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關燈
第 54 章

夜梟啼聲如泣,掠過黑沈沈的林梢。

山坳深處,幾點昏黃燈火刺破黑暗,一座新起的院落隱在竹影深處,青竹紮的籬笆尚透著翠意,新泥的氣息混合著草木灰燼的味道彌漫在夜風中——正是被毀後又勉力重建的藥廬。

“孫先生!開門!”林渡聲音不高,卻以內力送出,清晰傳入緊閉的門戶之內。

不多時,柴扉“吱呀”一聲拉開,一個睡眼惺忪的小藥童揉著眼睛探出頭來,待看清林渡懷中血汙狼藉、氣息奄奄的赤霓裳,頓時嚇得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少主?快!快請進!”藥童慌忙讓開,又朝內屋急喊,“師父!師父!少主帶人來了,傷得很重!”

屋內燈火亮起,孫先生披衣而出,手中還提著一盞應急的防風馬燈,燈光映照下,他見到赤霓裳的模樣,眉頭緊鎖,“快!擡到裏間榻上!小六子,打熱水,拿我的生肌玉紅膏、烈酒、繃帶,再燒一鍋沸水備用!”

他目光掃過赤霓裳幾處染血最深的衣衫破損處,尤其是大腿外側那片被利器撕裂、血痂與泥汙混作一團的衣料,“傷在何處?讓老夫看看。”

赤霓裳被林渡小心平放在鋪著幹凈粗布的竹榻上,一沾榻,便痛得悶哼一聲,冷汗涔涔而下,聽到孫先生的話,她原本因失血而迷離的眼神驟然凝聚起一絲驚惶。

“肩胛貫穿,寒毒雖壓,創口潰爛反覆,恐有腐肉未清……最重是左腿外側,應是刀傷,深及筋骨,失血過多……”林渡語速極快,將所察傷勢道出。

孫先生點點頭,凈了手,取過一把鋒利的小銀剪,便欲上前查看赤霓裳大腿傷勢,醫者眼中本無男女,在他看去,眼前不過是一具待救治的傷軀。

“且慢!”赤霓裳猛地出聲,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粗布床單,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一雙眸子死死盯住孫先生伸來的手,那眼神裏交織著羞憤與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

“霓裳表姐?”林渡低呼,不解其意。

孫先生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皺得更深:“姑娘,醫者父母心,你這傷在要害,耽擱不得。老夫行醫數年,眼中只有病患,絕無非分之念。”

赤霓裳劇烈地喘息著,蒼白的臉頰因激動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她艱難地側過頭,避開孫先生的目光,視線掠過旁邊端著熱水盆、一臉懵懂好奇的小藥童,又落到林渡臉上。

藥童小六子年紀雖幼,卻也隱約感覺到氣氛的尷尬與這位紅衣姐姐強烈的抗拒,端著水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師父。

僵持只在瞬息。

赤霓裳閉上眼,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林渡……你來。”她寧願將性命交托給這個讓她又恨又痛的表妹,也不願讓陌生男人觸碰這最私密的傷處。

林渡一怔。

孫先生也是一楞,隨即明白過來,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與無奈,放下銀剪,退開一步,指著旁邊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和一應藥物,“唉……罷了。既如此,便由少主動手。此傷甚深,須先以烈酒清洗創口,剜去腐肉,再敷上老夫特制的生肌玉紅膏,最後以幹凈布帶裹緊。動作務必要快、準,否則失血過多,神仙難救。”

他又轉向藥童,“小六子,你留下打下手,遞送器物。”

小六子懵懂地點點頭,放下水盆,站到林渡身側。

孫先生深深看了林渡一眼,低聲道:“少主,莫要猶豫。救人要緊。”

言罷,轉身撩開布簾,退到了外間。

狹小的內室,只剩下林渡、赤霓裳,以及那個睜著大眼睛、有些緊張的小藥童。

林渡取過銀剪,走到榻邊,看著赤霓裳左腿外側的傷口,沈聲道:“霓裳表姐,忍一忍。”

