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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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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日頭西斜,將天地染成一片昏黃,遠遠地,那片形貌奇特、宛如蹲伏巨獸的赤紅山脈腳下,幾座低矮的黃泥土屋映入眼簾,正是當日指點迷津的阿依莎一家所在的小村落。

村口,那喚作阿依莎的小女孩正蹲在沙地上,用樹枝畫著歪歪扭扭的圖案,暮色中,她忽覺一股灼熱的風撲面而來,擡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玄衣、長發束起的清絕身影,懷抱一團模糊的赤色,風塵仆仆,卻掩不住那人眉宇間的疲憊。

“客人!”阿依莎驚喜地跳起來,認出了林渡,隨即目光落在她懷中那毫無生氣的赤影上,小臉頓時煞白,“聖……聖女姐姐?”

林渡頷首,盡量放緩聲音:“小阿依莎,你阿帕可在?借貴地暫歇片刻。”

老牧民聞聲自土屋中拄杖而出,渾濁的目光觸及林渡懷中那抹刺目的赤紅,手中拐杖幾乎脫手,慌忙俯身跪倒,額頭深深抵在冰冷的沙地上,“聖——聖女尊駕!老漢……老漢叩見聖女!”

“老丈請起。”林渡單手虛托,一股柔和氣勁將老牧民扶起,“聖女傷重,需靜養片刻,煩勞尋一幹凈避風處,再備些清水。”

“是!是!”老牧民連聲應諾,不敢有絲毫怠慢,顫巍巍引著林渡走向最裏間、也是唯一一間鋪著稍厚氈毯的土屋。

屋內昏暗,一盞羊油燈如豆。

老嫗早已聞訊,抖抖索索地捧來一個粗陶水罐和一塊還算幹凈的粗布。

林渡小心翼翼地將赤霓裳平放在土炕氈毯上,她解開赤霓裳破碎染血的外袍,露出內裏同樣傷痕累累的中衣,肩胛處那兩處被九幽寒鏈洞穿的可怖傷口,在昏黃油燈下更顯猙獰,紫黑的血痂覆蓋著森森白骨,寒氣絲絲縷縷地從中滲出。

老牧民只看了一眼,便駭得低下頭去,大氣不敢出。

林渡盤膝坐於炕沿,深吸一口氣,丹田那顆溫潤圓融的青金元丹緩緩轉動,她伸出右手,掌心懸於赤霓裳心口膻中穴上方寸許,並不接觸。

一股精純無比、蘊含勃勃生機的混元真氣自掌心綿綿湧出,化作肉眼可見的、赤金與冰藍交織的柔和光暈,如煙似霧,緩緩籠罩住赤霓裳全身。

真氣流轉,溫煦如春陽化雪,悄然滋養著赤霓裳枯竭的經脈,撫平肆虐的寒毒,激發她自身殘存的微弱生機,那肩胛處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凍僵的紫黑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去,滲出一絲絲帶著寒氣的汙血,被林渡以真氣引至一旁粗布上。

屋內彌漫開淡淡的血腥與藥石清香混合的奇異氣息。

老牧民一家跪在炕下,伏地不敢稍動,唯有阿依莎偷偷擡起小臉,好奇又敬畏地看著這神異的一幕。

如此運功療傷,不覺已是月上中天。

林渡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她新成道體,力量雖沛然,但如此精微操控、持續輸出,亦頗耗心神。

炕上的赤霓裳忽然極其微弱地蹙了一下眉頭,幹裂蒼白的唇間逸出一絲破碎的呻吟:“冷……好冷……”

林渡心中一緊,知是寒髓餘毒反撲,心脈受侵,她不敢怠慢,左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一點精純的混元真力,迅點向赤霓裳眉心“印堂”、胸口“膻中”、小腹“氣海”三處大穴。

三縷溫煦氣流直透重關,強行護住赤霓裳搖搖欲墜的心神與最後一點元氣。

“水……”赤霓裳的意識似乎被這三指強行拉回一絲,聲音細若蚊蚋。

林渡立刻取過陶罐,以掌中真氣溫熱了少許清水,小心翼翼地托起赤霓裳的頭,將水緩緩渡入她口中。

清水浸潤幹裂的唇舌,赤霓裳無意識地吞咽了幾下,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半分,氣息也稍稍平穩了些許,再次陷入昏睡。

林渡輕輕將她放平,拉過那床破舊卻厚實的羊毛氈毯,仔細蓋好,目光落在她蒼白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昏黃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那份脆弱,與她平日裏的妖異狠辣判若兩人。

“客人……”老牧民壯著膽子,在門口低聲道,“您的馬……那匹神駿的黑馬,老漢一直好生照料著,就在屋後草棚。”

林渡聞言,心中微暖,“多謝老丈。”

