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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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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二人自別院後門悄然而出,混入無錫城午後的喧囂。

長街之上,行人如織,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看似繁華,卻總覺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彌漫。

巡城兵丁比往日多了數倍,挎著腰刀,眼神警惕地在人群中逡巡。

茶樓酒肆門口,總有那麽幾個目光精悍、太陽穴微鼓的江湖人物,看似閑坐,實則鷹視狼顧。

顧姝媱自然地挽起林渡的手臂,如同尋常市井夫妻。林渡身體微微一僵,旋即放松下來,任由她挽著,那份貼近的暖意,悄然熨帖著她緊繃的神經。

行至城南,松鶴樓那氣派的飛檐鬥拱已在望。

樓下大堂人聲鼎沸,猜拳行令,熱鬧非凡。

林渡帶著顧姝媱在街對面尋了個臨窗的茶攤坐下,要了一壺龍井,幾碟瓜子點心,位置恰好能觀察松鶴樓門前動靜。

“看,”顧姝媱壓低聲音,纖指不動聲色地指向松鶴樓門口幾個剛下馬的漢子,“那為首者,腰間系著金絲纏刀柄,是點蒼派金刀手趙通海的獨門標記。點蒼派素來跋扈,如今竟也巴巴地趕來無錫捧知府的場了。”

林渡目光掃過,果然見那幾人神態倨傲,與迎上來的松鶴樓夥計交談時頤指氣使,顯是跋扈慣了,她微微頷首:“點蒼歸順,不足為奇。看看還有誰。”

不多時,又見一撥人步行而來,皆著灰布勁裝,步履沈穩,氣息內斂,為首一人面如古銅,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

“是青城派的鐵掌開碑劉震山。”顧姝媱聲音更低,帶著一絲鄙夷,“青城派素以俠義自居,劉震山更是江湖上有名的硬手,沒想到也……”她沒再說下去,意思已明。

林渡眼神微冷。

青城派投靠,確實讓人齒冷。

她目光繼續搜尋,留意著那些未佩明顯門派標記、神情或憤懣或沈郁的江湖客,這些人或許就是未曾歸順、或心懷不滿者。

“咦?”顧姝媱忽然輕輕拉了一下林渡的袖子,示意她看松鶴樓斜對面一家不起眼的筆墨鋪子。

鋪子門口,兩個身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道袍、背負長劍的青年道人,正與掌櫃低聲交談,神色凝重。

那藍袍樣式,正是武當弟子常服。

“是武當的松柏松石、兩位師哥。”林渡一眼認出,心中稍定,武當果然未曾屈服,且已有人在城中活動。

那兩人似乎察覺了什麽,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隨即很快隱入店鋪深處。

正觀察間,松鶴樓大堂內忽起喧嘩。

只見點蒼派那幾人似乎與鄰桌一夥行商打扮的漢子起了沖突,言語激烈,那金刀手趙通海更是拍案而起,指著對方鼻子大罵:“不長眼的東西!知道爺爺是誰嗎?驚了爺的酒興,拿你狗命來賠!”

那夥行商看似尋常,為首一個黑臉漢子卻也不怵,梗著脖子回罵:“點蒼派又如何?這裏是江南無錫,不是你們那窮鄉僻廊!休要仗勢欺人!”

眼看沖突升級,松鶴樓那位面目和善的店夥連忙上前勸解,試圖平息紛爭。

趙通海卻似借題發揮,猛地一腳踹翻面前桌子,杯盤碗碟嘩啦碎了一地,湯汁濺了那黑臉漢子一身。

“找死!”黑臉漢子大怒,抄起手邊長條板凳就砸了過去。

他身旁同伴也紛紛動手。

點蒼派幾人獰笑著拔刀迎上,堂內頓時刀光劍影,桌椅翻飛,食客驚叫著四散奔逃,場面大亂。

巡街的元兵聞聲迅速圍攏過來,大聲呵斥彈壓,然而點蒼派幾人下手狠辣,又有武功在身,尋常兵丁一時竟難以近前。

混亂中,林渡看得分明,趙通海眼神陰鷙,借著混亂,刀鋒幾次有意無意地掃向那勸架的武當店夥,顯然是想趁機剪除異己。

那店夥身形靈動,每每於間不容發之際閃避,但也被逼得頗為狼狽。林渡眼中寒光一閃,指尖拈起一粒瓜子,混元真氣暗蘊其上,正要彈指射出解圍。

“都給我住手!”一聲清越斷喝,如鶴唳九天,陡然壓下滿堂喧囂。

二樓雅間珠簾一挑,松溪道長那清臒的身影飄然而下,寬大的藏青綢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氣勁如春風般拂過混亂的堂心。