赤霓裳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她緊咬的唇瓣已滲出血珠,卻固執地不肯松開,只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屈辱意味的“嗯”。

林渡不再遲疑。

銀剪小心翼翼地探入衣料邊緣,“嗤啦”一聲,沿著傷口周圍,將那片破碎的衣料緩緩剪開,布料撕裂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內室裏顯得格外刺耳,隨著布料的剝離,一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邊緣隱隱發黑泛白的猙獰傷口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新鮮的血液正緩慢地滲出。

小六子“啊”地輕呼一聲,連忙捂住嘴,眼中滿是驚懼。

林渡眼神一凝,強行壓下心頭紛亂的情緒,取過沾濕烈酒的布巾,看了一眼赤霓裳緊閉雙眼、冷汗淋漓的臉龐,低聲道:“清洗傷口,會痛。忍住了。”

話音未落,沾滿濃烈酒氣的布巾已毫不猶豫地按在了那翻卷的皮肉之上。

“呃——!”赤霓裳身體弓起,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雙手死死摳住床沿,指甲幾乎要嵌進堅硬的竹片裏,劇烈的灼燒感和深入骨髓的刺痛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陣陣發黑。

林渡手下動作卻絲毫未停,她運指如飛,以烈酒反覆沖洗創口,洗去泥汙和凝結的血塊,露出底下慘白的骨茬和暗紅色的肌肉紋理,每一次擦拭都帶來赤霓裳身體劇烈的痙攣和更深的悶哼。

“腐肉已現,須剜除。”林渡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拿起一把薄如柳葉、寒光閃閃的小刀,在燈火上迅速燎過消毒,刀刃貼近皮肉,對準那邊緣發黑、失去生機的腐肉。

赤霓裳似乎感應到了那冰冷的鋒芒,身體繃緊到了極限。

林渡手腕極穩,刀尖落下,精準而迅捷地切入腐肉與鮮活組織的邊界,手腕輕旋,一挑一剔,一小片泛著死氣的暗色皮肉便被剜了出來,動作幹凈利落,竟將痛苦減至最低。

即便如此,赤霓裳依舊痛得渾身濕透,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浮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徹底昏厥過去。

“阿姐……痛不痛?”小六子看著赤霓裳痛苦的模樣,忍不住怯生生地問了一句,小臉上滿是同情。

赤霓裳沒有回答,或者說,她已無力回答。

林渡恍若未聞,剜凈腐肉,再次以烈酒沖洗,確認創口潔凈,這才取過孫先生留下的那盒色澤如胭脂、散發著奇異清苦藥香的“生肌玉紅膏”,指尖蘸取那溫潤如玉的膏體,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地、極其小心地塗抹在赤霓裳腿上的傷口上。

當那微涼細膩的膏體觸及翻卷的皮肉邊緣時,赤霓裳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這動作,比方才的烈酒剜肉,更讓她心神劇震,緊閉的眼角,終於控制不住地,滑落一滴滾燙的淚珠,迅速隱沒在鬢角的亂發中。

林渡敷好藥膏,取過幹凈的白布,動作麻利地將傷口層層裹緊,最後打上一個牢固的結,她才緩緩直起身,長長籲出一口氣,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再看榻上的赤霓裳,早已在極度的痛苦與疲憊中昏睡過去,只是那緊蹙的眉頭和唇上深深的齒痕,依舊訴說著方才的煎熬。

夜深如墨,藥廬內室,僅餘一盞油燈,昏黃光暈在土墻上投下搖晃的暗影。

小六子早已支撐不住,小腦袋一點一點,靠在墻角矮凳上沈沈睡去,發出細微的鼾聲。

林渡輕嘆一聲,起身走至小六子身邊,解下自己玄色外袍,小心翼翼地蓋在他單薄的身上,動作輕柔,俯身又將他輕輕抱起,步履無聲地走出內室,將他安置在外間孫先生臨時搭起的簡易床鋪上,仔細掖好被角。

