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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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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夜風凜冽,吹在林渡滾燙的臉上,帶來一絲刺痛,她辨明方向,忍著左臂的麻痹與陣陣襲來的眩暈,將輕功施展到極致,在屋脊巷陌間無聲疾掠。

無錫城中遍布鷹犬,松鶴樓恐已暴露,城隍廟亦成死地,唯有那處……唯有那處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也唯有那人……雖情債難償,但此刻別無選擇。

不多時,那座清幽的小院已遙遙在望。

院墻內西廂的窗欞依舊透出昏黃溫暖的燈火,窗紙上那憑窗而坐的窈窕剪影,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林渡本不欲再擾顧姝媱清靜,更不願將災禍引至顧姝媱身邊,然此刻身中劇毒,強敵環伺,唯有此地或可暫避一時。

她咬緊牙關,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身形微晃,已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飄落於別院高墻之內。

足尖剛觸及院內冰涼的青石板,左臂劇毒引發的麻痹與眩暈再也壓制不住,眼前發黑,腳下虛浮,一個踉蹌向前撲倒,她勉力以青玉劍鞘拄地,才未摔得狼狽,但喉間終究忍不住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誰?!”

西廂房內,正對燈憂思的顧姝媱被院中異響驚動,霍然起身,推窗望來。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清晰地映照出院中那個半跪於地、以劍拄身的陌生男子身影,他面色蠟黃,看似尋常行商,但顧姝媱的目光瞬間便凝固在他左臂破裂的衣袖處——那裏,一道妖異的暗藍紋路正沿著手臂蜿蜒而上,散發著不祥的氣息,更令她心神劇震的是,那人雖易容改扮,可那雙在月光下擡起的眼睛……那眼中深藏的疲憊、痛楚、以及那一閃而逝的熟悉光芒……

“林……”

那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顧姝媱猛地捂住嘴,眼中盈滿驚駭與心疼的淚水,再無半分遲疑,提起裙裾便沖出門來,直奔那月光下搖搖欲墜的身影。

風更緊了,卷起庭中落葉,打著旋兒,撲在顧姝媱疾奔而來的素色裙裾上,她沖到林渡身前,伸手欲扶,“你傷在何處?”

“莫驚動大夫,不可……”話音未落,眼前景物旋轉模糊,林渡身軀一軟,徹底昏死過去,手中緊握的青玉劍“哐當”一聲跌落青石板。

“林渡!”顧姝媱肝膽俱裂,再顧不得許多,拼盡全力架住那沈甸甸的身軀,入手只覺一片滾燙,與臂膀的冰冷形成駭人對比,她用盡全力,半扶半拖,將人艱難地挪進西廂房。

燭火被帶起的風吹得劇烈搖曳,昏黃光影在兩人身上明滅不定。

顧姝媱將林渡小心安置在自己素日休憩的軟榻上,壓低聲音,急促地呼喚自己的貼身丫鬟,“翠兒!翠兒!”

翠兒早已被院中動靜驚醒,聞聲披衣趕來,推門一見地上昏迷不醒、面色蒼白帶傷的“陌生男子”,嚇得小臉煞白,差點驚呼出聲。

“噤聲!”顧姝媱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淩厲,“快去!悄悄從後門出去,到城東回春堂,請王大夫!就說……就說我夜裏心悸舊疾發作,要他來一趟!記住,萬不可聲張,更不可提院中有他人!快去快回!”

翠兒雖嚇得手腳發軟,但見小姐神色凝重,知是生死攸關,用力點頭,轉身便從後門溜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裏。

顧姝媱閂好門,奔回林渡身邊,看著地上昏迷的人,那蒼白的臉,緊閉的眼,緊蹙的眉峰,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還有左臂那道猙獰的傷口……她心亂如麻,林渡昏迷前說“莫驚動大夫,不可。”,顯是擔憂暴露行蹤,引來追兵。

可這毒傷如此駭人,不請大夫如何是好?

