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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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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中原門戶已在望。

駝鈴聲聲,自關內隱隱傳來,帶著久違的人間煙火氣。

兩人在關外一處避風的殘破烽燧下歇了腳。林渡取水餵馬,又將僅餘的清水遞與赤霓裳。赤霓裳默默接過,小口啜飲,幹裂的唇瓣沾了水,顯出幾分脆弱的嫣紅。

“關內便是河西走廊,再往東,過蘭州,穿秦川,便可直下江南。”林渡望著雄關輪廓,聲音平淡無波,“你的傷勢,經此長途跋涉,雖未惡化,卻也需尋個安穩處靜養些時日,方可支撐後續奔波。”

赤霓裳放下水囊,“不必。尋處客棧,換身衣裳,備足幹糧馬匹,即刻東行。遲則生變。”

她擡眼,目光銳利如刀鋒,穿透暮色,直刺那關隘之後的中原腹地,“那些人的項上人頭,懸在太湖之畔的日子,晚一刻,我便多一刻煎熬。”

林渡默然片刻,點了點頭,她深知赤霓裳心性之堅執,如百煉精鋼,寧折不彎,當下不再多勸。

翌日清晨,兩人牽著牲口,隨著稀疏的商旅人流,緩緩行至嘉峪關下。關門巍峨,巨石壘砌,飽經風霜,透著一股鐵血肅殺之氣。守關兵卒盔甲鮮明,刀槍雪亮,盤查往來行人甚是嚴苛。

輪到林渡二人,守門軍校見林渡一身風塵仆仆的玄衣,氣度沈凝,腰間青玉劍雖古樸,隱有光華流轉,絕非尋常。再看她身後駱駝上的赤霓裳,雖裹著粗布披風,面色蒼白,卻難掩眉目間的妖異艷色,尤其那雙眸子,冷冽如塞外寒星,掃視過來時,竟讓那軍校心頭莫名一凜。

“哪裏人?往何處去?通關文牒拿來!”軍校沈聲喝道,手已按上刀柄,周遭幾名兵卒亦圍攏過來,目光警惕。

林渡神色不變,聲音清越,清晰地送入軍校耳中:“江南林氏,林渡。攜親眷自西域歸來,欲借道東行,祭掃先塋。並無通關文牒,煩請軍爺通稟此間守將。”

“江南林氏?”那軍校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名號並不熟悉,但林渡腰間那柄氣韻不凡的青玉劍和她沈穩氣度,卻讓他不敢小覷。

“林氏?”

一個略帶驚疑的聲音自軍校身後傳來。

只見一位身著明光鎧、面龐黝黑、虎目炯炯的魁梧將領策馬而至,翻身下馬,動作幹凈利落。

正是嘉峪關副將張彪。

張彪大步上前,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林渡腰間的佩劍,抱拳朗聲道:“在下張彪,忝為嘉峪關副將。敢問閣下腰間佩劍,可是‘青鋒無影’,林盟主的信物‘青玉寒潭’?”

林渡頷首:“將軍好眼力。此劍正是家傳青玉劍。”

張彪臉上頓時堆起笑容,方才的疑慮一掃而空:“原來是林公子當面,失敬失敬,林盟主當年威震江湖,末將雖無緣得見,然其佩劍青玉之名如雷貫耳,公子欲東歸祭祖,此乃孝道,末將自當行個方便。”

他目光掃過林渡身後的赤霓裳,形容憔悴卻難掩殊色,迥異尋常女子,心中又是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近來關內不甚太平,河西道上多有強人出沒,亦有魔教妖人活動的風聲。公子與這位……親眷,還需多加小心。末將可遣一隊精兵,護送公子一程。”

“多謝張將軍美意。”林渡還禮,“些許蟊賊,尚不敢擾我林家車駕。兵卒護送,反易引人註目。林某自行便可,將軍好意心領了。”

張彪見她氣度從容,知是身懷絕技,便不再堅持,只道:“如此,公子一路珍重,關內東去三十裏,便有沙洲驛,食宿尚可,公子可於彼處歇腳整頓。”

他親自引著林、赤二人過關,又命人取來通關文書,加蓋印信,交予林渡。

踏過關門厚實的門檻,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夯土大道筆直東去,兩旁雖仍可見戈壁荒灘,但遠處已現片片綠意,道旁更有駝隊商旅往來,人聲、駝鈴聲、車馬聲交織,一股久違的中原氣息撲面而來。

