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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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銷魂窟深處,紫魅的居所非尋常媚俗之地,推開一扇隱在赤巖暗影中的紫檀木門,內裏竟是別有洞天。

一間不大的石室,四壁非粗糲巖石,而是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黑曜石,映著室內幽光,人影幢幢,更添幾分深邃詭秘。

室頂垂下數條柔韌紫藤,藤上點綴著散發微光的夜明晶珠,如星子倒懸。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甜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濃而不膩,絲絲縷縷纏繞鼻端,初聞心神微蕩,久嗅則生出一股沁入骨髓的涼意。

紫魅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異獸皮毛的軟榻上,赤足玲瓏,塗著蔻丹的指尖正撚著剔透的水晶瓶,瓶中封存著一縷極細、隱泛淡金的青絲——正是她趁亂自林渡鬢角悄然割下之物。

“砰!”

木門被一股凜冽劍氣撞開,寒氣裹挾著硫磺味湧入,驅散了幾分甜香。

冷霜一身白衣,背負玄牝古劍,面罩寒霜,周身劍氣未斂,冷冷踏入。

她身後,碧衫少女阿蘿,大眼睛撲閃撲閃,一派天真,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其年齡不符的笑意,“紫魅姐姐,聖尊口諭,廢其丹田,抽幹真炎,投入寒眼。是你執行的?”

紫魅眼波流轉,慢悠悠坐起身,將那水晶瓶收入懷中貼身藏好,這才擡眼,臉上浮起那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媚笑:“喲,什麽風把兩位妹妹吹到我這兒來了?不錯,聖尊震怒,那林渡……哦,如今該叫那孽種了,確實是我親手送下去的。”她刻意加重了“送”字。

“廢了丹田?抽幹了真炎?”冷霜聲音更冷,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寒眼之下,萬載玄冰,魂魄永凍。若真如此,此刻他已是一具冰屍。你紫魅的姹女銷魂爪,何時變得如此幹凈利落,不留半分餘地了?”

紫魅掩口輕笑,眼波在冷霜和阿蘿臉上掃過:“冷霜妹妹這話說的,聖尊法旨如山,我豈敢陽奉陰違?自然是按旨意,一絲不茍地執行了。那寒眼可是聖教最陰寒酷絕之地,投入其中,莫說一個根基新毀的黃毛小子,便是你我下去,也撐不過半日。此刻嘛……”

她拖長了調子,指尖無意識地在雪白的獸皮上畫著圈,“怕是連骨頭都凍酥了。”

阿蘿歪著頭,“紫魅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呀。既有林渡那暖烘烘的太陽味兒,又多了點寒眼裏冷冰冰的死人味兒……還有你自己的香香味道,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顏料罐子呢。”

“小阿蘿的鼻子可真靈。”紫魅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了幾分,“我親手將那孽種投入寒眼,沾染些氣息有何奇怪?倒是你,這般關心一個將死之人作甚?莫不是也想嘗嘗那混元道體的滋味?可惜啊,晚嘍。”

聞聽此言,冷霜踏前一步,劍鞘上凝結的寒霜發出細微的“哢哢”聲,室內溫度驟降 ,“紫魅,休要顧左右而言他,你引動真炎之力反噬自身,表面做足姿態,瞞得過聖尊,未必瞞得過我,那寒眼雖絕,卻非即刻斃命。你究竟動了什麽手腳?那林渡體內真炎,當真一絲不剩了?”

