣仿佛都被灼燒得扭曲。
哈魯臉色狂變，他萬沒想到林渡竟在此時趕回，那劍氣蘊含的恐怖力量讓他背心汗毛倒豎，顧不得再去抓顧姝媱，猛地擰身，雙掌血煞真氣狂湧，倉促間迎向那道奪命劍氣。
劍氣與血掌轟然碰撞。
哈魯如遭重錘，身形踉蹌暴退，一雙精鋼護腕竟被劍氣硬生生斬裂，掌心至小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皮肉焦糊的恐怖傷口，鮮血狂噴。
“啊——！”哈魯發出淒厲慘嚎，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林渡落在西廂房門前，青玉劍斜指地面，劍尖一滴殷紅的血珠緩緩滴落，她面色如寒霜，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顧姝媱和榻上氣息微弱的赤霓裳，最後死死鎖定在捂著手臂、驚怒交加的哈魯身上，一字一句，“傷我至親者，死。”
最後一個“死”字吐出，林渡身形已動。
青玉劍在她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劍氣縱橫交錯，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哈魯連同他身邊幾名驚呆了的黑衣人全部籠罩。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利刃入肉聲……在死寂的庭院中驟然響起，又戛然而止。
血光沖天。
當林渡的身影再次凝實時，已站在哈魯面前。
哈魯雙目圓瞪，咽喉處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正迅速擴大，他徒勞地捂著脖子，嗬嗬作響，身體軟軟倒下，眼中最後映出的，是林渡那雙冰冷得沒有任何情感的眸子。
其餘黑衣人，盡數倒斃在地，無一生還。
屋裏，只餘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死一般的寂靜。
林渡收劍之後，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顧姝媱和赤霓裳一眼，漠然道：“此地已暴露，不可再留。收拾要緊之物，立刻隨我走。”
顧姝媱和赤霓裳對視一眼，神色都極其覆雜。
方才林渡的那番舉動，已經讓兩人知曉，那藏在溫文秀氣外表下的，是怎樣一顆冷酷無情的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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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鶴樓飛檐挑月，梁間懸著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昏黃的光暈撕不破周遭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林渡如一抹淡煙，自檐角悄無聲息滑落，足尖點在二樓聽松閣緊閉的窗欞上。
“吱呀——”
窗扇自內推開一線，松溪隱在幽暗裏，低聲道：“少盟主，速進。”
林渡閃身入閣，窗扇旋即合攏。
閣內只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光線昏沈，映得松溪臉上溝壑更深，眉宇間凝著濃得化不開的憂色，他盤膝坐於蒲團上，身前矮幾上攤著一張墨跡未幹的府衙布局草圖。
“師叔，攪浪鼉信物在此。”林渡不及寒暄，將掌心那枚浪紋古錢置於幾上，“約定壽宴子時，暗渠東三丈閘口相見。”
松溪拈起古錢，指尖在冰涼的“鼉”字上摩挲片刻，喟然長嘆：“……鼉首猶在，本是天幸。然，少盟主請看——”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草圖水牢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林榮那廝，狡詐如狐，方才內應冒死傳出消息，水牢外圍，增了十二處暗哨，皆是那摩羅老賊座下精挑細選、修習幽冥血瞳的番僧，非但如此，水牢入口，更布下了三道天羅地網。”
“天羅地網？”林渡心頭一凜，此物乃西域奇門毒物金蠶蠱吐絲混合玄鐵絲絞成，細如牛毛，堅韌無比，無色無味，一旦觸發，頃刻間收緊，入骨斷筋，更兼劇毒侵體，中者立斃，此物歹毒異常，向來只聞其名。
“正是。此物非蠻力可破，需以特制化金水徐徐浸蝕，而那化金水，唯有摩羅老賊隨身攜帶，更棘手的是……”松溪擡眼看著林渡，眼中是深深的無奈，“攪浪鼉此番回應，時機、地點皆過於順遂，恐有詐，蔣昆其人，當年便以行事詭譎、不擇手段著稱，銷聲匿跡多年，此時突然現身，是人是鬼，難料。”
林渡凝視著草圖上那代表水牢的墨點，仿佛看見父親林豐在那暗無天日、陰冷汙穢之地，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樣，一股悲憤自丹田直沖頂門，她一掌拍在矮幾上，那堅硬的梨木桌面竟無聲無息向下凹陷寸許，留下一個清晰的掌印，邊緣木紋寸寸龜裂，“縱是龍潭虎穴，刀山油鍋，林渡亦往矣！師叔，武當人手，可還能調動？”