她起身走到屋後,那匹踏雪烏騅正安靜地立在簡陋的草棚下,皮毛油亮,精神矍鑠,見到主人,親昵地打了個響鼻,用碩大的頭顱蹭了蹭林渡的手臂。

老牧民果然照料得盡心。

她撫摸著烏騅順滑的鬃毛,低聲道:“老夥計,辛苦你再等片刻。待她醒來,能經得起顛簸,我們便回家。”

烏騅似乎聽懂,溫順地垂下頭。

回到屋內,林渡守在炕邊,寸步不離。

窗外,大漠的夜風嗚咽著掠過土屋,卷起陣陣沙塵,羊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曳不定,將林渡的身影拉長,投在粗糙的土墻上,顯得格外孤寂。

後半夜,大漠的風勢漸弱,嗚咽聲轉為低沈的沙沙細響。

土屋外,月華如練,清冷地鋪在起伏的沙丘上。

屋內,羊油燈的火苗早已熄滅,僅餘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簡陋陳設的模糊輪廓。

林渡盤膝坐於土炕前冰涼的地面上,五心向天,丹田內那顆青金元丹緩緩旋轉,溫潤的混元真氣沿著奇經八脈周而覆始地流淌,修補著白日裏耗損的心神,真氣所過之處,四肢百骸暖洋洋一片,疲憊如潮水般退去,靈臺愈發清明,當她緩緩收功,睜開雙眼時,眸中精光內斂,已覆澄澈深邃。

萬籟俱寂,唯有身邊人微弱卻平穩的呼吸聲,是這死寂世界裏唯一的生機。

林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炕上那沈睡的身影上。

赤霓裳依舊昏迷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彎淺淺的陰影,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方才梳理過的發絲又散亂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老嫗換上的粗布中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段纖細的頸項,以及下方若隱若現的、被混元真氣溫養後已收斂了猙獰的肩胛傷處。

林渡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赤霓裳額前寸許,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終究沒有落下,只是虛虛地替赤無瑕拂開那幾縷汗濕的碎發,動作輕緩,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重。

“霓裳……”

一聲低低的呼喚,幾不可聞,在這寂靜的土屋裏卻顯得格外清晰,這聲音裏,沒有了白日的殺伐決斷,只剩下深沈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說的迷茫。

暖閣的氤氳霧氣,熔巖映照下的赭紅微光,那帶著冷香迫近的赤紅身影……池水中驚鴻一瞥的觸碰,指尖虛點唇瓣的狎昵……還有那夜,那緊貼著自己、汲取溫暖、冰冷又安心的身軀……

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湧、交織,林渡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幾分,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悸動,自心底悄然滋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種感覺,讓她驚惶,更讓她困惑。

“林渡啊林渡……”她對著虛空,對著昏睡的人,更像是對著自己混亂不堪的心,喃喃自語,“你到底……著了什麽魔?”

“十八載男兒身,束身纏腰,與豪傑論交,視紅粉如無物……那時,你心中所想,是仗劍天涯,是鋤強扶弱,是林家少主的責任與榮光……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對著一個女子的睡顏……如此心亂如麻。”

她閉上眼,努力回想那些曾並肩作戰的江湖漢子,那些英姿颯爽的巾幗女俠,甚至那些曾對她暗送秋波的江湖女兒……心中卻平靜無波,如同審視路邊的草木山石。

唯有眼前這張臉,這張屬於赤霓裳——她嫡親表姐的臉,能輕易在她心湖掀起滔天巨浪,那池水中的觸碰帶來的戰栗,那暖閣中冰冷身軀帶來的安心,那寂滅窟前刺目的鮮血帶來的撕心裂肺……每一次回憶,都讓她心跳如鼓,面頰滾燙。

“難道那十八年的偽裝,不僅困住了我的身體,也……扭曲了我的本心?”林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痛苦地蹙緊了眉頭,“讓我……竟對女子……生出這等悖逆倫常的心思?”

“她是我的表姐,是舅舅的女兒,血脈至親,此情此景,此念此心……何其荒謬,何其……不堪。”

“暖閣之中,紫魅那妖女近身撩撥,我心中雖怒,卻並非全然厭惡……甚至……甚至有一瞬的……”

林渡說不下去了,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難堪的蒼白,那短暫的迷亂,如今想來,更讓她心驚膽戰,坐實了自己的“不正常”。

“是因為這混元道體初成,陰陽交融,引動了……凡心?還是……只是因為……她是赤霓裳?”

“只因為是她……所以是男是女,是親是疏……便都……顧不得了麽?”

最後一句,輕如嘆息,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林渡頹然地垂下頭,雙手深深插入發間,仿佛要將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連根拔起。

月光下,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而孤寂,沈浸在自己的思緒風暴中,全然未覺——

土炕之上,那一直“昏迷”的赤霓裳,緊閉的眼睫之下,一滴滾燙的淚,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滲入身下粗糙的羊毛氈毯,消失不見。

而她的呼吸,在林渡那一聲聲痛苦迷茫的自語中,早已亂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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