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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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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林榮一聲“拿下”,身後兩道黑影立即撲出,一人使狹長彎刀,刀光直取林豐咽喉,刀勢刁鉆狠辣,隱帶塞外胡風;另一人五指箕張,指尖幽藍閃爍,腥風撲面,竟是以毒砂淬煉的鐵指套,無聲無息抓向林渡肩井大穴。

這兩名番僧護衛,顯是元廷網羅的域外兇頑,出手便是殺招。

“渡兒當心!”林豐一聲斷喝,他雖憂憤交加,但一身修為豈是等閑?紫袍鼓蕩,雙掌一錯,左掌劃弧似攬雀尾,柔勁吞吐,竟將那雷霆萬鈞的彎刀引偏尺許,擦著耳畔掠過,帶起的勁風刮得面皮生疼,右掌則如推山岳,至剛至陽的玄天掌力洶湧而出,直拍那使毒爪的番僧胸口,掌風呼嘯,震得周遭竹葉簌簌狂落。

林渡心中憂急赤霓裳下落,怒火更熾,見那毒爪抓來,她不退反進,身形輕輕一晃,妙到毫巔地避過毒爪鋒芒,右手駢指,混元真氣凝於指尖,一道無形劍氣嗤然破空,直刺對方手腕神門穴。

那番僧只覺手腕劇痛欲裂,毒爪勁力頓洩,駭然暴退。

林豐見女兒武功精進如斯,心中稍慰,但強敵環伺,更憂林榮尚有後手,他掌力雄渾,逼退彎刀番僧,厲聲喝道:“爹!你真要父子相殘,讓親者痛,仇者快嗎?十三家門派虎視眈眈,元廷視我漢家武林如眼中釘,你今日之舉,豈非自毀長城,為他人做嫁衣?”

林榮負手立於月下,面色陰沈,對林豐的質問充耳不聞,冷冷道:“冥頑不靈!拿下叛逆,生死勿論!搜府!”他身後陰影處又閃出數名勁裝武士,手持強弓勁弩,封住退路,更有數人撲向竹風苑各處廂房。

“誰敢!”林渡見他們欲強行搜捕赤霓裳,心頭如焚,一股戾氣直沖頂門,青玉劍終於脫鞘而出,但見一道青蒙蒙的光華如冷電乍現,劍吟清越,直上九霄,她身隨劍走,劍光化作一片森寒光幕,正是玄天劍法中的精妙殺招“星河倒卷”,劍氣縱橫,如天河傾瀉,瞬間將撲向主屋的數名武士籠罩其中。

只聽“叮當”亂響與悶哼慘呼並起,數柄鋼刀被削斷,兩名武士手臂中劍,血光迸現,踉蹌跌退。

“好劍法!好個林家‘少主’!”林榮眼中精光暴射,首次露出凝重之色,他萬沒料到林渡武功竟已臻此化境。

便在此時,一名搜查偏房的武士疾奔而出,手中高舉一物:“大人!發現此物!”

眾人望去,赫然是一條斷裂的赤紅絲絳,絲絳上血跡斑斑,末端系著一枚小巧玲瓏、寒氣森森的玄鐵令牌,令牌正面陰刻九條盤繞的猙獰寒鏈,正是聖教聖女信物——九幽寒令。

林渡一見此物,再顧不得眼前強敵,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向發現令牌的偏房方向,這是赤霓裳隨身不離之物,絲絳斷裂,令牌染血……她定是遭了突襲,重傷之下倉促遁走,連信物都失落了。

“攔住她!”林榮厲喝。

那使彎刀和毒爪的番僧不顧傷勢,再次悍然撲上,刀光爪影交織成網,欲阻林渡去路。

林豐怒吼一聲,紫袍鼓脹,雙掌齊出,排山倒海的掌力轟向二僧,硬生生替女兒擋下這致命合擊。

氣勁交擊,轟然巨響,地面青石寸寸龜裂,林豐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顯是強行催谷,內腑受震。

“父親!”林渡回頭,見林豐嘴角血跡,心如刀絞。

“快走!尋她要緊!莫管為父!”林豐須發皆張,死死纏住兩名番僧高手,“記住!林府不倒,太湖血仇必報!我兒……珍重!”

林渡知此刻情勢危急萬分,父親拼死為她爭取一線生機,她深深望了一眼浴血苦戰的父親,又狠狠剜了一眼面色鐵青的林榮,眼中恨意滔天,幾欲焚盡這冰冷月夜。

她不再猶豫,長嘯一聲,聲震竹林:“林榮!今日之賜,林渡銘記!他日必當厚報!”

