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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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朔風如刀，割裂赤日峰頂終年不散的硫磺雲氣。
七日之期將滿。
寒心殿那扇被林渡以真炎之力轟碎的玄冰巨門，早已被更厚、更幽藍的堅冰重新封堵，冰層上隱約可見扭曲的符文流轉，死寂之氣比往日更盛。
殿內穹頂垂下的九根九幽寒鏈，依舊貫穿那抹赤紅的身影。
赤霓裳低垂的頭顱下，氣息微弱，貫穿肩胛、腰腹的鎖鏈傷口，邊緣血肉早已凍成紫黑的冰晶，唯餘深處一絲極淡的金紅火氣，頑強抵禦著九幽寒髓無孔不入的侵蝕，那是林渡拼死渡入她體內的混元真氣，亦是支撐她神魂不滅的最後一點暖意。
這七日，寒髓穿骨之痛，蝕魂銷魄之苦，於赤霓裳而言，反是其次，最是煎熬的，是心頭那幅揮之不去的景象——林渡被祖父那寂滅一掌轟飛，淡金血雨化作冰晶，整個人嵌入玄冰壁中，生死不知，最後被紫魅拖走，投入那傳說中連神魂都能凍結的寂滅窟最底層寒眼。
祖父冷酷的話語猶在耳畔：“七日後，若還有命，再議。”
她心知肚明，“再議”不過是另一場更殘酷刑罰的開端，而林渡，在那萬劫不覆的寒眼之中，可還有半分生機？
紫魅那妖女，當真會按祖父之令，廢其丹田，抽幹真炎？
想起暖閣中紫魅對林渡那番暧昧試探，想起紫魅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光芒，一絲極其渺茫、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在她死寂的心湖中灼灼燃燒：紫魅或有異心，林渡或有一線生機。
這念頭一起，求生的意志，連同那深埋心底、早已超越倫常血親的牽掛，驟然噴發，體內那縷被寒髓死死壓制的、源自林渡的混元真氣，仿佛受到感召，竟在冰封的經脈中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沈重的腳步聲與甲葉碰撞的聲響，看守的黑甲武士，奉聖尊之命，前來執行“七日之期”。
沈重的殿門被推開一線，刺骨寒流湧入。
兩名黑甲武士踏入殿內，手中並無兵刃，各持一柄非金非玉、刻滿符文的黑色冰鑿，正是開啟九幽寒鏈的“刑具”。
他們目光冰冷，毫無情感，走向懸吊的赤霓裳。
赤霓裳閉著眼，仿佛已徹底失去意識。
就在那冰鑿即將觸及貫穿她左肩鎖鏈的剎那。
“嗤啦——！”
一聲刺耳裂響，赤霓裳周身殘破的紅裙驟然鼓蕩，她那一直低垂的頭顱擡起，長發無風狂舞，露出那張慘白的面容。
與此同時，她周身那被寒鏈死死禁錮的穴道，竟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這力量並非源於自身枯竭的真氣，而是來自那深入骨髓的九幽寒鏈本身——七日穿骨，寒髓之力早已侵入她四肢百骸，此刻，她竟是以自身殘軀為引，以莫大意志為導，強行將侵入體內的部分寒髓死氣，連同林渡留下的那縷混元真氣的最後餘燼，轟然引爆。
“砰砰砰！”
連接雙肘、雙膝、腰腹的五根稍細寒鏈，應聲而斷，斷裂處被一股極寒與熾熱交織的狂暴氣勁硬生生炸碎。
代價慘烈。
她身上那五處被寒鏈貫穿的傷口，血肉橫飛，深可見骨，整個人自半空中重重跌落。
兩名黑甲武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自殘式爆發震得氣血翻騰，連退數步，手中冰鑿險些脫手。
赤霓裳摔在玄冰地面上，渾身浴血，那五處新創血流如註，在冰面凝結成刺目的紅蓮，貫穿左右肩胛的兩根主鏈依舊將她牢牢釘住，劇痛幾乎讓她昏厥，但她那雙眸子，卻死死盯住了寒心殿後方——那通向寂滅窟最深處的幽暗甬道入口。