松溪肅然點頭：“尚有八位同門，皆已潛入城中，埋伏於府衙左近。另，貧道已設法購得三枚雷火彈，威力雖不及天羅地網歹毒，或可制造混亂，聲東擊西。”
“好，”林渡又說，“煩請師叔傳令，命諸位師兄於壽宴亥時三刻，在府衙西側馬廄縱火，火勢一起，必引走部分守衛。雷火彈，交予我。”
松溪自懷中取出三枚龍眼大小、烏沈沈的鐵丸，鄭重交予林渡：“此物見猛烈撞擊即爆，少盟主慎用。切記，亥時三刻，馬廄火起，便是你潛入水牢之機，貧道會親率兩人，於暗渠出口接應。”
“明白。”林渡將雷火彈貼身藏好，拱手一禮，“此地不宜久留，師叔保重，晚輩先行一步。”
她身形一晃，便欲穿窗而出。
“且慢！”松溪忽又低喝，目光灼灼盯著林渡，“少盟主，此行兇險萬端，九死一生。貧道最後問一句，若事有不諧……令尊與赤姑娘，當如何？”
林渡身形一僵，背對著松溪，沈默片刻，說：“家父若……林渡當血濺五步，以死相殉，黃泉路上再盡孝道。至於霓裳表姐……她身負聖教真傳，自有保命之法，若得生機，望師叔念在昔日林家與武當香火之情，助她脫困。”言罷，不再停留，穿窗而出，融入沈沈夜幕。
松溪望著洞開的窗口，夜風灌入，吹得油燈火焰劇烈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他長嘆一聲，合十低誦：“福生無量天尊……劫數，劫數啊……”
——
林渡離了松鶴樓，並未徑直回顧家別院。
她需尋一處僻靜所在，將每一個細節，在腦中反覆推演，直至毫無紕漏。
她專挑屋脊檐角而行，身形融入夜色，快如疾風。
行至城南一片廢棄的染坊區，殘垣斷壁，荒草叢生，唯有幾座高大的廢棄染缸，此地白日裏也少有人跡，入夜後更是死寂。
正欲尋一隱蔽處落下調息。
一股極其陰寒、帶著濃重血腥氣的殺意，自斜刺裏一座最高的染缸陰影中彌漫而出，這氣息，與城隍廟那番僧同源，卻更加凝練、兇戾。
“林少盟主，貧僧等你多時了，我那不成器的師弟一雙幽冥血瞳毀在你手，這筆血債，今夜便用你的心肝來祭。”
話音未落，一道猩紅的掌影，帶著刺鼻的腥風和淒厲的鬼嘯，撕裂夜幕，當頭拍下。
掌風未至，那股陰寒邪毒的氣勁已壓得林渡呼吸一窒。
來者氣息之強，遠超城隍廟那番僧，必是摩羅座下真正的高手，林渡不敢怠慢，腰間青玉劍嗆然出鞘，混元真氣沛然灌註，劍身蒙上一層淡金毫芒，劍尖急顫，抖出七朵碗口大的青蓮劍花，至陽至剛的劍氣如旭日東升，悍然迎向那血掌。
“轟——！”
劍氣掌風轟然相撞。
狂暴的氣浪呈環形擴散，將地上厚厚的積塵枯草掀起，向四周狂卷，幾座廢棄的染缸被氣浪波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表面裂紋密布。
一股陰寒霸道的邪異勁力沿著劍身狂湧而入，直沖經脈，林渡悶哼一聲，喉頭腥甜上湧，身形借力向後飄退三丈，足尖在斷墻上一點，方才卸去這沛然巨力，持劍的手臂微微發麻，她擡眼望去。
一個身形異常高大魁梧、雙目赤紅如血的番僧，自染缸陰影中緩緩踱出，他一身猩紅僧袍無風自動，周身血煞之氣翻騰。
“好小子！再接貧僧一掌血焰焚心！”那番僧雙掌齊出，這一次，掌影化作兩團跳躍燃燒、散發著刺鼻硫磺與血腥味的詭異黑焰，火焰過處，空氣都發出“嗤嗤”的灼燒聲，一左一右，封死林渡所有閃避空間，要將她焚成灰燼。
林渡心頭警兆狂鳴。
此掌邪異絕倫，絕非硬接之選，電光火石間，她身形不退反進，如游魚般迎著左側黑焰掌影直沖而去，就在即將被黑焰吞噬的剎那，足尖在染缸邊緣一點，身形詭異地向側方一折，險之又險地貼著黑焰邊緣滑過，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一枚烏沈沈的雷火彈已被她扣在指間。
拼著被右側黑焰掌風掃中左肩的風險，將全身混元真氣灌註於右臂，她屈指一彈，那枚雷火彈化作一道烏光，直射向番僧身後那座兩人合抱的廢棄染缸。
這一下變招奇詭突兀，完全出乎番僧意料，他雙掌落空，正待變招追擊，眼角餘光瞥見烏光射向染缸，心中雖疑，卻本能地感覺到那烏光蘊含的狂暴力量絕非善物，身形急向後暴退。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雷火彈猛烈撞擊在那陶制染缸上，轟然爆開，火光沖天而起，無數碎裂的陶片、燃燒的碎木、滾燙的汙水，向四面八方激射。
黑面番僧雖退得快，仍被狂暴的沖擊波狠狠掀飛，猩紅僧袍被無數灼熱碎片撕裂，護體血煞真氣劇烈震蕩，氣血翻騰，狼狽不堪地撞塌了一堵矮墻，煙塵彌漫。
而林渡在彈指射出雷火彈的瞬間，已借力如離弦之箭般射向相反方向的黑暗，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縱橫交錯的斷壁殘垣深處。
顧家別院，西廂房。
燭火跳動，映照著兩張同樣蒼白卻心思迥異的臉。
赤霓裳盤膝坐於錦榻上，雙目緊閉，周身氣息微弱而紊亂，一絲絲真氣艱難地在經脈中流轉，試圖修覆重創的內腑，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顧姝媱則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中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絲帕，目光時而擔憂地瞥向赤霓裳，時而焦慮地望向緊閉的房門。
