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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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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別院西廂,燭火重燃。

赤霓裳被安置在顧姝媱素日的錦榻上,唇邊血跡未幹,氣息急促。

顧姝媱已顧不得先前旖旎與醋意,翻出金針藥囊,指尖微顫,卻強自鎮定,依著醫書所載,認穴下針,刺入赤霓裳幾處大穴,又撬開她牙關,餵入一顆九轉護心丹。

林渡掌心抵住赤霓裳後心靈臺穴,精純溫煦的混元真氣源源渡入,助其化開藥力,梳理翻騰岔亂的氣血,真氣過處,赤霓裳經脈之中寒氣盤踞,更有幾處舊傷如蟄伏的毒蛇,顯是強運內力感應玉簪,牽動了沈屙。

約莫一盞茶功夫,赤霓裳長睫微顫,終於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初時迷蒙,隨即清亮,待看清眼前緊蹙雙眉、額角滲汗的林渡,以及旁邊手持銀針、面露關切的顧姝媱,方才巷中那刺心的一幕瞬間湧回腦海。

“滾開!”她揮開林渡的手,掙紮欲起,牽動內腑,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鮮血再次溢出唇角。

林渡欲再扶。

“別碰我!”赤霓裳聲音嘶啞,眼神卻鋒利如刀,掃過林渡,最終釘在顧姝媱臉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顧小姐好手段,好一個溫柔鄉,林豐身陷囹圄,受盡酷刑,生死旦夕,他的好兒子……不,好女兒,卻在此間紅袖添香,軟玉溫存,林渡,你心中可還有半分父子之情?半分林家血仇?”

字字如錐,刺得林渡臉色煞白。

顧姝媱心頭刺痛,卻知此刻不是辯駁之時,沈聲道:“赤姑娘息怒。林渡入城所為,皆是為營救林盟主,聯絡攪浪鼉,探聽府衙虛實。方才巷中之事……是我情難自禁,與林渡無幹。此刻你傷勢沈重,萬不可再動肝火,一切待你傷愈再論不遲。”

“情難自禁?”赤霓裳冷笑,眼神在兩人之間逡巡,“好一個情難自禁,我拼著性命不要感應玉簪尋來,看到的便是這般情難自禁,林渡,你且告訴我,攪浪鼉何在?營救計劃何在?莫不是在此顧家別院中,與顧小姐琴瑟和鳴,便能救出你父親?”

“攪浪鼉已有回應!”林渡霍然起身,從懷中掏出那枚浪紋古錢,重重拍在床邊矮幾上,銅錢在燭光下泛著幽暗光澤,正中“鼉”字清晰可見,“此物便是信物,兩日後知府壽宴,便是劫牢之機,松鶴樓松溪師叔已備下人手接應,霓裳表姐,我林渡縱有千般不是,救父之心,天地可鑒,你何苦……何苦如此自傷?”

看到那枚古錢,赤霓裳眼中厲色稍斂,喘息稍平,盯著林渡,似在分辨她話中真偽。

顧姝媱默默取過溫熱的濕帕,欲為赤霓裳擦拭唇邊血汙。

“不必假惺惺,”赤霓裳別開臉,眼神依舊冰冷,“我赤霓裳還沒死,用不著你顧大小姐伺候。”

顧姝媱動作一僵,帕子停在半空。

室內氣氛凝重,燭火劈啪,映照著三人各異的心事與傷痛。

忽聞窗外傳來三聲極有韻律的鳥鳴,兩短一長,正是武當聯絡暗號。

林渡神色一凜,對顧姝媱低聲道:“是松溪師叔的人。我去看看,你看顧她。”言罷,身形一閃,已如輕煙般掠出窗外。

庭中老槐樹下,一個灰衣人立於陰影之中,正是日間在松鶴樓見過的武當弟子松石,他見林渡現身,也不多禮,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枚密封的蠟丸遞上,壓低聲音道:“少盟主,攪浪鼉有訊,松溪師叔命我速交與你。另,壽宴布防已有變動,摩羅上師增派了人手看守水牢,師叔請你速往松鶴樓商議對策。”

林渡接過蠟丸,入手微沈,心頭亦是一沈:“有勞松石師兄,我即刻便到。”

松石一點頭,身形晃動,已消失在墻頭。

林渡捏碎蠟丸,裏面是一方薄如蟬翼的素絹,上面以密語寫著一行小字:“鼉首猶存,壽宴子時,暗渠東三丈,閘口相見。”

攪浪鼉的首領竟還在,這無疑是絕境中的一線曙光,她迅速收起素絹,返身回屋。

西廂房內,氣氛依舊凝滯。

赤霓裳閉目調息,臉色依舊蒼白,顧姝媱則默默坐在窗邊貴妃榻上,望著搖曳的燭火出神。

“姝媱,”林渡語速極快,“攪浪鼉首領已聯絡上,約定壽宴子時在府衙暗渠閘口接應,松鶴樓有急事相商,我必須立刻前往。你二人……”她目光掃過赤霓裳,又看向顧姝媱,“務必留在院中,緊閉門戶,等我回來。”

赤霓裳倏然睜眼,掙紮著便要坐起:“我與你同去松鶴樓!”