沒有半分猶豫，她伸出僅能活動的右手，染血的五指成爪，狠狠抓住貫穿右肩胛骨的那根粗大寒鏈。
五指深深嵌入被凍結的血肉與冰冷的玄鐵鏈身之中，她咬碎銀牙，借著身體的重量和右臂殘存的力量，向下一墜。
“哢嚓！”
那根刻滿符文的九幽寒鏈，竟被她以肩胛骨為支點，以自殘骨碎的代價，硬生生從骨肉中撕裂、拽脫出來，鮮血混合著冰碴，噴濺如泉。
緊接著是左肩。
同樣的方式，更慘烈的劇痛，當第二根主鏈帶著碎骨血肉被強行拔出時，赤霓裳眼前一黑，幾乎痛死過去，她軟倒在血泊冰碴之中，渾身抽搐，氣息奄奄，右肩胛骨碎裂，左肩血肉模糊，其餘五處傷口更是觸目驚心。
然而，她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條甬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那黑暗的入口，一寸寸地爬去，身後，拖曳出一條長長的、刺目驚心的血痕，在幽藍玄冰的映照下，淒艷絕倫。
兩名黑甲武士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眼中首次露出駭然之色，這聖女，竟剛烈如斯，他們不敢再怠慢，舉起冰鑿，便要上前擒拿這強弩之末的重犯。
“住手！”
“聖尊有令，聖女既掙脫寒鏈，便由她去吧。寂滅窟寒眼，便是她最後的歸宿。你們守住殿門即可。”
一道紫影如鬼魅般飄入殿中，正是一身紫紗的紫魅。
黑甲武士面面相覷，聖尊何時有此令？但紫魅身為護法，積威甚重，其言莫測，兩人遲疑片刻，終究不敢違逆，躬身退至殿門處。
紫魅看著艱難爬向甬道的身影，紅唇微啟，仿佛嘆息，又似提醒：“寒眼最底，玄冰凝魄，至陰之地，或存一線陽機，好自為之。”
說罷，紫影一閃，飄然離去，留下滿地狼藉與那執著爬向寂滅窟的身影。
——
寂滅窟，最底層。
此地已非人間景象。
萬載玄冰在此凝結成最純粹、最幽邃的藍色，冰層厚不知幾許，散發著足以凍結時空的絕對死寂，沒有光，只有冰層自身透出的、冰冷到靈魂深處的幽藍微光，空氣凝滯，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冰刀，連聲音都被凍結、吞噬。
這裏是地脈陰煞匯聚之所，九幽寒髓的發源地——寒眼。
在寒眼中心，一塊高達數丈、形如琥珀的幽藍玄冰之中，封凍著一個身影。
正是林渡。
她保持著被投入時的姿態，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得近乎詭異，然而仔細看去，她周身肌膚呈現出一種透明的冰晶質感，與包裹她的玄冰幾乎融為一體，那曾流轉於體表的淡金真炎紋路，此刻黯淡到了極致，她的胸膛沒有起伏，氣息、心跳、乃至神魂波動，都微弱到近乎於無，被這萬載玄冰與九幽寒髓的本源死氣徹底壓制、冰封。
紫魅確實未下死手。
林渡丹田氣海處，那顆布滿裂痕、光芒黯淡的青金元丹並未被毀，被一股極精純的紫氣包裹、封印，勉強護住最後一點本源不散，侵入她四肢百骸的九幽寒髓之力，雖在瘋狂侵蝕，卻也因這丹田一點真炎不滅，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僵持，將她維持在一種非生非死的“冰魄”狀態。
時間在此地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滴答……”
“滴答……”
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液體滴落聲，穿透了絕對死寂的冰層，敲擊在林渡那被冰封、沈寂到極致的神魂深處。
是血。
滾燙的、帶著微弱卻熟悉氣息的血。
赤霓裳拖著殘破的身軀，終於爬到了這寒眼的最深處，她看到了那塊封凍著林渡的玄冰，她爬到冰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染血的右手顫抖著，撫上那冰冷刺骨的冰面。
