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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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惠山南麓，流杯池。
時值仲春，山風過處，竹濤陣陣，松針簌簌，一條清溪自翠微深處蜿蜒而下，水聲潺湲，清澈見底，溪畔依山勢鑿出九曲石渠，狀若游龍，正是那流杯之形，水勢至此略緩，幾片竹葉打著旋兒，悠悠蕩蕩隨波逐流。
流觴亭翼然臨於水曲最勝處。
亭為八角，飛檐鬥拱，古樸雅致。
亭外疏朗地鋪著十數個青蒲團，一張長條烏木案橫陳溪畔，案上青瓷茶具溫潤，幾碟時新瓜果清香四溢，更有玉版宣、紫毫筆、松煙墨、端硯羅列，文氣盎然。
顧姝媱端坐亭中石凳上，一襲月白素羅襦裙，外罩同色輕紗披帛，青絲松松綰就，斜簪一支點翠銜珠步搖，再無多餘飾物，晨光透過亭外扶疏竹影，在她凝脂般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暈，她捧一盞新沏的碧螺春，目光落在溪水中幾片逐流的竹葉上，看似沈靜，指尖卻在杯沿無意識地輕劃。
翠兒侍立亭外石階，一身水綠衫子，不時踮腳向林間小徑張望，柳眉微蹙，低聲道：“小姐，眼看午時已過一刻，那位……當真會來麽？莫不是昨日酒氣未消，又或是……”
話音未落，竹林深處，枝葉無風自動。
一道靛青身影，悄然現於小徑盡頭，步履沈凝，踏著滿地黃葉碎金，無聲無息，仿佛林中一道疏淡的竹影，臉上銀面具冷光流轉，遮住所有神情，唯有腰間那柄溫潤玉劍，在疏漏的陽光下，流淌著一泓內斂的青碧光華。
顧姝媱指尖一緊，杯中清茶微漾。
她深吸一口氣，強自按下那份莫名的悸動，起身步出亭外，立於階前，對著來人盈盈一禮，聲音清越：“林公子，守時君子，姝媱有禮了。”她悄然換了稱呼，少了幾分疏離。
林渡腳步微頓，隔著面具，目光落在階前女子身上，晨光勾勒出她纖秀的身形輪廓，月白衣袂隨風輕揚，素凈得如山澗初綻的一枝玉蘭。
她略一拱手還禮，刻意將嗓音壓低，“顧小姐相邀，林某敢不從命？只是山野之地，簡陋之處，恐怠慢小姐雅意。”
“公子此言差矣。”顧姝媱唇角微彎，笑意清淺，引林渡入亭，“此間清幽，竹影泉聲，正是洗心滌慮的絕佳所在。俗世喧囂，反倒辜負了這天地靈氣。”
她示意翠兒，“去取那雲峰霧毫來，用山泉水烹了。”
林渡依言在亭中石桌另一側坐下，身姿依舊挺直如松，目光卻不由自主被案上布置吸引。
墨硯精良，紙筆齊備，顯是用了心思。
翠兒手腳麻利，片刻便捧來紅泥小爐與一套素雅白瓷茶具。
山泉初沸，註入青瓷茶壺，一股清冽幽遠的茶香立時在亭中彌漫開來，壓過了草木清氣，更沖淡了幾分林渡身上揮之不去的藥味與寒意。
顧姝媱素手執壺，姿態嫻雅，為林渡斟上一杯，茶湯嫩綠清亮，幾片芽葉在杯中沈浮舒展，宛如碧玉生煙。
“此茶生於高山雲霧，性最平和溫潤，公子抱恙在身，飲此或可稍安神思。”她將茶盞輕輕推至林渡面前，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林渡按在左膝上、隱在袖中的手。
林渡沈默片刻，端起茶盞。
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那份熨帖的暖意，她略掀面具下緣，淺啜一口，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溫潤暖流順喉而下，奇異地安撫了體內蠢蠢欲動的陰寒與焦躁。
她喉間微動，低聲道：“好茶。有勞小姐費心。”
顧姝媱見林渡飲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自己也捧起杯盞：“公子喜歡便好。姝媱冒昧，見公子昨日佩劍之上，玉環溫潤古拙，暗合君子之德。今日此景，倒讓姝媱想起王右軍《蘭亭集序》中流觴曲水，列坐其次之雅。公子執掌江南武林，文武兼修，不知對此雅字，作何解？”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避開了尷尬的舊傷與昨日狼狽。
林渡微微一怔。
十幾年來，她習的是玄天劍法，讀的是兵書戰策，聽的是江湖恩怨、門派傾軋，何曾有人與她論及這等風雅？