“胡鬧!”林渡斷然喝止,“你內傷未愈,強行催動本源,此刻真氣渙散,去了只會是累贅,留在這裏,安心養傷,姝媱,煩請你……照看於她。”

顧姝媱站起身,迎上林渡的目光,堅定地點點頭:“你放心去,此處有我。”

赤霓裳看著林渡決然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顧姝媱,心中縱有萬般不甘,也知林渡所言是實,她重傷之軀,此刻連行走都困難,遑論與人動手,滿腔怨憤化作一聲冷哼,扭過頭去,不再言語。

林渡深深看了兩人一眼,不再耽擱,轉身便走。

室內重歸寂靜,唯餘燭火不安地跳動。

赤霓裳調息片刻,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睜眼看向窗邊默立的顧姝媱,眼神覆雜難明,終是冷冷開口:“顧小姐,收起你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林渡此去,九死一生。你若真對她有半分真心,此刻便該想想,除了在這閨閣中做個看客,還能為她做些什麽。”

顧姝媱緩緩轉身,月光透過窗紗,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並未因赤霓裳的冷言而動怒,走到自己那張焦尾琴旁,素手輕撫冰涼的琴弦,聲音平靜得近乎縹緲:“赤姑娘,我非江湖兒女,不懂刀光劍影。但我顧姝媱,也非只能坐困愁城之人。琴音雖弱,或可……亂人心神。”

赤霓裳微微一怔,看著那具古琴,又看向顧姝媱眼中那抹不同於平日的沈靜,第一次,對這個看似柔弱的官家小姐,生出一絲異樣的審視。

“赤姑娘,”顧姝媱開口,目光清亮,坦然迎上赤霓裳的視線,聲音如幽谷清泉,不高,卻字字清晰,直叩人心,“你拼卻一身沈屙,強催本源,只為感應那枚赤玉簪尋來無錫,難道只為責問我一句情深情淺?只為親眼見一見……巷中那不堪一幕麽?”

赤霓裳瞳孔驟然一縮,扶著床沿的手指猛地扣緊,指節泛白:“放肆!我尋她,自是為林豐!為林家血仇!豈容你……”

“是麽?”顧姝媱打斷她,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劃,帶出一縷極低微、卻足以攪動心神的嗡鳴,她擡眼,目光銳利如針,直刺赤霓裳眼底那片極力掩飾的狂瀾,“若只為姑父血仇,你大可安心在漁村靜養,待她消息。何須如此?何苦如此?不惜牽動心脈舊傷,嘔血三升,也要拖著這殘軀,尋到這無錫城中,尋到這顧家別院?”

“赤姑娘,你騙得過林渡,騙得過自己麽?巷口那一剎,你看林渡的眼神,是恨?是怨?還是……焚心蝕骨的妒?”

“住口!”赤霓裳厲叱,胸中氣血翻湧,又是一陣嗆咳,腥甜湧上喉頭,被她強行咽下,臉色白得駭人,“你……你懂什麽?!我與她之間……”

“我是不懂你與她之間的枷鎖與魔障!”顧姝媱聲音陡然拔高,“但我懂人心!懂你眼中那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的火焰,絕非僅僅為了一個表妹!赤霓裳,你捫心自問,你對林渡,當真只有表姐妹之誼?只有聖教同源之義?你口口聲聲林家血仇,聲聲質問林渡忘本,可你此刻這焚心之火,這摧肝之痛,究竟是因林豐受難,還是因……你眼睜睜看著林渡的懷抱,擁了旁人?!”

赤霓裳渾身劇震,被這直指本心的話語剝開了最後一層偽裝,那強撐的冷傲瞬間崩塌,她死死咬住下唇,齒痕深陷,竟一時語塞。

顧姝媱毫無懼色,語氣斬釘截鐵:“赤霓裳,你聽真了。我顧姝媱此生,認定了林渡。是男是女,是魔是俠,是生是死,此心不移,此志不改。我知你於她,是恩是債,是血是緣,這情債血債,我無意抹殺,更無權置喙。”

她微微一頓,又說:“然,情之一字,非你獨占。你為她可以拼卻性命,我顧姝媱亦可,你為她能赴刀山火海,我亦能同往。她心中有你一分之地,我認,但我要的,是她心中亦有我一席。這份情,我爭定了,縱使前路是修羅血海,我亦與她並肩而行,至死方休。”

擲地有聲的宣言在寂靜的西廂內回蕩,餘音繞梁。

月光悄然偏移,照亮赤霓裳蒼白臉上那抹來不及掩飾的茫然。

顧姝媱不再看她,指尖落在那焦尾琴弦之上,信手一拂。

“錚——!”

一聲清越孤絕的琴音驟然迸發,如金戈破空,裂石穿雲。

琴音裊裊散盡。

顧姝媱端坐琴前,側影在燭火月光中凝成一幅清冷的畫,唯有那餘音,仿佛仍在赤霓裳混亂的心湖中激蕩不休,她目視前方虛空,聲音恢覆了平靜。

“琴為知音,亦為明心。赤姑娘,養好你的傷。明日之事,你我,皆非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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