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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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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暮雲低垂,無錫城中肅殺之氣愈濃。

林渡辭別松溪道長,自松鶴樓後門悄然閃出,立身於一條僻靜小巷。

巷深苔滑,檐角滴下秋露,更添幾分寒意,她擡眼望了望天色,心知此刻城中遍布鷹犬,林府是龍潭虎穴,斷然回不得。

思忖間,一個幽靜的院落忽地浮上心頭——顧家別院。

“姝媱……”林渡心中微動,她記得顧姝媱前番已隨其父顧通判派來的家將返回臨安府衙,此地應是人去樓空,最為清靜隱秘,且知曉此處者寥寥無幾。

此際風雨飄搖,倒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念及此,林渡專挑人跡罕至的暗巷窄弄,幾個起落轉折,已避開數隊巡城的元兵與暗哨。

不多時,那熟悉的黛瓦粉墻便隱現於前方巷陌深處。

小院門扉緊閉,門前石階冷寂,檐下懸著的燈籠早已熄滅,確是一副主人離去的模樣。

她正待悄無聲息地越墻而入,忽地腳步一頓,身形隱於墻角暗影之中,心頭警兆微生。

只見那緊閉的院門之內,西廂房的窗欞縫隙間,竟隱隱透出一線昏黃搖曳的燈火,窗紙上,更清晰地映著一個女子憑窗而坐的剪影,身形窈窕,肩若削成,正是顧姝媱無疑。

“她……她怎地又回來了?”林渡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顧通判既已派人接顧姝媱回去,必是擔憂無錫亂局牽連愛女,顧姝媱此刻竟不顧父命,甘冒奇險,悄然潛回這風暴中心的別院,所為何事?莫非……是聽聞了林府劇變、父親被囚的消息?

若進去,以顧姝媱的聰慧與情意,必能認出她易容下的真容,屆時情何以堪?又如何再拒她於千裏之外?況且,林榮的爪牙無孔不入,一旦察覺此地有異,後果不堪設想。

佳人近在咫尺,她卻只能視而不見,咫尺天涯,莫過於此。

“姝媱……對不住。”她默念,聲音幾不可聞,“此身此命,已屬血海恩仇,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牽絆。願你……平安喜樂。”

一念及此,林渡再不猶豫,足尖在濕冷的青磚上一點,身形無聲無息地向後飄退,融入巷尾更深的黑暗之中,幾個轉折,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留那院中孤燈,兀自在寂寥的夜色裏,映照著窗畔女子憂思難解的側影。

顧姝媱獨坐燈下,纖指無意識地撫過案頭那枚溫潤的青玉佩,正是林渡當日所托,她秀眉微蹙,心神不寧,白日裏聽聞林府遭難、林盟主被囚的噩耗,如驚雷炸響。

顧通判派來接她的管事與家將雖已返程,她卻以身體不適需靜養為由,執意留了下來。

此地是她唯一能離林渡近些的地方,哪怕只是守著一點渺茫的念想,也勝過在臨安府衙中坐立不安。

她總覺得,林渡若脫困,或許……或許會來此暫避?

窗外夜風嗚咽,吹得窗欞輕響,她疑是故人來,凝神細聽,卻只聞一片死寂,心頭更添幾分悵惘。

——

林渡離了顧家別院,胸中塊壘難消,卻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城中雖大,能容她藏身一夜之地卻不多。

她尋思片刻,掠向城隍廟方向。

那廟宇香火早衰,偏殿年久失修,神像蒙塵,蛛網遍布,平素只有幾個老邁乞丐容身,是官府爪牙不屑一顧之地。

尋個角落,調息靜待,熬過今夜,方是正理。

夜色如墨,將無錫城重重包裹。

林渡匿身於城隍廟殘破的偏殿梁上,氣息收斂,幾與塵埃同寂。

下方,幾個老丐蜷縮在破絮中,鼾聲如雷。

她閉目調息,混元真氣於奇經八脈中緩緩流轉,修覆著連日奔波的疲憊,更將心神沈靜下來,一遍遍推演著三日後府衙劫牢的每一個細節。

松溪道長提供的布防圖、水牢位置……皆在腦中清晰浮現。

亥時將過,萬籟俱寂。

突然。

一股極其陰冷、帶著濃重血腥氣的煞意,悄無聲息地自廟門外蔓延而入,這氣息邪惡、粘稠,瞬間驚醒了梁上假寐的林渡。

她雙目倏然睜開,精光內蘊,透過梁木縫隙向下望去。

廟門“吱呀”一聲,被一股無形的陰風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裹在猩紅的喇嘛僧袍之中,緩步踏入這破敗的殿堂。