“林渡……”她聲音嘶啞破碎。
回應她的，只有無邊死寂。
赤霓裳眼中最後的光彩黯淡下去，她看著冰中林渡那毫無生氣的臉，看著自己滿身的血汙與可怖的傷口，看著這吞噬一切的絕地。
萬念俱灰。
也好……也好……死在一處，黃泉路上，也好過獨活於世，受那無邊痛楚與思念煎熬……
她緊繃的心神驟然松懈，連日來的酷刑、掙紮、傷痛、絕望，徹底壓垮了她強弩之末的意志，體內那縷頑強抵抗寒毒的混元真氣終於耗盡。
九幽寒髓的陰寒死氣再無阻礙，噬向她的心脈。
徹骨的寒冷席卷全身，比寒鏈穿骨更甚百倍，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不由自主地軟倒在那玄冰之前。
她艱難地擡起左臂——那是她傷勢相對最輕的手臂，染血的指尖，顫抖著，摸索到自己右手腕脈處，那裏，一道被寒鏈刮破的傷口尚未完全凍結。
她用盡殘存的力氣，指甲狠狠劃過那道傷口。
鮮血，滾燙的、蘊含著聖教聖女最精純本源血脈的鮮血湧出。
“小姑，等我……”這是她意識沈淪前，最後的念頭。
奇跡，於無聲處驚雷。
當那滾燙的、聖教聖女之血，觸碰到封凍林渡的萬載玄冰時——
“嗡……”
那塊玄冰的核心，林渡丹田氣海處，那顆被紫氣封印、布滿裂痕、死寂黯淡的青金元丹，爆發出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光芒。
仿佛春回大地，冰河解凍，以林渡丹田那一點光芒為中心，一股無形的、蘊含著勃勃生機的暖流驟然擴散。
它首先撞上了包裹元丹的紫氣封印，那紫氣微微一顫，竟如冰雪遇暖陽，無聲消融瓦解，紫魅留下的，並非禁錮，而是一道等待被“正確鑰匙”打開的守護之鎖。
緊接著，這溫煦的混元生力，悍然迎向那侵入林渡四肢百骸、肆虐了不知多久的九幽寒髓死氣。
無聲的消融與轉化。
武功至高境界，莫過於陰陽相濟，剛柔並濟，此刻，林渡體內發生的，正是如此，赤霓裳至陰至純的聖女精血為引，點燃了林渡體內至陽真炎的最後一點本源靈光，陽中一點陰，引動陰中之陽，而林渡的混元之力，又反過來包容、轉化著那至陰的寒髓死氣，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冰封的經脈開始覆蘇，凍結的血液開始流動，丹田那顆青金元丹，表面的裂痕在溫煦生力與轉化而來的精純寒能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修覆，光芒雖不熾烈，卻圓融溫潤，充滿了生生不息的道韻。
而封凍她的那塊玄冰，表面更是浮現出無數的細密裂紋，裂紋之中，不再是幽藍死寂，而是流淌著溫潤的、赤金與冰藍交織的奇異光暈，冰層正從內部被瓦解。
冰層之外，伏在冰面上、手腕傷口處鮮血仍在緩緩流淌的赤霓裳，身體已冰冷僵硬，氣息微弱到了極致，九幽寒髓的陰毒正瘋狂吞噬著她最後的生機，她最後殘存的意識，仿佛沈入了無邊的黑暗冰海，不斷下墜……
就在她即將徹底沈淪，意識完全消散的剎那。
“砰！”
封凍林渡的玄冰，轟然炸裂，無數蘊含著溫潤生機的冰晶碎片，激射四濺。
一道身影，自破碎的冰核中一步踏出。
正是林渡。
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赤金與冰藍流轉不息的光暈，那光暈溫潤內斂，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與深邃道韻，她的肌膚晶瑩如玉，再無半分冰封痕跡，頸側及衣領下隱約可見的淡金紋路，此刻變得無比柔和內斂，與血肉融為一體，那雙睜開的鳳眸，清澈深邃，眸底隱有日月星辰、陰陽輪轉的虛影一閃而逝，再無之前的狂暴烈焰，只剩下勘破生死、明悟本心後的寧靜與浩瀚。
混元道體，陰陽相濟，於這至陰死地，浴血重生，終至大成。