點蒼派幾人劈出的刀勢頓覺沈重滯澀,那黑臉漢子的板凳也仿佛撞入無形氣墻,再難寸進。

糾纏的雙方被這股柔勁輕巧地分開,踉蹌後退。

“無量天尊!”松溪立於堂中,目光溫潤卻自有威嚴,掃過趙通海等人,“趙施主,些許口角,何至於此?驚擾四方,徒惹官非,非智者所為。今日酒水,算在貧道賬上,諸位請回吧。”

趙通海臉色鐵青,他深知眼前這看似和氣的掌櫃實是武當耆宿,武功深不可測,方才那一拂之力更是精妙絕倫,自己絕非對手。

他恨恨地瞪了那黑臉漢子一眼,又陰冷地瞥了松溪一下,終究不敢造次,啐了一口:“算你們走運!我們走!”帶著點蒼派幾人悻悻離去。

那夥行商也趁機在兵丁驅趕下溜走。

一場風波,被松溪舉手投足間消弭於無形,他目光似無意地掠過街對面茶攤上易容的林渡,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安撫驚魂未定的食客去了。

顧姝媱看得手心微汗,低聲道:“好險。松溪道長好俊的功夫。”

林渡收回指尖瓜子,心中了然,松溪師叔是在借機立威,也是在警告那些依附林榮的宵小,她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離開茶攤,兩人匯入人流。

市井的煙火氣便撲面而來。

路過一家門面雅致的脂粉鋪子“香雪齋”,顧姝媱腳步未停,只是目光在那琳瑯滿目的妝奩香粉上流連了一瞬。

林渡卻心念微動,腳步一頓,拉著顧姝媱走了進去。

鋪內香氣馥郁,各色胭脂水粉、珠釵玉簪陳列於玻璃櫃中,流光溢彩。

掌櫃是個風韻猶存的婦人,見二人進來,雖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凡,忙笑臉相迎。

林渡目光掃過那些精巧物件,生平第一次踏入這等女兒家的所在,頗有些手足無措,她不懂這些,只覺顧姝媱清雅脫俗,尋常俗物恐難相配。

最終,目光落在一支通體瑩白、簪頭雕琢成一朵半綻玉簪花的羊脂白玉簪上,那玉質溫潤細膩,雕工簡潔流暢,雅致非常,恰似庭中姝媱親手栽下的玉簪。

她指著那玉簪,對掌櫃道:“此物,取來一觀。”

掌櫃忙取出,放在鋪了絨布的托盤上。

林渡拿起,入手溫潤生涼,她不懂品鑒,只憑直覺,覺得這玉簪的清氣與身邊人相合,將簪子遞到顧姝媱面前,“姝媱,你看此物可好?”

顧姝媱微微一怔,看著眼前瑩潤無瑕的玉簪,又看看林渡易容下那雙盛著認真的眼,心頭如暖流淌過,鼻尖竟有些發酸,她接過玉簪,指尖拂過那冰涼的玉質花瓣,低聲道:“……很好。我很喜歡。”

“包起來。”林渡不問價,直接從懷中摸出一張面額不小的銀票放在櫃上。

掌櫃見銀票數額,更是喜笑顏開,手腳麻利地用錦盒裝好玉簪奉上。

顧姝媱捧著錦盒,臉頰飛紅,低垂螓首,眼波流轉間盡是羞澀。

出了香雪齋,日影已西斜。

兩人正欲尋個僻靜食肆用些點心,忽見街角人影一閃,一個頭戴鬥笠、身形瘦小的漢子快步走來,似與林渡擦肩而過。

就在交錯的剎那,林渡手心一涼,已被塞入一個硬物。

那漢子腳步不停,轉眼消失在拐角人流中。

林渡不動聲色,借著整理衣袖的瞬間瞥了一眼手心之物,竟是一枚小巧的銅錢,非是市面上流通的樣式,錢身布滿古樸浪花紋飾,正中刻著一個極小的篆體“鼉”字。

攪浪鼉。

松溪師叔放出的風聲,竟真有回應了,這沈寂多年的暗樁,終究未曾死絕。

她強壓激動,正欲尋個安全所在細看,忽聽前方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兵甲碰撞之聲,一隊元兵手持長槍,簇擁著幾名身著喇嘛紅袍的番僧,殺氣騰騰地朝著剛才那瘦小漢子消失的方向追去,為首番僧目光如電,鷹隼般掃視著慌亂躲避的行人。

“快走!”林渡一把拉住顧姝媱,迅速拐入旁邊一條狹窄暗巷,將身形隱於陰影之中。

巷深如喉,青苔濕滑,兩側高墻夾峙,將喧囂市聲隔絕在外,唯餘彼此急促的心跳與頭頂一線灰蒙的天光。

元兵鐵蹄與番僧的呼喝聲浪般湧過巷口,又漸漸遠去。

顧姝媱背抵著冰冷潮濕的磚墻,林渡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護在她身前,手臂撐在她耳側,形成一個狹小卻安全的囚籠。