來人面如金紙,鷹鼻深目,一雙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綠的光芒,他手中並未持拿法器,但那雙枯瘦如鷹爪般的手掌,指尖隱隱泛著烏光,令人望之心悸。

正是白日裏在城門盤查時,曾以目光審視林渡的那名番僧高手,其氣息之強,遠超白日所見,顯然是刻意收斂,此刻方顯露出真正的獠牙。

那番僧的眼,緩緩掃過殿內。

幾個老丐被這突如其來的陰煞之氣驚醒,駭得瑟瑟發抖,縮成一團,大氣也不敢出,番僧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林渡藏身的梁上區域,嘴角咧開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齒,用生硬的漢語一字一頓道:

“林少盟主,好高明的藏身術。可惜,你身上那縷赤日真炎的氣息,在佛爺這幽冥血瞳之下,如同黑夜裏的燭火,藏不住的。”

話音未落,一股陰寒刺骨、帶著濃郁血腥味的掌力,撕裂空氣,無聲無息卻又快逾閃電,直向梁上林渡藏身之處,狂猛抓來,掌風所至,腐朽的梁木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塵土飛揚。

林渡瞳孔驟縮,行藏已露,退無可退,她不再掩飾,自梁上疾撲而下,腰間青玉劍“嗆啷”一聲龍吟出鞘,劍光暴漲,混元真氣沛然灌註,劍尖顫動,抖出七朵碗口大的青蓮劍花,帶著至陽至剛的沛然氣勁,如流星趕月,直刺那猩紅僧袍包裹的邪惡身影,劍光所至,陰寒血腥的掌風竟被硬生生撕裂開一道縫隙。

番僧腳下“噔噔噔”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踏出寸許深的腳印,方才勉強卸去這股霸道無匹的純陽之力,他臉上金紙般的顏色瞬間褪去,轉為駭然的慘白,三角眼中綠芒暴閃,盡是難以置信之色。

他自負這幽冥血瞳看破虛妄,血煞掌陰毒無雙,便是中原一流高手也難擋其鋒銳,萬沒想到這林家小子內力竟精純雄渾至斯,更隱含一股焚盡萬邪的煌煌正氣。

“好小子!果然得了魔教邪功!”番僧嘶聲厲嘯,他已知硬拼內力絕非林渡對手,避開青玉劍後續追擊的鋒芒,雙掌一錯,十指箕張,指甲陡然暴長寸許,烏黑發亮,帶起十道淩厲陰風,抓向林渡周身大穴。

招式刁鉆狠辣,專走下三路,配合其身法,竟如一團裹著血霧的鬼影,飄忽難測,此乃密宗血影“搜魂爪”,以詭異身法惑敵,專攻要害,陰毒異常。

林渡冷哼一聲,劍隨身走。

青玉劍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青蒙蒙的光幕,將周身護得滴水不漏,玄天功運轉,剛柔並濟,劍光時而如長江大河,浩浩蕩蕩,將番僧淩厲爪風盡數蕩開,時而又似春蠶吐絲,綿密堅韌,將對方陰柔詭譎的勁力巧妙卸去。

任憑番僧身法如何詭異,爪風如何陰毒,始終無法突破林渡周身三尺劍圈。

番僧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更甚。

他成名多年,何曾在一個後輩小子手下如此狼狽?眼見林渡劍法越使越純熟,混元真氣流轉間隱隱有風雷之聲,自己血煞真氣被壓制得運轉滯澀,知道再鬥下去,不出百招自己必敗無疑。

情急之下,他兇性大發,眼中綠芒邪光大盛,猛地怪叫一聲,張口“哇”地噴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身體踉蹌後退,仿佛真氣岔亂,受了內傷,氣息也瞬間萎靡下去。

林渡見他吐血後退,氣息紊亂,只道是自己純陽真力已侵入對方經脈,傷了其根本,除惡務盡,豈容他喘息?當下劍勢一變,由守轉攻,青玉劍化作一道經天長虹,直取番僧咽喉要害。

就在林渡劍勢用老,身形前傾的剎那。

那看似萎頓不堪的番僧,嘴角勾起怨毒至極的獰笑,他踉蹌後退的身形猛地一矮,險之又險地避過那奪命一劍,同時,他那寬大的猩紅僧袍袖口之中,毫無征兆地爆射出十數點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寒芒的飛針,針尖腥氣撲鼻,顯是淬有劇毒,更陰險的是,他另一只手在腰間一抹,擲出一顆龍眼大小、墨綠色的彈丸,直射林渡面門。

“小輩受死!嘗嘗佛爺的透骨噬心針與腐屍化血瘴!”