紫魅臉上的笑容終於淡去,眼神也變得幽深莫測,她緩緩站起身,赤足踩在黑曜石地面上,紫紗無風自動,“冷霜,你劍心通明,感知倒是敏銳。不錯,引動真炎剝離時,那孽種體內新鑄的金丹雖布滿裂痕,卻仍有一絲核心靈光頑強不滅,反噬之力確實讓我吃了點苦頭。”她擡起右手,手腕內側一道細小的焦黑痕跡赫然在目。

“不過,”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森然,“聖尊法旨是廢去丹田,抽幹真炎。丹田氣海,我已用蝕脈針釘死,形同廢墟。至於真炎……十之八九已被寒眼極寒磨滅,縱有那茍延殘喘的一絲靈光,在萬載玄冰之下,又能翻起什麽浪花?不過是讓她死得更慢些,多受些寒髓噬魂之苦罷了。這,難道不正是聖尊想要的結果?讓她在絕望中,慢慢體會背叛血脈、動搖聖教根基的代價。”

“怎麽?兩位妹妹是覺得我下手太輕?”

最後一句,帶著警告。

冷霜按劍的手緩緩松開,周身寒氣稍斂,但眼神依舊冰冷如初,“他若真有一絲真炎未滅,在寒眼中煎熬,倒比速死更合聖尊心意。只是紫魅,你最好祈禱他死得透透的。否則,若有一日他真能爬出那寒眼地獄……”

她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如冰針般刺人,“我的劍,會比他快。”

阿蘿拍手笑道:“冷霜姐姐的劍當然快啦,不過阿蘿倒是覺得,林渡要是凍僵了爬出來,一定更好玩,到時候紫魅姐姐你的水晶瓶裏,說不定還能再添點什麽呢?”

紫魅冷哼一聲,重新坐回軟榻,恢覆那慵懶姿態,“寒眼之底,神仙難救。兩位妹妹與其在此胡思亂想,不如想想聖尊震怒之下,我等該如何自處。請回吧,我乏了。”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冷霜深深看了紫魅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更多破綻,最終一言不發,轉身離去,白衣如雪,融入門外甬道的幽暗。

阿蘿對著紫魅做了個鬼臉:“紫魅姐姐小氣,連瓶子都不給阿蘿看看。”

說罷也跟了出去,碧衫身影很快消失。

木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

紫魅臉上的慵懶與媚態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她再次取出貼身收藏的水晶瓶,舉到眼前,對著室內幽光細細端詳,瓶中那縷淡金青絲,在幽暗的光線下,竟似乎……極其微弱地、極其緩慢地,流轉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比發絲更細的金色光暈?

微弱得仿佛錯覺。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瓶身,眼神變幻不定。

“林渡啊林渡……你若真能熬過這萬載寒眼,煉化了那絲真炎靈光……你這具混元道體,該是何等驚世駭俗的鼎爐?”她低聲呢喃,眼中貪婪之火大熾,隨即又被更深的忌憚壓下,“聖尊……他當真毫無察覺麽?”

銷魂窟外,甬道幽深。

冷霜白衣勝雪,步履無聲,她那雙冷冽的眸子深處,卻似有風暴在醞釀,方才紫魅房中那縷若有若無的、屬於林渡的熾烈氣息,以及紫魅手腕上那道新鮮的焦痕,如同冰針,反覆刺著她的劍心。

廢了丹田?抽幹了真炎?

姹女銷魂,蝕骨吸髓,豈會放過那等絕佳鼎爐?

她頓住腳步,前方甬道分岔,一條通往她清修的“玄冰洞”,另一條則蜿蜒向下,深入赤日峰更陰寒的地脈,寂滅窟的方向。

“冷霜姐姐,等等阿蘿呀!”嬌脆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阿蘿追上來,“姐姐走得真快,是要去練劍了嗎?那玄牝劍典,沒有林渡的混元道體調和陰陽,是不是練起來好難呀?”

冷霜冷冷瞥了她一眼:“阿蘿,收起你那惑心魔瞳的把戲。我練劍,無需依仗他人。”

“哎呀,姐姐冤枉人!”阿蘿委屈地扁扁嘴,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狡黠,“人家只是關心姐姐嘛。不過……”

她忽然湊近,聲音壓低,“紫魅姐姐屋裏的味道好奇怪呢,林渡的太陽味兒,寒眼裏的死人味兒……還有呀,紫魅姐姐藏了個小瓶子,裏面好像裝著林渡的頭發,亮晶晶的,可好看了,你說,頭發都還亮著,人真的會凍死嗎?”