面具下的唇線抿了抿，略一沈吟，方道：“林某一介武夫，豈敢妄談風雅？不過依拙見，蘭亭之雅，貴在率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或騁懷於天地，或悟言於一室，無拘無束，發乎本心。非為附庸風雅而雅，亦非矯揉造作之雅。此等境界，林某心向往之，然身陷江湖，恐難企及萬一。”
顧姝媱眸光微亮，讚道：“公子此言，深得雅趣三昧。發乎本心，道盡真諦。世人多畫虎類犬，反倒失了本真。”
她目光流轉，望向亭外清溪，“譬如這流杯池，若只為爭名鬥勝，觥籌交錯間盡是機鋒算計，縱有瓊漿玉液，又有何雅趣可言？反不如靜坐溪畔，聽風觀水，看一片竹葉隨波逐流，倒也自在。”
她說著，隨手從案上拈起一枚小巧的青玉酒杯，俯身放入溪水之中，那玉杯隨波輕旋，緩緩向下游漂去，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林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枚小小的玉杯，杯身素凈無紋，只在杯底淺淺刻了一朵含苞的玉蘭，溪水清冽，玉杯浮沈，悠然自得。
此情此景，竟讓她緊繃如弓弦的心神，有了一絲奇異的松弛，下意識地，學著顧姝媱的樣子，也從案上取過一枚素面玉杯，指尖微涼，輕輕放入水中。
兩枚玉杯一前一後，在曲折的石渠中悠悠漂浮，時而靠近，時而疏離，追逐著溪水的節奏，繞過幾處突出的石筍，最終匯入下游一處稍開闊的水灣，靜靜依偎在一起，隨波輕漾。
亭中一時靜默。
唯有山風穿亭而過，拂動衣袂，帶來竹葉的沙沙聲與溪水的潺潺聲。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散著山林間的清寒。
茶香裊裊，縈繞鼻端。
顧姝媱側首，看著身邊靜坐的林渡，雖依舊坐得筆直，面具遮臉，但周身那股拒人千裏的淩厲寒氣，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消融了幾分，按在膝頭的手，也不再那般僵硬緊繃。
她心頭微動，取過案上紫毫，蘸了松煙墨，在玉版宣上信手寫下一行娟秀小楷：“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林渡目光落在那八個字上，筆意清逸，透著一種洗盡鉛華的澄澈，她沈默片刻，也執起一支筆，略一凝神，在另一張宣紙上落墨。
筆鋒卻非楷非行，而是透著一股金戈之氣，鐵畫銀鉤，赫然是：“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海水無痕。”
顧姝媱凝目看去，心中暗讚。
這兩句看似寫景，實則蘊藏極高武學意境與心性修為。
竹影婆娑似動，塵卻不動，喻外物紛擾而心志不移，月輪映海，水波不驚，喻心湖澄澈，映照萬物而不滯於物，此等境界，非胸有丘壑、歷經淬煉者不能道出。
“公子筆意，剛健含婀娜，境界高遠，姝媱佩服。”她由衷讚道，眼中光華流轉，帶著純粹的欣賞，“此等心境，正是養傷調息之上上法門。若能常持此念，外邪不侵，內魔自消，於公子貴體，定然大有裨益。”
林渡執筆的手微微一滯。
她寫此句時，不過心有所感，信手拈來，並未深想，此刻被顧姝媱點破其中暗合的養傷至理，倒似一縷微光照進陰霾籠罩的心境。
她擡眼，透過面具的眼孔，迎上顧姝媱那雙清澈含笑的眸子，那眸中有關切，有欣賞，卻無半分功利與探究。
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悄然爬上心尖，沖淡了積郁的陰寒與沈重，她放下筆，聲音依舊低沈，卻少了那份刻意壓制的沙啞，多了幾分自然的柔和：“小姐過譽。林某不過……偶有所感罷了。小姐蘭心蕙質，解人深意，令人心折。”
恰在此時，一陣山風穿亭而過，帶著濕潤的水汽和林木清香，吹動了顧姝媱鬢邊幾縷未曾綰緊的柔軟發絲，那發絲輕輕拂過她光潔的額角，又頑皮地掠過她微抿的唇畔。
林渡的目光被那幾縷微揚的青絲吸引，指尖竟下意識地微微擡起寸許，想要替顧姝媱拂開那惱人的發絲。
這念頭一生出，便如電光石火般驚醒了林渡。
顧姝媱是誰？
她是顧通判之女，是險些與自己定下婚約的官家千金，而自己是誰？是身負魔教血脈、身中奇毒、朝不保夕的林家少主，更是一個……不得不以男兒身示人的女子。
指尖蜷縮回袖中，緊握成拳。
一股冰冷的自嘲瞬間淹沒心頭，方才片刻的寧靜，如同鏡花水月，轉瞬破碎。
顧姝媱卻並未察覺林渡這剎那的失態與掙紮，她只是覺得那風帶著涼意，下意識地擡手，自己將那幾縷調皮的發絲攏回耳後，動作自然流暢，露出白皙小巧的耳垂和一段優美的頸線。