她強自鎮定,取過剪子、清水、布巾,小心翼翼剪開林渡左臂破損的衣袖,露出整個傷口,暗藍色的毒素似乎並未如想象中瘋狂蔓延,反而在傷口周圍形成一圈詭異的僵滯,絲絲縷縷的黑氣與傷口深處隱隱透出的、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相互糾纏抗衡著,那赤日真炎本源改造過的強橫體質,正在本能地對抗著入侵的劇毒。

顧姝媱不懂醫理,但能感覺到那毒素雖兇險霸道,卻似乎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死死壓制在了傷口附近,難以深入肺腑心脈,她心中稍安,這或許就是林渡說“不可”的底氣?但傷口依舊猙獰,毒氣森森,必須處理。

她絞了熱手巾,屏住呼吸,擦拭傷口周圍的汙血,動作極輕。

昏迷中的林渡似乎感受到了觸碰,身體無意識地繃緊,喉間溢出痛苦的低吟。

“忍著些,很快就好。”顧姝媱低聲安撫,取過清水反覆沖洗傷口,洗去表面的毒血汙垢,又翻找出自己妝匣裏備著的一些上好金瘡藥,厚厚地敷在傷口上,再用潔凈布帶仔細包紮好。

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處理完外傷,她從懷裏掏出一方素帕,溫柔地擦拭林渡臉上冷汗,指尖無意間拂過林渡光潔的頸項,那裏線條流暢秀美。

顧姝媱動作微微一滯,數月前西廂月下那真相再次湧上心頭,此刻,昏迷的人毫無防備,領口因方才的動作微微敞開,那緊束的玄色中衣之下,隱約可見繃緊的弧度,被汗水浸透,勾勒出不容錯辨的女兒輪廓,層層束縛的雪白裹胸布邊緣,深陷的勒痕清晰可見。

“林渡……”她低喚,指尖懸在那道深陷的勒痕上方,卻不敢觸碰,這十八年非人的禁錮,這深入皮肉的苦痛,究竟是何等沈重?

“小姐!王大夫來了!”

翠兒壓低的、帶著喘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幾下急促的叩門聲。

顧姝媱心頭一緊,仔細掖好林渡的衣襟,將那觸目驚心的勒痕嚴實掩住,迅速起身開門。

門外,翠兒身後跟著一位須發皆白、背著藥箱的老者,正是回春堂的王大夫,他臉上帶著慣有的慈和,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王老,深夜勞煩,實在過意不去。”顧姝媱側身將人讓進,指向軟榻,“煩請您快看看這位……這位是我遠房表兄,路上遭了強人,中了歹毒暗器,又驚了馬摔傷,昏迷不醒。”

“顧小姐不必多禮,懸壺濟世乃醫者本分。”王大夫口中應著,視線掠過榻上被薄被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蠟黃側臉的“陌生男子”,那男子呼吸急促,額角汗珠密布,再看到顧姝媱雖強作鎮定,但眼神飄忽,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踱向榻邊,掀開薄被檢查傷口,伸出三指,搭在林渡露在被外的手腕寸關尺上。

指尖傳來的脈象讓這位見慣風浪的老醫者臉色陡變,那脈象沈澀遲滯,時而又滑數躁急,更有一股陰寒邪毒之氣盤踞其中,與一股至陽至剛的力量激烈沖撞,這絕非尋常外傷或驚馬之癥,這分明是中了極其霸道陰損的混合劇毒,且中毒者本身內力雄渾,正在苦苦相抗。

一旁的顧姝媱耐不住性子問道:“王老,我表兄她……她傷勢如何?可有大礙?”

王大夫沒有回答,他輕輕掀開薄被一角,目光落在顧姝媱剛剛包紮好的左臂傷口處,雖然隔著布帶,但那隱隱透出的暗藍色澤和散發出的獨特腥冷氣息,已足以印證他的判斷。

“這傷,非尋常刀劍所創,乃是中了極其陰毒的暗器,更兼……沾染了腐屍瘴氣一類的劇毒,歹毒無比,混合相激,入血蝕骨。”

顧姝媱顫聲問:“那……那可有救?”