林渡一眼便看到了伏倒在冰碴血泊之中，氣息將絕的赤霓裳，她一步踏出，空間在她腳下縮短，瞬息已至赤霓裳身邊，足下所踏之處，堅硬的玄冰無聲融化，形成一個個溫潤的、邊緣光滑的淺坑。
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冰冷殘破的赤紅身影抱起，左手環住赤霓裳腰肢，右手掌心輕輕貼在其後心命門之處。
無需言語，無需印訣。
她心念一動，丹田那顆溫潤圓融的青金元丹緩緩旋轉，一股精純無比、蘊含著至陽生機與至陰柔韌的混元真力，自掌心綿綿不絕地渡入赤霓裳枯竭的經脈。
這股力量，不再是之前強行輸入的霸道真炎，而是陰陽交融、生滅循環的造化之力，它溫柔地撫平著赤霓裳體內肆虐的九幽寒毒，滋養著破碎的經脈，修覆著慘烈的傷口，更點燃著她那幾乎熄滅的生命之火。
奇跡再次發生。
赤霓裳那冰冷僵硬的身體，在這混元真力的溫養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著柔軟與溫度，蒼白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她緊蹙的眉頭，在林渡真力流經心脈時，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下。
林渡抱著她，緩緩坐下，就在這寒眼最深處，萬載玄冰之上，她看著懷中人慘白卻依舊驚心動魄的容顏，看著她手腕處那道割開的傷口，心中百感交集，柔情萬千。
她輕輕俯首，溫熱的唇，帶著混元真力的一縷生機，無比珍重地印在那道傷口之上。
“睡吧，霓裳。”
“有我在，閻王也休想帶走你。待你醒來，這世間，再無枷鎖能困你我。”
赤九幽……她心中默念，再無半分驚惶恐懼，只有一片澄澈明悟，你的道是寂滅歸墟，視萬物為芻狗。
而我的道……
是這冰火劫中悟出的，情義不滅，混元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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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如刀，割裂赤日峰頂終年不散的硫磺雲氣。
七日之期將滿。
寒心殿那扇被林渡以真炎之力轟碎的玄冰巨門，早已被更厚、更幽藍的堅冰重新封堵，冰層上隱約可見扭曲的符文流轉，死寂之氣比往日更盛。
殿內穹頂垂下的九根九幽寒鏈，依舊貫穿那抹赤紅的身影。
赤霓裳低垂的頭顱下，氣息微弱，貫穿肩胛、腰腹的鎖鏈傷口，邊緣血肉早已凍成紫黑的冰晶，唯餘深處一絲極淡的金紅火氣，頑強抵禦著九幽寒髓無孔不入的侵蝕，那是林渡拼死渡入她體內的混元真氣，亦是支撐她神魂不滅的最後一點暖意。
這七日，寒髓穿骨之痛，蝕魂銷魄之苦，於赤霓裳而言，反是其次，最是煎熬的，是心頭那幅揮之不去的景象——林渡被祖父那寂滅一掌轟飛，淡金血雨化作冰晶，整個人嵌入玄冰壁中，生死不知，最後被紫魅拖走，投入那傳說中連神魂都能凍結的寂滅窟最底層寒眼。
祖父冷酷的話語猶在耳畔：“七日後，若還有命，再議。”
她心知肚明，“再議”不過是另一場更殘酷刑罰的開端，而林渡，在那萬劫不覆的寒眼之中，可還有半分生機？
紫魅那妖女，當真會按祖父之令，廢其丹田，抽幹真炎？
想起暖閣中紫魅對林渡那番暧昧試探，想起紫魅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光芒，一絲極其渺茫、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在她死寂的心湖中灼灼燃燒：紫魅或有異心，林渡或有一線生機。
這念頭一起，求生的意志，連同那深埋心底、早已超越倫常血親的牽掛，驟然噴發，體內那縷被寒髓死死壓制的、源自林渡的混元真氣，仿佛受到感召，竟在冰封的經脈中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沈重的腳步聲與甲葉碰撞的聲響，看守的黑甲武士，奉聖尊之命，前來執行“七日之期”。