言罷,青玉劍光暴漲,人劍合一,化作一道驚鴻,沖破弓弩攢射,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竹海與惠山暗影之中,只留下清越劍吟與決然誓言在夜空中久久回蕩。

林豐見女兒脫困,心中大石落地,掌力更添三分剛猛,竟將兩名番僧逼得連連後退。

林榮望著林渡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中染血的九幽寒令,臉色陰晴不定,他本欲借搜捕赤霓裳之機,一舉控制林豐父女,徹底掌控林家勢力,為元廷剪除江南武林一大隱患,更可借此打壓十三家門派的氣焰,豈料林渡武功之高超出預料,性情之剛烈更勝其父,竟在其眼皮底下突圍而去。

今夜之事,已成僵局。

“逆子!看你養的好‘兒子’!”林榮將九幽寒令重重摔在地上,拂袖怒哼,“封鎖林府!嚴加看管!一只鳥也不許飛出去!那妖女重傷,必走不遠!傳令無錫府衙,畫影圖形,通緝魔教妖女赤霓裳與……林家叛逆林渡!”

寒風卷過庭院,吹散血腥氣,只餘滿地狼藉與無邊的肅殺。

林渡踏月疾行,混元真氣流轉周身,耳力運至極限,搜尋著任何一絲與赤霓裳相關的細微痕跡,她心如油煎,腦中不斷閃現那染血的九幽寒令與斷裂的赤紅絲絳,霓裳表姐本就重傷未愈,再遭突襲,如今是生是死?流落何方?

她循著林府外圍若有若無的一縷極淡血腥氣與斷續足印,一路追蹤至惠山腳下。

足印在一條湍急的山澗旁徹底消失。

澗水冰冷刺骨,奔騰咆哮。

林渡立於澗邊亂石之上,極目四望,層巒疊嶂,黑影幢幢,夜梟悲啼,更添淒涼。

“霓裳——!”她運足內力,清越的呼喚聲穿雲裂石,在空寂的山谷間反覆回蕩,驚起夜鳥無數。

回應她的,卻只有嗚咽的山風與奔流的水聲。

便在聲音餘韻將散未散之際,側後方一塊被水霧氤氳、半隱於藤蔓之後的澗石陰影裏,忽地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帶著壓抑痛楚的吸氣聲。

若非林渡此刻功力通玄,五感敏銳已達巔峰,絕難察覺。

她心頭劇震,霍然轉身。

只見藤蔓微動,一個窈窕卻透著無盡疲憊的身影,扶著濕滑冰冷的巖石,緩緩站直,月光恰好於此時撕開一片雲隙,清輝灑落,照亮了那張蒼白如雪、卻依舊艷色逼人的臉龐——正是赤霓裳。

她一身赤色夜行勁裝多處破損,左肩胛處裹傷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又沾染了泥汙,狼狽不堪,一條腿似有不便,虛點著地面,顯是腿上也受了不輕的傷。

“鬼叫什麽?怕那些鷹犬……找不到我麽?”赤霓裳喘息著,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渡全身,似乎在確認她是否安好,有無受傷。

林渡乍見赤霓裳,心中巨石轟然落地,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焦慮,一步搶上前去:“霓裳表姐!你果然在此!傷得如何?讓我看看!”她伸手便欲去攙扶,混元真氣已本能地運轉,欲渡入其體內探查傷勢。

“別碰我!”赤霓裳一甩臂,動作牽動傷處,痛得她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身體搖晃了一下,卻硬是站穩了,那雙眸子,此刻死死盯住林渡的臉,不,更確切地說,是盯住了林渡的右眼瞼上方,那處被顧姝媱情動之時、輕柔印下一吻的地方。

月光清冷,將那處肌膚照得格外分明,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印記,更因林渡方才心緒激蕩、真氣流轉而微微泛紅,在赤霓裳這等目力與對林渡氣息無比熟悉之人看來,簡直如同雪地裏的一點朱砂,刺目無比。

“呵,好一個情深義重的林少盟主,好一個掃清門庭,重振聲威。”

她用盡力氣挺直搖搖欲墜的脊梁,伸出一根染著血汙的手指,顫抖著,遙遙指向林渡的眼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的冰渣:

“林渡,你便是這般……這般急著掃清門庭的?”

“你便是這般……在血仇未報、親父被困、表姐我生死未蔔之際……”

“忙著去會你那……顧家千金?溫香軟玉,紅綃帳暖,滋味如何?!”