王大夫緩緩收回手,撚著胡須,沈默良久,昏黃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行醫數十載,深知此等劇毒非尋常藥物可解,更明白能身中此毒、體內又有如此強橫內力相抗的人,其身份背景絕非顧小姐口中“遠房表兄”那麽簡單,這無錫城近日風聲鶴唳,府衙大牢剛出了潑天大事……

“唉……”他長長嘆息一聲,“小姐,非是老夫見死不救。此毒……霸道絕倫,混合了屍毒、瘴癘與數種劇毒蟲豸之液,專破護體真氣,蝕骨腐心。老夫……老夫平生僅聞其名,從未得見,更……更無對癥之藥可解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況且,此毒非內力通玄、根基深厚者不能暫時壓制。令表兄……體內似有一股至陽真氣護持心脈,暫時鎖住了毒性蔓延,此乃不幸中之萬幸。”

顧姝媱的心沈入冰窟,淚水無聲滑落。

王大夫看著她的淚,又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面色灰敗的林渡,眼神掙紮,最終,他從藥箱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巧的青玉瓷瓶,塞入顧姝媱冰涼的手中,“此乃九轉護心丹,是老夫師門所傳,僅此三粒。此丹非解毒之藥,但能固本培元,強心護脈,或可……或可助令表兄體內那股陽氣多撐些時日。每隔六個時辰服一粒,溫水化開送服。”

“多謝王老提點,姝媱記下了。”顧姝媱暗暗松了口氣,手心已滿是冷汗。

“還有,小姐脈象虛浮,顯是驚悸憂思過度,傷了心神。老夫開一副安神定志、溫養心脈的方子,待會兒讓翠兒隨我去取藥,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熱服下,靜養兩日便無大礙。”指腹從顧姝媱的手腕上滑過,王大夫收回手,轉身走到桌邊,取出紙筆,刷刷寫下方子,落筆極穩,字跡卻比平日潦草了幾分,顯是心緒不寧。

寫好方子,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只是小姐切記,心病還須心藥醫,憂思過甚,最是傷身。這無錫城近日風聲鶴唳,小姐千金之軀,還是……少思少慮,緊閉門戶為上。老夫方才來時,見街口巷尾多了些生面孔,眼神不善,絕非良民。府衙那邊……似有兵馬調動。此地……恐非久安之所。”

顧姝媱臉色一白,指尖掐入掌心,王大夫的暗示已極為明顯,他不僅看穿了林渡的存在,更察覺了城中驟增的危險。

“王老……”

王大夫擺擺手,將藥方塞入翠兒手中,聲音恢覆平常:“去吧,翠兒姑娘,隨老夫去取藥,莫要耽擱了小姐服藥。”他深深看了顧姝媱一眼,那眼神覆雜,有擔憂,有告誡,亦有一絲醫者仁心的無奈,“小姐保重,好自為之。”言罷,不再停留,轉身便走。

翠兒懵懂地應了一聲,連忙跟上。

房門輕輕闔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顧姝媱坐在榻邊,一手握著手中尚帶王大夫體溫的青玉小瓶,另一手緊緊握住林渡那只冰冷與灼熱交織的手,心頭大駭,方寸盡亂。

王大夫的護心丹只能拖延,解藥何在?

更高明的手段?

誰能救她?

這時,榻上的人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只見林渡緊蹙的眉峰下,長睫劇烈顫動,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道縫隙,那雙曾清亮如寒潭的眼眸,眸光渙散,她似乎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聚焦,對上顧姝媱布滿淚痕、寫滿驚惶的臉龐,她幹裂的唇瓣翕動。

“莫怕,那番僧的毒針雖陰狠,混了腐屍瘴氣,卻不知我血脈經赤日真炎淬煉,尋常劇毒已難侵心脈。混元真氣流轉,毒質……十去七八了。”

“……水,姝媱,我好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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