沈重的殿門被推開一線，刺骨寒流湧入。
兩名黑甲武士踏入殿內，手中並無兵刃，各持一柄非金非玉、刻滿符文的黑色冰鑿，正是開啟九幽寒鏈的“刑具”。
他們目光冰冷，毫無情感，走向懸吊的赤霓裳。
赤霓裳閉著眼，仿佛已徹底失去意識。
就在那冰鑿即將觸及貫穿她左肩鎖鏈的剎那。
“嗤啦——！”
一聲刺耳裂響，赤霓裳周身殘破的紅裙驟然鼓蕩，她那一直低垂的頭顱擡起，長發無風狂舞，露出那張慘白的面容。
與此同時，她周身那被寒鏈死死禁錮的穴道，竟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這力量並非源於自身枯竭的真氣，而是來自那深入骨髓的九幽寒鏈本身——七日穿骨，寒髓之力早已侵入她四肢百骸，此刻，她竟是以自身殘軀為引，以莫大意志為導，強行將侵入體內的部分寒髓死氣，連同林渡留下的那縷混元真氣的最後餘燼，轟然引爆。
“砰砰砰！”
連接雙肘、雙膝、腰腹的五根稍細寒鏈，應聲而斷，斷裂處被一股極寒與熾熱交織的狂暴氣勁硬生生炸碎。
代價慘烈。
她身上那五處被寒鏈貫穿的傷口，血肉橫飛，深可見骨，整個人自半空中重重跌落。
兩名黑甲武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自殘式爆發震得氣血翻騰，連退數步，手中冰鑿險些脫手。
赤霓裳摔在玄冰地面上，渾身浴血，那五處新創血流如註，在冰面凝結成刺目的紅蓮，貫穿左右肩胛的兩根主鏈依舊將她牢牢釘住，劇痛幾乎讓她昏厥，但她那雙眸子，卻死死盯住了寒心殿後方——那通向寂滅窟最深處的幽暗甬道入口。
沒有半分猶豫，她伸出僅能活動的右手，染血的五指成爪，狠狠抓住貫穿右肩胛骨的那根粗大寒鏈。
五指深深嵌入被凍結的血肉與冰冷的玄鐵鏈身之中，她咬碎銀牙，借著身體的重量和右臂殘存的力量，向下一墜。
“哢嚓！”
那根刻滿符文的九幽寒鏈，竟被她以肩胛骨為支點，以自殘骨碎的代價，硬生生從骨肉中撕裂、拽脫出來，鮮血混合著冰碴，噴濺如泉。
緊接著是左肩。
同樣的方式，更慘烈的劇痛，當第二根主鏈帶著碎骨血肉被強行拔出時，赤霓裳眼前一黑，幾乎痛死過去，她軟倒在血泊冰碴之中，渾身抽搐，氣息奄奄，右肩胛骨碎裂，左肩血肉模糊，其餘五處傷口更是觸目驚心。
然而，她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條甬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那黑暗的入口，一寸寸地爬去，身後，拖曳出一條長長的、刺目驚心的血痕，在幽藍玄冰的映照下，淒艷絕倫。
兩名黑甲武士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眼中首次露出駭然之色，這聖女，竟剛烈如斯，他們不敢再怠慢，舉起冰鑿，便要上前擒拿這強弩之末的重犯。
“住手！”
“聖尊有令，聖女既掙脫寒鏈，便由她去吧。寂滅窟寒眼，便是她最後的歸宿。你們守住殿門即可。”
一道紫影如鬼魅般飄入殿中，正是一身紫紗的紫魅。
黑甲武士面面相覷，聖尊何時有此令？但紫魅身為護法，積威甚重，其言莫測，兩人遲疑片刻，終究不敢違逆，躬身退至殿門處。
紫魅看著艱難爬向甬道的身影，紅唇微啟，仿佛嘆息，又似提醒：“寒眼最底，玄冰凝魄，至陰之地，或存一線陽機，好自為之。”
說罷，紫影一閃，飄然離去，留下滿地狼藉與那執著爬向寂滅窟的身影。
——
寂滅窟，最底層。
此地已非人間景象。
萬載玄冰在此凝結成最純粹、最幽邃的藍色，冰層厚不知幾許，散發著足以凍結時空的絕對死寂，沒有光，只有冰層自身透出的、冰冷到靈魂深處的幽藍微光，空氣凝滯，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冰刀，連聲音都被凍結、吞噬。
