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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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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太湖之畔,無錫深秋。

西風卷地,吹落滿城黃葉,肅殺之氣浸透街巷,惠山腳下,林府門前車馬漸稀,往昔門庭若市之景,恍如隔世。

江湖傳言,林家少主身負魔教奇毒,遁入西域,生死不明。林豐縱子行兇,勾結妖邪,已失武林盟主之望。崆峒雷猛、華山封不平奔走呼號,十三家門派暗流洶湧,人心浮動。

顧通判的官威,初時確也懾住了一些宵小,令雷猛等人不敢明目張膽圍攻林府,他以府衙名義行文各州縣,言明林豐乃朝廷認可之武林柱石,擅動者視同謀逆,又暗中遣人搜尋那藏香閣金媽媽下落。

然而,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朝廷的公文擋得住明刀,卻阻不了暗箭與人心,林渡一去數月,杳無音訊,林家這棵大樹,在無數窺伺的目光下,風雨飄搖,根基已顯松動。

顧府別院,梧桐葉落,鋪滿青石小徑。

書房內,顧通判負手而立,望著窗外蕭瑟秋景,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顧姝媱侍立一旁,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青玉佩——正是當日林渡所托。

“姝媱,”顧通判的聲音低沈,帶著幾分無奈,“數月已過,林少盟主音訊全無,只怕……兇多吉少。林家大廈將傾,非人力可挽。崆峒、華山、點蒼、青城等十三家門派已聯名發出英雄帖,定於明年開春,在嵩山少林召開武林大會,重選盟主,以定江湖秩序。”

顧姝媱心頭一緊,指腹劃過玉佩上那古拙的“林”字,冰涼沁骨:“爹爹,林盟主尚在,林渡他……未必便無生機。此時重選盟主,豈非落井下石?”

顧通判轉過身,目光覆雜地看著女兒:“癡兒!江湖傾軋,向來如此。林豐英雄一世,奈何獨子身負魔教之血,此乃致命之傷。如今林渡失蹤,更坐實了畏罪潛逃、勾結魔教之嫌。爹爹以官身相護,已是盡了全力,擋得住一時,擋不住一世。林家的武林盟主之位,已是鏡花水月。”

他頓了頓,走近一步,語氣轉為溫和:“爹爹知你心善,念著與那林渡的幾分情誼。然世事如棋,不可執迷。林家既已失勢,我顧家亦需早做打算。華山派掌門秦烈,日前遣其子秦少陽前來無錫,名為協助處理太湖漕運事務,實則有聯姻之意。”

“秦少陽?”顧姝媱秀眉微蹙,眼前浮現金媽媽口中所描述藥廬小院那夜,秦少陽臉上帶著狂喜猙獰刺向林渡後心,卻被魔教妖女一袖廢掉右臂的慘狀,此人心胸狹隘,行事陰狠,絕非良配。

“正是。”顧通判並未察覺女兒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續道,“少陽雖在藥廬遭逢意外,折了右臂,然華山清風十三劍精妙絕倫,左手劍法亦可大成。其父秦烈乃當世一流高手,華山派根基深厚,在十七家門派中舉足輕重。此次重選盟主,華山呼聲甚高。若我顧家能與華山結為秦晉之好,一則你終身有靠,二則爹爹在官場,亦多一強援臂助。”

顧姝媱的心沈了下去,如墜冰窖,父親口中的“打算”,竟是要將她當作維系權勢的籌碼,許給那個曾欲置林渡於死地的秦少陽。

“爹爹,那秦少陽……”

“姝媱,”顧通判打斷她,語重心長,“莫要意氣用事。此乃關乎家族前程之事。秦少掌門儀表堂堂,家世顯赫,縱有小瑕,亦無傷大雅。他今日午後便會過府拜會,你且收拾心情,好生相待。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往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言罷,顧通判深深看了女兒一眼,轉身離去,留下顧姝媱一人獨立於秋風蕭瑟的書房之中,窗欞透進的光線晦暗不明,映著她蒼白的臉頰和緊抿的唇線,掌中的青玉佩,仿佛重逾千斤,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