“他的頭發還在發光?”冷霜問。

“一點點啦,像螢火蟲,好微弱好微弱的。”阿蘿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紫魅姐姐藏得可緊了,阿蘿差點都沒看到呢。冷霜姐姐,你說,要是林渡沒死透,在寒眼底下凍著……他那身被真炎淬煉過的骨肉精元,該是何等大補?紫魅姐姐守著寒眼入口,是不是想……”她沒說完,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個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帶著貪婪的笑容。

冷霜心中劇震。

阿蘿的惑心魔瞳雖歹毒,但其所言感知到的氣息細節,絕非憑空捏造,一縷殘發尚存真炎靈光?這絕非被抽幹真炎的模樣,紫魅果然陽奉陰違。

“哼,”她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阿蘿的蠱惑,“是死是活,皆是他命數。紫魅想做什麽,與我何幹?聖尊眼皮底下,她敢伸手,自有聖尊收拾她。”

言罷,她不再猶豫,白衣身影一轉,徑直走向通往玄冰洞的岔路,步履更快,急於離開這是非之地。

阿蘿看著冷霜離去的背影,臉上那天真爛漫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與她稚嫩面容格格不入的陰鷙。

“裝什麽清高?”她低聲嗤笑,“玄牝劍典卡在陰極生煞的瓶頸多少年了?沒有至陽至純的混元道體為引,調和陰陽,你冷霜這輩子都別想窺見玄牝之門的真諦,嘴上說著不屑,心裏怕是比誰都想要那林渡吧?”

她碧色的眼瞳深處,惑心魔瞳的幽光詭異地旋轉了一下,一股無形的精神漣漪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甬道陰暗的角落裏,幾只潛伏在巖縫中的、通體漆黑、長著覆眼的赤日峰特產毒蟲“火影蠍”猛地一顫,覆眼中閃過一絲被操控的呆滯紅光,隨即悄無聲息地調轉方向,沿著冰冷的地面,朝著寂滅窟所在的、更深邃陰寒的下層甬道,飛速爬去。

“紫魅姐姐想獨吞?”她望著毒蟲消失的方向,嘴角彎起一個詭異的弧度,“那也得問問我的小寶貝們答不答應。寒眼裏的動靜……總得有人看著,對不對?”

而另一條路上,看似決然離去的冷霜,在轉過一個彎角、確認無人跟蹤後,腳步頓住,她背靠冰冷的赤巖壁,深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

阿蘿的話,在她腦中盤旋:

“頭發都還亮著……”

“被真炎淬煉過的骨肉精元……何等大補……”

“玄牝劍典……陰極生煞……”

她緩緩擡起手,指尖一縷精純至極、卻帶著孤陰不生的森寒劍氣縈繞,劍尖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灰敗煞氣如同跗骨之蛆,纏繞不去,這正是玄牝劍典練至深處、陰陽失衡的征兆,若無法調和,終將反噬自身,劍毀人亡。

林渡……那個身負混元道體、引動赤日真炎、此刻可能還在寒眼中掙紮的身影……成了她突破死關唯一的、也是最誘人的契機。

她再無半分猶豫。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幾乎融入陰影的白色輕煙,避開主要甬道,憑借著對赤日之城覆雜地形的熟悉,循著一條廢棄已久的、布滿塵埃與蛛網的狹窄秘道,悄無聲息地向著寂滅窟外圍區域潛行而去。

她不敢靠近寒眼入口,那裏是聖尊意志籠罩的禁區,但她要去寂滅窟外圍,找一個既能避開聖尊感知、又能最大限度感應寒眼深處氣息波動的隱秘位置。

她要親自確認,林渡,是已然化作冰雕,還是……尚存一絲真炎靈光,在萬載玄冰之下,頑強地燃燒?

若真有一線生機……

那便是她冷霜,不容錯過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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