這一下變生肘腋,陰狠毒辣到了極點。

那透骨噬心針細密無聲,專破護體真氣,角度刁鉆,籠罩林渡胸腹數處大穴,而那腐屍化血瘴彈丸淩空爆開,化作一大片濃稠墨綠、腥臭無比的毒霧,劈頭蓋臉將林渡籠罩其中,這毒霧不僅劇毒無比,更能汙穢真氣,腐蝕血肉,乃是密宗邪派采集屍毒瘴氣煉成的歹毒之物。

林渡萬萬沒料到這成名高手竟如此下作,臨陣詐傷,施此卑劣暗算!

她劍招已發,力道用盡,身形前沖之勢難止,眼看就要撞入那毒霧針雨之中!

電光石火間,她清叱一聲,體內混元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流轉,左手五指箕張,對著側方那破敗的廟門淩空一抓。

一股沛然莫禦的吸力憑空而生,那扇沈重的破舊木門竟被她硬生生隔空扯下,呼嘯著橫擋在身前。

“噗噗噗噗!”

十數枚歹毒的透骨噬心針大半釘入門板,發出沈悶聲響,那墨綠色的腐屍化血瘴毒霧也盡數被門板擋住、吸附。

然而,番僧此招蓄謀已久,歹毒異常,仍有數枚毒針角度刁鉆,穿透了門板邊緣的縫隙,其中一枚更是擦著林渡左臂衣袖而過,嗤啦一聲,衣袖破裂,林渡只覺左臂一麻,真氣運轉頓時微微一滯,更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毒氣透過門板縫隙絲絲縷縷鉆入鼻端。

“好妖僧!”林渡驚怒交加,心中殺意沸騰,她強忍左臂麻痹與輕微眩暈,知道此刻絕不可戀戰,否則劇毒發作,後果不堪設想,但臨去之前,豈能放過這雙屢屢窺破她行蹤、為虎作倀的幽冥血瞳?右手青玉劍就著前沖餘勢,變刺為拍,劍身灌註雄渾真力,狠狠拍在身前那扇吸附了大量毒霧、插滿毒針的門板之上。

“破!”

一聲斷喝!

那厚重的門板轟然爆碎,無數沾染劇毒的碎木片、鐵釘、以及那些淬毒的透骨噬心針,混合著尚未散盡的墨綠毒霧,鋪天蓋地朝著剛剛發出獰笑、自以為得計的番僧反卷而去。

這一下反擊,石破天驚。

乃是林渡將自身雄渾內力、對手的歹毒暗器與毒霧借力打力,融合一處,威力更增數倍,範圍之大,籠罩了整個廟門區域。

那番僧正自得意,萬沒料到林渡在中毒受襲之下,竟能爆發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反擊,他怪叫一聲,血煞真氣狂湧護體,雙掌瘋狂拍出,試圖震開這恐怖的碎片風暴。

可倉促之間,如何能盡數抵擋?

只聽“噗噗噗”數聲悶響,夾雜著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

數塊尖銳的木屑狠狠嵌入番僧肩頭、胸腹,更有兩三枚他自己發出的透骨噬心針,在狂暴氣勁的裹挾下,精準無比地射入了那雙閃爍著妖異綠芒的三角眼中。

“啊——!我的眼睛!佛爺的眼睛!”番僧雙手捂臉,指縫間鮮血混合著詭異的綠色漿液汩汩湧出,身形踉蹌倒退,狀若瘋魔,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嚎,那雙能窺破真氣、洞察行藏的幽冥血瞳,終是被他自己淬毒的暗器所廢。

林渡一擊得手,毫不戀戰。

左臂麻痹感迅速蔓延,頭腦眩暈感也加重了幾分,心知那透骨噬心針與腐屍化血瘴的混合劇毒非同小可,必須立刻覓地逼毒,她強提一口混元真氣,壓制住翻騰的氣血與毒素,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青影,借著廟中彌漫的毒霧與塵埃掩護,自破敗的後窗電射而出,消失在無錫城深沈如墨的夜色之中。

身後,只留下那番僧在破廟中淒厲絕望的哀嚎,在夜風中久久回蕩:

“林渡!”

“佛爺必叫你……叫你血債血償!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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