午後,顧府花廳。

檀香裊裊,卻驅不散廳內無形的壓抑。

秦少陽一身錦袍,玉帶束腰,刻意修飾過的面容帶著幾分矜持的傲氣,只是那垂在身側的右臂,雖經名醫診治接續,仍顯得有些僵硬不自然,衣袖下隱隱可見固定用的夾板痕跡,他左手持著一柄裝飾華美的連鞘長劍,劍鞘鑲金嵌玉,正是華山掌門信物之——“紫電”劍,顯是刻意彰顯身份。

顧通判笑容滿面,與之寒暄,言辭間不乏對華山派的推崇與對秦少陽的關切。

秦少陽應對得體,目光卻不時飄向侍立一旁的顧姝媱,眼前女子,華冠麗服,端凝靜美,一張芙蓉面,秀麗白皙,杏眼微挑,流盼間似有不語的風情,好一個美人兒,若非眉心緊蹙,神情恍惚,當真是人間絕色。

他嘴角不覺露出一絲笑容,將話題轉向顧姝媱,聲音刻意放得溫和,“久聞小姐蘭心蕙質,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顧姝媱斂衽一禮,神色清冷如霜:“秦少掌門謬讚。少掌門傷勢可大好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有勞小姐掛心。”秦少陽擡起右手,虛握了一下,“些許小傷,已無大礙。家父以華山秘藥相治,更傳我左手使劍之法,假以時日,劍術精進,或更勝從前。”

他語氣中帶著自矜,目光灼灼地盯著顧姝媱,“此次隨家父料理太湖漕務,亦是為明年嵩山武林大會做些準備。江湖動蕩,正需我輩英傑匡扶正義,重整乾坤。那林氏父子勾結魔教,禍亂武林,實乃武林公敵,此次大會,必將其徹底清除,還江湖一個朗朗乾坤!”

他侃侃而談,意氣風發,仿佛已看到自己站在嵩山之巔,受群雄擁戴的景象。

顧姝媱靜靜聽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看著秦少陽那副志得意滿的嘴臉,聽著他對林氏父子毫不掩飾的汙蔑與野心,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到了極限,她擡起眼,目光如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直刺秦少陽,“朗朗乾坤?秦少掌門口中的朗朗乾坤,便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為一己私欲而構陷忠良麽?藥廬那夜,少掌門挺劍偷襲林渡後心之時,心中所念,又是何等乾坤?”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顧通判臉色驟變:“姝媱!休得胡言!”

秦少陽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霍然起身,左手下意識按在劍柄上,臉色鐵青,眼中怒火與羞憤交織:“你……你竟敢汙蔑於我?!顧小姐,莫要受了那林家孽障的蠱惑!他身負魔教妖血,死有餘辜!”

“孽障?妖血?”顧姝媱毫無懼色,反而上前一步,從袖中緩緩取出那枚青玉佩,托於掌心,玉佩在廳堂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華,太湖煙波,惠山疊翠,古拙的“林”字,仿佛帶著無聲的控訴,“此乃林家傳承信物!林盟主一生抗元,保境安民,俠名播於四海!林渡他……縱有身世之厄,何曾行過半點危害武林之事?反倒是爾等,為一己權欲,羅織罪名,步步緊逼,欲置人於死地而後快!這便是華山派,這便是十三家門派所追求的朗朗乾坤?!”

她的聲音並不尖銳,卻字字如刀,帶著世家女子特有的端凝與凜然不可犯的正氣,竟將秦少陽的氣勢壓了下去。

“反了!反了!”顧通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姝媱,“孽女!還不快向秦少掌門賠罪!”