小六子睡得極沈,只在夢中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做完這一切,林渡悄無聲息地掩好內外室之間的粗布門簾,將外間的聲息隔絕,方又回到赤霓裳榻前。

室內重歸寂靜,唯有赤霓裳時而急促、時而微弱的呼吸聲,以及燈芯燃燒時偶爾爆出的細微嗶剝聲。

林渡搬過一張矮凳,置於榻邊,默默坐下,燈影搖曳,映著她清俊絕倫卻難掩疲憊與憂色的側臉,那雙眼,深邃如寒潭,此刻卻盛滿了覆雜的情緒,凝望著榻上之人。

昏睡中的赤霓裳似乎極不安穩,額上冷汗涔涔,身體無意識地微微蜷縮,牽動左腿傷處,引得她即使在昏沈中也發出一聲模糊痛苦的呻吟。

林渡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出手去。

指尖微顫,帶著一絲遲疑,終是輕輕落在了赤霓裳緊蹙的眉心之上,觸手冰涼,汗濕的肌膚下是緊繃的筋絡,她指腹帶著薄繭,動作卻極盡輕柔,緩緩地、一下下地,試圖將那深鎖的“川”字撫平。

“霓裳……”

一聲低喚,輕若嘆息,在寂靜的內室裏幾不可聞。

“你罵我齷齪,說我欺人太甚……”林渡卸去了白日裏所有的冷靜,指尖順著眉心下滑,拂過赤霓裳沾著冷汗的鬢角,將那幾縷淩亂黏在頰邊的發絲,小心翼翼地攏到耳後,對著昏睡的人,仿佛在傾訴,又似在自省,“那顧府西廂,你看見的……是那顧家小姐情難自禁時印下的一吻。她待我情深意重,不顧一切。我亦曾……在那卸下所有偽裝的時刻,有過剎那迷惘。”

她頓了頓,緩緩擡起另一只手,五指虛懸於赤霓裳氣海穴上方寸許,丹田之中,那顆青金元丹緩緩轉動,沛然精純的混元真氣隨之而生,如涓涓暖流,又如春日煦陽,自她掌心綿綿透出,無聲無息地渡入赤霓裳體內。

那暖流溫和,小心翼翼地避開赤霓裳體內因重傷而脆弱不堪的經脈,梳理著她因劇痛、失血、寒毒殘留而紊亂不堪的氣息,更帶著滋養生機的力量,溫潤著她幾近枯竭的本源。

昏睡中的赤霓裳,緊蹙的眉頭似乎被這股暖意熨帖,竟微微舒展了一絲,急促的呼吸也漸漸趨於平穩悠長,緊咬的牙關松開了些許,唇上那深深的血痕在燈光下顯得尤為刺目。

林渡維持著渡氣的姿勢,真氣源源不斷,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卻恍若未覺,目光流連在赤霓裳沈睡的容顏上,從她光潔的額頭,到挺秀的鼻梁,再到那蒼白卻依舊形狀美好的唇……

鬼使神差般地,她俯下身去。

並未吻上那蒼白的唇瓣,而是低下頭,用自己溫軟的唇,極其輕柔、無比珍重地,印在了赤霓裳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右手手背上。

那手背上,還沾染著幹涸的血跡。

這一吻,不涉情欲,唯有深沈的憐惜,仿佛要將自己此刻心中所有的覆雜情愫,所有的歉意,都烙印於此。

一滴滾燙的清淚,毫無征兆地從她低垂的眼睫間滑落,砸在赤霓裳冰涼的手背之上,與那一點濕潤的唇印悄然相融,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燈火昏昏,燈芯又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光暈搖曳了一下,覆又歸於沈寂。

夜,還很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