“這眼皮上的印子……是她留下的吧?!”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話音未落,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猛地拔出腰間那柄貼身藏著的、不足尺長的赤色短匕——那是她最後防身的利刃,名曰“血凰刺”,刃身赤紅如血,映著月光,更顯妖異。

她眼中再無半分理智,竟不顧重傷之軀,合身撲上,匕首化作一道淒厲的血虹,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直刺林渡心口。

“霓裳表姐!你聽我解釋!”林渡猝不及防,萬沒料到赤霓裳第一眼註意的竟是這個,更沒料到赤霓裳反應如此激烈,那“血凰刺”的鋒芒已至胸前,森寒刺骨,她驚怒交加,百口莫辯,身形急晃,腳下踏出林家步法中最精妙的“踏雪無痕”,險之又險地避過心口要害,同時,右手青玉劍連鞘橫削,蘊滿混元真力,意在格擋而非傷敵,劍鞘精準地撞在“血凰刺”的刃脊之上。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在山澗旁炸開。

赤霓裳本就重傷力虛,全靠一股戾氣支撐,被林渡沛然莫禦的混元真力一震,匕首幾乎脫手,整個人更是向後倒飛出去,眼看就要重重撞上身後嶙峋的澗石。

林渡大驚失色,哪還顧得上解釋?身形搶上,後發先至,在赤霓裳後背即將撞上巖石的剎那,長臂輕舒,一把攬住了她纖細卻蘊含著驚人韌勁的腰肢。

入手一片冰涼濕黏,盡是血汙與冷汗。

“呃……”赤霓裳落入林渡懷中,牽動全身傷口,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喉頭腥甜上湧,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那口血噴出來。

“放開我!你這……齷齪的……”她奮力掙紮。

“閉嘴!”林渡亦是又急又怒,見赤霓裳傷重至此還敢妄動真氣,心中痛惜遠勝被誤解的委屈,她低喝一聲,混元真氣透體而入,強行壓制赤霓裳體內因暴怒而激蕩翻騰、幾欲沖破經脈的氣血,又將她更緊地箍在懷中,防止她再做出自殘之舉。

“你……”赤霓裳被那雄渾真氣壓制,掙紮不得,氣得渾身發抖,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混著臉上的血汙與泥濘,蜿蜒而下,更顯淒厲,“林渡……你……你欺人太甚!”

林渡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如刀絞,方才在顧府西廂卸下心防、得遇知己的些許暖意,瞬間被眼前這慘烈絕望的冰冷沖刷得幹幹凈凈,她深吸一口山間寒冽的空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赤霓裳,你給我聽著,林府已遭元廷鷹犬圍困!我父親身陷囹圄,那枚九幽寒令就在林榮老賊手中,你腿上的傷,肩上的血,是拜誰所賜?此刻你我在此糾纏這……這無謂之事,是等著被那些番僧和弓箭手包了餃子,一網打盡嗎?待殺出重圍,救出父親,尋得安身之所,你要打要殺,要剮要問,我林渡……奉陪到底。”

赤霓裳掙紮的動作一僵,眼中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她不再看林渡的眼,目光越過林渡的肩膀,投向惠山腳下林府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隱隱有呼喝與兵刃交擊之聲傳來,顯然搜捕仍在繼續,甚至可能已爆發更大沖突。

“林榮……大都的那個林榮?”她喃喃道,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遠超兒女私情的糾葛,聲音嘶啞,“原來先前那些人……是……他竟親自來了……還帶著朝廷的鷹犬?”

林渡見赤霓裳冷靜下來,心中稍定,但仍不敢放松鉗制,目光落在赤霓裳左腿外側那片被血浸透、與皮肉粘連的破碎衣料上,她指尖運足混元真氣,精準無比地點在赤霓裳左腿三處大穴之上,內勁透入,那汩汩外湧的鮮血立時減緩了大半,變為緩慢滲出。

“不錯,就是他,事不宜遲,我先帶你離開此地療傷。”她不由分說,將赤霓裳打橫抱起。

赤霓裳身體一僵,本能地抗拒,但觸及林渡那堅定而焦急的眼神,以及遠處傳來的隱隱殺伐之聲,她緊咬的牙關終是松開,將頭無力地靠在林渡肩頭。

林渡抱著她,辨明方向,混元真氣灌註雙腿,朝著惠山南麓,孫先生的藥廬,疾掠而去,身後,只留下嗚咽的山風,奔湧的澗水,以及那輪被烏雲重新遮蔽、愈發顯得淒冷的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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