兩人依張彪所言,策馬、駝,東行。

日頭偏西時,前方果然現出一片依托綠洲而建的集鎮,土墻圍攏,炊煙裊裊,正是沙洲驛。

尋了鎮中最大一家“龍門客棧”,店夥見林渡氣度不凡,雖衣著風塵仆仆,卻不敢怠慢,殷勤引了最好的兩間上房,又張羅熱水飯食。

林渡要了熱水、幹凈布巾與金瘡藥,送進赤霓裳房中。赤霓裳肩胛處的貫穿傷,雖經林渡混元真氣壓制,但連日奔波,又被粗布磨蹭,此刻裹傷的白布上已隱現暗紅,邊緣更有黃濁膿水滲出,顯然已有潰爛之象。

“我替你換藥。”林渡放下東西,語氣不容置喙,伸手便要去解她披風系帶。

赤霓裳身體一僵,下意識後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土墻,牽動傷處,痛得她悶哼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不必,我自己來。”

林渡動作一頓,看著她眼中那熟悉的、拒人千裏的冰寒,以及強忍痛楚而微微顫抖的唇,心中那團被強行壓下的無名火又隱隱升騰,逼近一步,幾乎貼上赤霓裳,沈聲道:“赤霓裳,你此刻逞強,若傷勢惡化,耽擱了行程,誤了太湖之事,你待如何?你口口聲聲血仇未報不言其他,難道連這點傷都容不得旁人沾手?還是說,你心中仍視我為洪水猛獸,連碰一下都覺汙穢?”

赤霓裳嘴唇哆嗦著,那句“是”幾乎要沖口而出,可對上林渡那雙燃燒著憤怒與某種更深邃痛楚的眸子,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頹然閉上眼,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身體緊繃的抗拒也隨之卸去,只餘下細微的顫抖。

林渡不再多言,解開她的披風和外袍,當粗布中衣褪下,露出肩背時,饒是林渡心志堅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兩處被九幽寒鏈洞穿的傷口,周圍皮肉呈現一種詭異的紫黑色,邊緣高高腫起,中心創口雖已結痂,但痂下隱隱有膿液鼓脹,散發出淡淡的腥腐之氣,寒毒雖被壓制,卻顯然未曾根除,此刻混合著奔波勞碌的磨損與關外風沙的汙穢,竟已開始潰爛。

林渡目光沈凝,深吸一口大漠夜風,清冽之氣壓住心頭翻湧,探手取過銅盆中浸透的溫熱布巾,水汽氤氳,混著她指間悄然流轉的混元真力,溫而不燥,布巾貼著赤霓裳猙獰創口的邊緣,由外向內,一圈圈耐心揩拭,膿血混著沙礫汙垢被拭去,露出底下更深、更刺目的紫黑色,寒氣絲絲縷縷逸散,連銅盆裏的熱水都凝起薄薄一層浮冰。

“呃……”赤霓裳悶哼一聲,身體劇顫,額角滲出豆大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忍著些。”林渡棄了布巾,二指並攏,指尖一點溫潤的赤金光芒吞吐不定,正是混元真氣催發到極致的征兆,她凝神屏息,指尖緩緩懸於那瘡癰翻卷的創口上方寸許,沛然真力如春陽化雪,綿綿透入。

嗤嗤輕響不絕,林渡指尖的金芒與那幽藍寒氣相互消磨,冰火交織的白霧升騰而起,赤霓裳痛得渾身痙攣,指甲深深摳入身下土炕邊緣,指節泛白,她死死閉著眼,長睫劇顫,唇瓣被咬得滲出血絲,卻硬是不肯再發出一絲痛呼。

林渡心頭一凜。

這寒毒之頑固陰損,遠超她預料,竟已深植骨髓,與赤霓裳本源氣血幾乎融為一體,她若強行以真炎焚化,赤霓裳必遭重創。

心念電轉間,掌下真力陡然一變,由至陽熾烈轉為至陰柔韌,冰藍光華大盛,不再硬撼,而是如無形水波般,溫柔地包裹、滲透、引導著那股狂暴的寒髓死氣,試圖將其一絲絲抽離、化去。

這法子極耗心神,如同抽絲剝繭。

林渡額角亦見汗珠滾落,後背玄衣被汗水浸透,緊貼肌膚,兩股性質相近卻又截然不同的寒力在赤霓裳經脈中糾纏、拉鋸,每一次微小的碰撞,都帶來刮骨噬魂般的劇痛。

赤霓裳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浮沈,恍惚間,只覺一股柔韌而浩瀚的力量始終護持著她搖搖欲墜的心脈,那力量帶著林渡身上特有的、混著風塵與汗意的清冽氣息,將她從深淵一次次拉回。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百年。