秦少陽胸口劇烈起伏,右臂的舊傷似乎也隱隱作痛,他死死盯著顧姝媱手中的玉佩,又看看她那張秀美卻寫滿倔強與不屑的臉龐,一股邪火直沖頂門,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當作響:“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顧小姐!看來顧家是鐵了心要維護那林家叛逆了?顧大人,此事,你待如何給我華山派一個交代?!”

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劍拔弩張。

顧姝媱卻不再看他們,將青玉佩緊緊攥回手心,她冷冷地掃過父親驚怒的臉和秦少陽扭曲的面容,決然轉身,裙裾如雲,飄然向廳外走去。

“姝媱!你去哪裏?!”顧通判厲聲喝問。

顧姝媱腳步未停,清冷的聲音隨風傳來:

“此心如玉,寧碎不改其白。女兒倦了,回房歇息。”

身影已消失在回廊深處,留下廳內兩個男人,一個面沈似水,一個惱羞成怒,以及滿地狼藉的茶水和難以收拾的僵局。

——

夜闌更深,萬籟俱寂。

顧家別院西廂房中,一燈如豆,兀自搖曳。

顧姝媱獨坐燈前,纖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枚青玉佩,玉佩溫潤,觸手生涼,其上太湖煙波、惠山疊翠的微雕在昏黃光暈下更顯蒼茫,白日花廳內父親的厲色、秦少陽的羞惱嘴臉,猶在眼前翻騰,心緒如窗外西風卷起的落葉,紛亂難平。

林家風雨飄搖,那人遠赴西域,數月杳無音訊,江湖傳言甚囂塵上,言其早已葬身魔窟……思及此處。

“唉……”一聲輕嘆,幽幽散入微涼的空氣。

忽地,廊下傳來極輕的足音,沈穩凝練,落地無聲,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天地氣脈的節點之上,與這沈寂的夜色渾然一體。

顧姝媱只道是貼身丫鬟翠兒放心不下,又來探看,心頭煩悶更甚,她此刻最不願見人,只想獨自舔舐心中塊壘,遂頭也不擡,語帶不耐,冷聲道:“翠兒,不是說過莫來擾我麽?你自去安歇便是。”

門外腳步聲頓住,並未離去,亦無人應聲。

顧姝媱秀眉微蹙,正待再問,鼻端卻陡然嗅到一絲極淡、卻又無比熟悉的氣息。

那並非尋常脂粉或熏香,而是一種混雜著塞外風沙的凜冽、某種奇異藥草的清苦餘韻,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熏香,這熏香,曾在惠山流杯池畔縈繞,曾在陋巷酒肆攙扶時貼近,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刻入她的心魂。

她霍然擡首,剪水雙瞳瞬間睜大,一雙剪水秋瞳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望向那緊閉的房門。

是他?!

這氣息……絕不會錯,可……可江湖皆言他已……

就在她心神激蕩,幾乎要脫口呼喚的剎那,門外那沈寂的身影,終於有了動作。

“吱呀——”

門軸輕響,帶著夜露的寒涼氣息湧入溫暖的室內,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口。

來人一身玄衣,不染纖塵,面具覆面,遮住了容顏,那身姿淵渟岳峙,再無半分昔日強弩之末的虛弱與掙紮,周身氣機圓融流轉,深湛如海,雖無刻意釋放,卻令室內的燈火似乎都凝滯了一瞬,空氣都變得粘稠了幾分。

她靜靜佇立,目光透過面具的眼孔,投註在顧姝媱身上。

那雙眸子。

顧姝媱的心跳驟然停止了一瞬。

手中的青玉佩“啪嗒”一聲,失手落在桌上,她渾然不覺,只是癡癡地望著門口那魂牽夢縈、卻又氣息迥異的身影,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盈滿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悄然滑落。

四目相對,萬語千言,盡在不言中。

玄衣身影的目光,觸及顧姝媱臉上那晶瑩淚痕的剎那,那深潭般的漠然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一絲極淡、幾乎難以捕捉的漣漪。

“顧小姐,”清冷的聲音響起,比記憶中更為沈穩,穿透靜夜,“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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