這裏是地脈陰煞匯聚之所，九幽寒髓的發源地——寒眼。
在寒眼中心，一塊高達數丈、形如琥珀的幽藍玄冰之中，封凍著一個身影。
正是林渡。
她保持著被投入時的姿態，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得近乎詭異，然而仔細看去，她周身肌膚呈現出一種透明的冰晶質感，與包裹她的玄冰幾乎融為一體，那曾流轉於體表的淡金真炎紋路，此刻黯淡到了極致，她的胸膛沒有起伏，氣息、心跳、乃至神魂波動，都微弱到近乎於無，被這萬載玄冰與九幽寒髓的本源死氣徹底壓制、冰封。
紫魅確實未下死手。
林渡丹田氣海處，那顆布滿裂痕、光芒黯淡的青金元丹並未被毀，被一股極精純的紫氣包裹、封印，勉強護住最後一點本源不散，侵入她四肢百骸的九幽寒髓之力，雖在瘋狂侵蝕，卻也因這丹田一點真炎不滅，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僵持，將她維持在一種非生非死的“冰魄”狀態。
時間在此地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滴答……”
“滴答……”
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液體滴落聲，穿透了絕對死寂的冰層，敲擊在林渡那被冰封、沈寂到極致的神魂深處。
是血。
滾燙的、帶著微弱卻熟悉氣息的血。
赤霓裳拖著殘破的身軀，終於爬到了這寒眼的最深處，她看到了那塊封凍著林渡的玄冰，她爬到冰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染血的右手顫抖著，撫上那冰冷刺骨的冰面。
“林渡……”她聲音嘶啞破碎。
回應她的，只有無邊死寂。
赤霓裳眼中最後的光彩黯淡下去，她看著冰中林渡那毫無生氣的臉，看著自己滿身的血汙與可怖的傷口，看著這吞噬一切的絕地。
萬念俱灰。
也好……也好……死在一處，黃泉路上，也好過獨活於世，受那無邊痛楚與思念煎熬……
她緊繃的心神驟然松懈，連日來的酷刑、掙紮、傷痛、絕望，徹底壓垮了她強弩之末的意志，體內那縷頑強抵抗寒毒的混元真氣終於耗盡。
九幽寒髓的陰寒死氣再無阻礙，噬向她的心脈。
徹骨的寒冷席卷全身，比寒鏈穿骨更甚百倍，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不由自主地軟倒在那玄冰之前。
她艱難地擡起左臂——那是她傷勢相對最輕的手臂，染血的指尖，顫抖著，摸索到自己右手腕脈處，那裏，一道被寒鏈刮破的傷口尚未完全凍結。
她用盡殘存的力氣，指甲狠狠劃過那道傷口。
鮮血，滾燙的、蘊含著聖教聖女最精純本源血脈的鮮血湧出。
“小姑，等我……”這是她意識沈淪前，最後的念頭。
奇跡，於無聲處驚雷。
當那滾燙的、聖教聖女之血，觸碰到封凍林渡的萬載玄冰時——
“嗡……”
那塊玄冰的核心，林渡丹田氣海處，那顆被紫氣封印、布滿裂痕、死寂黯淡的青金元丹，爆發出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光芒。
仿佛春回大地，冰河解凍，以林渡丹田那一點光芒為中心，一股無形的、蘊含著勃勃生機的暖流驟然擴散。
它首先撞上了包裹元丹的紫氣封印，那紫氣微微一顫，竟如冰雪遇暖陽，無聲消融瓦解，紫魅留下的，並非禁錮，而是一道等待被“正確鑰匙”打開的守護之鎖。
緊接著，這溫煦的混元生力，悍然迎向那侵入林渡四肢百骸、肆虐了不知多久的九幽寒髓死氣。
無聲的消融與轉化。