林渡易容後略顯平庸的側臉近在咫尺,可那雙眼睛,即便斂去了平日的清冷銳利,依舊是她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輪廓。

鬼使神差地,那點被壓抑了太久的癡念,在這幽暗狹窄的天地間驟然迸發,她微微踮起腳尖,柔軟的唇瓣,帶著少女的馨香,輕輕印在了林渡微涼的下頜上。

林渡身體驟然一僵,那雙低垂著警惕巷口的眸子猛地轉回,瞳孔裏映出顧姝媱羞紅欲滴卻又勇敢直視她的臉龐,喉間滾動,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低下頭,唇精準地覆壓下來。

唇齒相接,氣息交融。

顧姝媱腦中一片空白,只餘下唇瓣上攻城略地般的溫軟,手臂本能地環上林渡勁瘦的腰背,生澀而熱烈地回應著這份遲來的、在刀鋒邊緣偷得的親密。

巷外世界的殺機仿佛被這方寸間的熾熱徹底隔絕。

就在這意亂情迷、氣息灼熱難分之際。

一股極其熟悉、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突兀的異香,驟然刺入林渡的感官。

清冷、幽邃,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月下寒梅初綻的凜冽,又混雜著極淡的血腥與藥草苦澀。

這香氣早已融入她的骨血,它不該出現在這裏,絕不該。

所有的旖旎情熱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兆沖刷得幹幹凈凈,她霍然擡頭,看向巷口陰影深處。

巷子另一端,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青衫身影。

赤霓裳。

她背倚著斑駁的墻,臉色在巷內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比晨霧中的薄紗還要蒼白,眼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愈發深重,長途跋涉顯然牽動了未愈的沈重內傷,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死死釘在巷子深處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

“呵……”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從她失了血色的唇間逸出,在寂靜的深巷中回蕩,“林少盟主……好興致。無錫城天羅地網,府衙大牢水深火熱,你倒有閑情逸致,在這腌臜陋巷之中,與顧小姐……耳鬢廝磨,溫存繾綣?當真是……情深似海,令人動容。”

顧姝媱從迷亂中驚醒,看到赤霓裳那蒼白如鬼魅卻又氣勢迫人的身影,尤其撞上那雙冰冷刺骨、仿佛要將她淩遲的眸子,心頭一悸,下意識地抓緊了林渡背後的衣料。

林渡也下意識地側身,將顧姝媱完全擋在自己身後,隔絕開赤霓裳那淬毒般的視線,“你……你傷勢未愈,怎能冒險入城?水生他們……”

“閉嘴!”赤霓裳厲聲打斷,扶著墻壁向前踉蹌一步,“若非你貼身藏著我的赤玉簪,我如何能感應到你位置,拖著這殘軀一路尋來?林渡,你告訴我,你方才在做什麽?你父親命懸一線,你卻在這裏……與這官家小姐卿卿我我?!”

她猛地擡手,指向林渡身後的顧姝媱,指尖因憤怒而劇烈顫抖:“這就是你所謂的進城打探消息、購置藥材?這就是你拋下重傷的我,急不可耐要去做的大事?!”

“霓裳表姐,你聽我解釋!”林渡急道,試圖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事情並非你所見!我入城確為聯絡攪浪鼉,營救父親!方才只是……”

“只是情難自禁?只是患難見真情?”赤霓裳揮開她伸來的手,仿佛那是什麽骯臟之物,“林渡,你好,你很好!我赤霓裳真是瞎了眼!竟以為你……”

她的話戛然而止,劇烈的咳嗽爆發出來,瘦削的肩膀痛苦地蜷縮,一口暗紅的淤血再也壓制不住,噴濺在青灰色的墻磚上,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順著墻壁向下滑倒。

“霓裳!”林渡瞳孔驟縮,所有解釋瞬間拋到九霄雲外,一個箭步沖上前,在她徹底倒下前,一把將她顫抖的身體緊緊攬入懷中。

入手處,一片驚人的滾燙。

她的內傷,遠比她表現出來的更重,強行催動本源感應,又經歷這情緒激蕩,幾乎將她殘存的元氣徹底擊潰。

“放開……我……”赤霓裳在她懷裏微弱地掙紮,眼神渙散。

顧姝媱看著眼前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看著林渡懷中那蒼白、嘴角染血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子,她咬了咬唇,壓下翻騰的心緒,快步上前,“林渡,此地絕非久留之地,方才追兵雖過,難保不會回頭,赤姑娘傷勢極重,需立刻離開。”

“走!”林渡再無猶豫,將赤霓裳打橫抱起,她深深看了顧姝媱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覆雜,“回別院!快!”

顧姝媱用力點頭,率先轉身,引著林渡,抱著昏迷過去的赤霓裳,在無錫城殺機四伏的脈絡中,向著那顧家院落,疾速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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