林渡離去已近一個時辰，方才城南方向隱約傳來的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更是讓她心膽俱裂，坐立難安。
正要起身，忽聽院墻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迅疾無比的衣袂破風聲，不止一人。
兩人臉色同時劇變。
“砰！”
西廂房門被一股大力撞開，翠兒跌跌撞撞撲了進來，小臉嚇得毫無血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小姐！不好了！外頭……外頭來了好多黑衣人！翻墻進來了！三兒他……他想攔，被他們一掌就打倒了！”
話音未落，數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庭院之中，為首一人，身形瘦長如竹竿，面罩黑巾，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充滿淫邪之氣的三角眼，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洞開的房門，落在顧姝媱和赤霓裳身上。
“嘖嘖嘖，”那瘦長黑衣人聲音尖利刺耳，“顧通判的千金，果然是天香國色！還有這位……嘿嘿，雖是個病西施，卻別有一番風韻！林少盟主好福氣，金屋藏嬌，一藏便是兩個絕色！只可惜，他無福消受，今夜，便由佛爺我代勞了！弟兄們，給我拿下！要活的！細細享用！”
此人，赫然是那摩羅上師座下另一兇徒，綽號“竹竿鬼”的哈魯。
他身後數名黑衣人齊聲怪笑，揉身便向房門搶來，勁風呼嘯，殺氣凜然。
“無恥狗賊！”顧姝媱驚怒交加，順手抄起窗邊矮幾上一個沈重的青瓷花瓶，奮力向當先沖來的一個黑衣人擲去。
她不通武功，這一擲全憑一股狠勁，哈魯隨意一掌拍出，花瓶應聲碎裂，瓷片四濺。
眼看數雙魔爪就要抓到自己和榻上無力反抗的赤霓裳，顧姝媱眼中閃過絕望，卻倔強地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赤霓裳榻前，厲聲道：“你們敢！我父乃臨安通判……”
“哈哈哈！臨安通判？過了今夜，你便是佛爺我的通房丫頭！”哈魯狂笑，身形一晃，五指如鉤，帶著腥風直抓顧姝媱胸口。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青影，自院墻外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激射而至，人未至，一道淡金色劍氣，已後發先至，直刺哈魯背心要害。
劍氣破空，發出刺耳的尖嘯，所過之處，空氣仿佛都被灼燒得扭曲。
哈魯臉色狂變，他萬沒想到林渡竟在此時趕回，那劍氣蘊含的恐怖力量讓他背心汗毛倒豎，顧不得再去抓顧姝媱，猛地擰身，雙掌血煞真氣狂湧，倉促間迎向那道奪命劍氣。
劍氣與血掌轟然碰撞。
哈魯如遭重錘，身形踉蹌暴退，一雙精鋼護腕竟被劍氣硬生生斬裂，掌心至小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皮肉焦糊的恐怖傷口，鮮血狂噴。
“啊——！”哈魯發出淒厲慘嚎，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林渡落在西廂房門前，青玉劍斜指地面，劍尖一滴殷紅的血珠緩緩滴落，她面色如寒霜，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顧姝媱和榻上氣息微弱的赤霓裳，最後死死鎖定在捂著手臂、驚怒交加的哈魯身上，一字一句，“傷我至親者，死。”
最後一個“死”字吐出，林渡身形已動。
青玉劍在她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劍氣縱橫交錯，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哈魯連同他身邊幾名驚呆了的黑衣人全部籠罩。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利刃入肉聲……在死寂的庭院中驟然響起，又戛然而止。
血光沖天。
當林渡的身影再次凝實時，已站在哈魯面前。
哈魯雙目圓瞪，咽喉處一道細如發絲的血線正迅速擴大，他徒勞地捂著脖子，嗬嗬作響，身體軟軟倒下，眼中最後映出的，是林渡那雙冰冷得沒有任何情感的眸子。
其餘黑衣人，盡數倒斃在地，無一生還。
屋裏，只餘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死一般的寂靜。
林渡收劍之後，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顧姝媱和赤霓裳一眼，漠然道：“此地已暴露，不可再留。收拾要緊之物，立刻隨我走。”
顧姝媱和赤霓裳對視一眼，神色都極其覆雜。
方才林渡的那番舉動，已經讓兩人知曉，那藏在溫文秀氣外表下的，是怎樣一顆冷酷無情的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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