武功至高境界，莫過於陰陽相濟，剛柔並濟，此刻，林渡體內發生的，正是如此，赤霓裳至陰至純的聖女精血為引，點燃了林渡體內至陽真炎的最後一點本源靈光，陽中一點陰，引動陰中之陽，而林渡的混元之力，又反過來包容、轉化著那至陰的寒髓死氣，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冰封的經脈開始覆蘇，凍結的血液開始流動，丹田那顆青金元丹，表面的裂痕在溫煦生力與轉化而來的精純寒能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修覆，光芒雖不熾烈，卻圓融溫潤，充滿了生生不息的道韻。
而封凍她的那塊玄冰，表面更是浮現出無數的細密裂紋，裂紋之中，不再是幽藍死寂，而是流淌著溫潤的、赤金與冰藍交織的奇異光暈，冰層正從內部被瓦解。
冰層之外，伏在冰面上、手腕傷口處鮮血仍在緩緩流淌的赤霓裳，身體已冰冷僵硬，氣息微弱到了極致，九幽寒髓的陰毒正瘋狂吞噬著她最後的生機，她最後殘存的意識，仿佛沈入了無邊的黑暗冰海，不斷下墜……
就在她即將徹底沈淪，意識完全消散的剎那。
“砰！”
封凍林渡的玄冰，轟然炸裂，無數蘊含著溫潤生機的冰晶碎片，激射四濺。
一道身影，自破碎的冰核中一步踏出。
正是林渡。
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赤金與冰藍流轉不息的光暈，那光暈溫潤內斂，卻蘊含著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與深邃道韻，她的肌膚晶瑩如玉，再無半分冰封痕跡，頸側及衣領下隱約可見的淡金紋路，此刻變得無比柔和內斂，與血肉融為一體，那雙睜開的鳳眸，清澈深邃，眸底隱有日月星辰、陰陽輪轉的虛影一閃而逝，再無之前的狂暴烈焰，只剩下勘破生死、明悟本心後的寧靜與浩瀚。
混元道體，陰陽相濟，於這至陰死地，浴血重生，終至大成。
林渡一眼便看到了伏倒在冰碴血泊之中，氣息將絕的赤霓裳，她一步踏出，空間在她腳下縮短，瞬息已至赤霓裳身邊，足下所踏之處，堅硬的玄冰無聲融化，形成一個個溫潤的、邊緣光滑的淺坑。
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冰冷殘破的赤紅身影抱起，左手環住赤霓裳腰肢，右手掌心輕輕貼在其後心命門之處。
無需言語，無需印訣。
她心念一動，丹田那顆溫潤圓融的青金元丹緩緩旋轉，一股精純無比、蘊含著至陽生機與至陰柔韌的混元真力，自掌心綿綿不絕地渡入赤霓裳枯竭的經脈。
這股力量，不再是之前強行輸入的霸道真炎，而是陰陽交融、生滅循環的造化之力，它溫柔地撫平著赤霓裳體內肆虐的九幽寒毒，滋養著破碎的經脈，修覆著慘烈的傷口，更點燃著她那幾乎熄滅的生命之火。
奇跡再次發生。
赤霓裳那冰冷僵硬的身體，在這混元真力的溫養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著柔軟與溫度，蒼白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她緊蹙的眉頭，在林渡真力流經心脈時，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下。
林渡抱著她，緩緩坐下，就在這寒眼最深處，萬載玄冰之上，她看著懷中人慘白卻依舊驚心動魄的容顏，看著她手腕處那道割開的傷口，心中百感交集，柔情萬千。
她輕輕俯首，溫熱的唇，帶著混元真力的一縷生機，無比珍重地印在那道傷口之上。
“睡吧，霓裳。”
“有我在，閻王也休想帶走你。待你醒來，這世間，再無枷鎖能困你我。”
赤九幽……她心中默念，再無半分驚惶恐懼，只有一片澄澈明悟，你的道是寂滅歸墟，視萬物為芻狗。
而我的道……
是這冰火劫中悟出的，情義不滅，混元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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