創口深處那頑固盤踞的幽藍寒芒終於黯淡下去,翻卷的紫黑皮肉顏色稍褪,膿血漸止,只餘下深紅的嫩肉與森森白骨。

林渡指尖光芒收斂,長長籲出一口氣,氣息微見虛浮,她取過金創藥瓶,將淡黃色的藥粉均勻撒在創面上,動作極輕,生怕再牽動一絲痛楚。

藥粉觸及傷口,帶來細微的刺激,赤霓裳身體又是一縮。

林渡迅速取過潔凈白布,手法嫻熟地纏繞包紮,一圈又一圈,將她肩背裹緊,當布帶繞過胸前時,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那柔軟的邊緣。

兩人身體同時一僵。

窗外大漠的風聲嗚咽著穿過土墻縫隙,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墻壁上投下兩人交疊又分離的影子,搖搖曳曳。

林渡飛快地打好結,指尖撤離,仿佛被燙到,直起身,退開一步,目光掃過赤霓裳依舊緊閉的雙眼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被冷汗浸透的鬢發粘在頰邊,襯得臉色愈發慘白脆弱,她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麽,千言萬語卻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幹澀的:“……好了,傷口莫要再碰水,我去讓店家備些清淡飯食。”

她轉身欲收拾狼藉的藥瓶布巾,腳步略顯虛浮。

方才療傷耗力甚巨,心神更是緊繃如弦。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

一只冰涼、微顫的手,倏地從身後伸出,猛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指節深深陷入林渡腕骨。

林渡猝然頓住,渾身血液似乎都在這一攥之下湧向手腕,又被那冰涼的觸感凍結,她霍然回頭。

赤霓裳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

那雙眼蒙著一層破碎的水光,也清晰地倒映著林渡驚愕的臉龐。

她死死攥著林渡的手腕,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別……別走……”

四目相對,氣息膠著。

昏黃的光暈裏,那蒼白臉頰上,緊抿的、微微顫抖的唇,還有那裹著白布、隱隱透出血氣的肩傷,無一處不訴說著痛楚,林渡胸中似有千鈞重物壓著,喘不過氣,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憐惜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讓她不顧一切地留下。

然而,嘉峪關外大漠風沙中那斬釘截鐵的話語,在她耳邊轟然震響:

“待太湖事了,仇寇頭顱懸於湖畔,祭奠小姑英魂之後……若那時你我尚存一息,若那時你林渡依舊執迷不悔,再來問我。”

言猶在耳,字字如刀。

她林渡何等樣人?

既已立下血誓,言明前路只餘血仇、只存姐妹之誼,豈能因這片刻的痛楚與軟弱便自毀前言?此刻若心軟留下,與那反覆無常的小人何異?豈非自取其辱,更讓赤霓裳看輕了去?那沙洲驛中,她擲地有聲的“不再深究過往”、“只做表姐”的誓言,又算得什麽?

心念電轉間,林渡手腕猛地一震,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混元真力自腕脈湧出,並非傷人,只為掙脫。

“嗤啦”一聲輕響,赤霓裳緊攥的五指被一股無形力道彈開,指尖徒勞地在空氣中抓了一下,只餘下林渡腕骨上幾道淺淺的、帶著寒氣的紅痕。

林渡已借勢退開一步,玄衣的下擺在搖曳的燈影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她站定,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沈靜無波,落在赤霓裳臉上,那眼神裏再無方才療傷時的專註,只剩下一種近乎疏離的、公事公辦的審視。

“霓裳表姐,”她開口,聲音平穩,不帶一絲情緒起伏,“傷口已敷藥包紮妥當,寒毒亦暫時壓制。你此刻氣血激蕩,心神不穩,最易引動傷勢反覆。當務之急,是靜心調息,莫再妄動心緒。”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赤霓裳肩頭染血的布帶,語氣更淡了幾分,“至於飯食湯水,自有店家送來。你既有力氣攥人手腕,想必自理無礙。若真有不便之處,喚小二便是,銀錢已付足。”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理皆在,卻字字如冰錐,將兩人之間那剛剛因療傷而升起的一絲微妙暖意,徹底凍結、粉碎,又將“表姐”二字咬得清晰無比,更將赤霓裳那下意識的依賴,輕描淡寫地歸結為“氣血激蕩”、“心神不穩”,撇得幹幹凈凈。

所有的脆弱、哀求和未盡的言語,都被林渡這冰冷決絕的姿態,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心口更深的、無聲的絞痛,赤霓裳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蒼白的唇瓣動了動,似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更緊地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門外,大漠夜風嗚咽著掠過客棧土墻,卷起細碎的沙礫,撲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屋內死寂一片。

“好生歇息。”林渡最後吐出四個字,聽不出絲毫關切,更像是一句例行公事的交代,她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玄衣帶起一股微涼的夜風,徑直走向房門。

“吱呀——”

門軸發出幹澀的呻吟。

林渡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沒入門外沈沈的黑暗之中,反手一帶,門扉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屋內昏黃的燈火,也隔絕了土炕上那道凝固的、孤絕的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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