林渡迅速移開目光，心湖卻因這無意間瞥見的風光而泛起一絲不該有的漣漪，面具下的臉頰竟隱隱發燙，她霍然起身，驚動了正俯身收拾茶具的翠兒。
“顧小姐，今日流杯之會，得聆雅論，林某幸甚。只是山中風大，小姐玉體矜貴，不宜久坐。林某尚有俗務在身，就此告辭。”
語速極快，不容置喙。
顧姝媱一怔，方才亭中那份難得的融洽氣氛驟然冷卻，她看著林渡重新變得冷硬的背影，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
明明片刻前，那緊繃的氣息已然松弛……為何又驟然如此？
“公子……”她起身，欲言又止。
“小姐留步。”林渡已大步走出亭外，靛青身影在濃翠竹影中一閃，便消失在小徑深處，快得像被風吹散的雲煙，只留下溪畔亭中，茶香未散，墨跡猶新，以及那一對靜靜依偎在清澈水灣中的素面玉杯。
顧姝媱獨立亭前，望著林渡消失的方向，山風拂動她月白的裙裾，久久未動。
翠兒上前，低聲說：“小姐，這位林公子……當真古怪得緊。時冷時熱，叫人捉摸不透。”
顧姝媱默然片刻，輕輕搖頭，目光落在石桌上林渡留下的那幅墨跡淋漓的字上——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海水無痕。
那筆鋒間的孤絕與沈靜，力透紙背。
“他不是古怪……”她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猶帶墨香的宣紙，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只是……把一座山，都壓在了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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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山南麓，流杯池。
時值仲春，山風過處，竹濤陣陣，松針簌簌，一條清溪自翠微深處蜿蜒而下，水聲潺湲，清澈見底，溪畔依山勢鑿出九曲石渠，狀若游龍，正是那流杯之形，水勢至此略緩，幾片竹葉打著旋兒，悠悠蕩蕩隨波逐流。
流觴亭翼然臨於水曲最勝處。
亭為八角，飛檐鬥拱，古樸雅致。
亭外疏朗地鋪著十數個青蒲團，一張長條烏木案橫陳溪畔，案上青瓷茶具溫潤，幾碟時新瓜果清香四溢，更有玉版宣、紫毫筆、松煙墨、端硯羅列，文氣盎然。
顧姝媱端坐亭中石凳上，一襲月白素羅襦裙，外罩同色輕紗披帛，青絲松松綰就，斜簪一支點翠銜珠步搖，再無多餘飾物，晨光透過亭外扶疏竹影，在她凝脂般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暈，她捧一盞新沏的碧螺春，目光落在溪水中幾片逐流的竹葉上，看似沈靜，指尖卻在杯沿無意識地輕劃。
翠兒侍立亭外石階，一身水綠衫子，不時踮腳向林間小徑張望，柳眉微蹙，低聲道：“小姐，眼看午時已過一刻，那位……當真會來麽？莫不是昨日酒氣未消，又或是……”
話音未落，竹林深處，枝葉無風自動。
一道靛青身影，悄然現於小徑盡頭，步履沈凝，踏著滿地黃葉碎金，無聲無息，仿佛林中一道疏淡的竹影，臉上銀面具冷光流轉，遮住所有神情，唯有腰間那柄溫潤玉劍，在疏漏的陽光下，流淌著一泓內斂的青碧光華。
顧姝媱指尖一緊，杯中清茶微漾。
她深吸一口氣，強自按下那份莫名的悸動，起身步出亭外，立於階前，對著來人盈盈一禮，聲音清越：“林公子，守時君子，姝媱有禮了。”她悄然換了稱呼，少了幾分疏離。
林渡腳步微頓，隔著面具，目光落在階前女子身上，晨光勾勒出她纖秀的身形輪廓，月白衣袂隨風輕揚，素凈得如山澗初綻的一枝玉蘭。
她略一拱手還禮，刻意將嗓音壓低，“顧小姐相邀，林某敢不從命？只是山野之地，簡陋之處，恐怠慢小姐雅意。”
“公子此言差矣。”顧姝媱唇角微彎，笑意清淺，引林渡入亭，“此間清幽，竹影泉聲，正是洗心滌慮的絕佳所在。俗世喧囂，反倒辜負了這天地靈氣。”
她示意翠兒，“去取那雲峰霧毫來，用山泉水烹了。”
林渡依言在亭中石桌另一側坐下，身姿依舊挺直如松，目光卻不由自主被案上布置吸引。
墨硯精良，紙筆齊備，顯是用了心思。
翠兒手腳麻利，片刻便捧來紅泥小爐與一套素雅白瓷茶具。
山泉初沸，註入青瓷茶壺，一股清冽幽遠的茶香立時在亭中彌漫開來，壓過了草木清氣，更沖淡了幾分林渡身上揮之不去的藥味與寒意。
顧姝媱素手執壺，姿態嫻雅，為林渡斟上一杯，茶湯嫩綠清亮，幾片芽葉在杯中沈浮舒展，宛如碧玉生煙。
“此茶生於高山雲霧，性最平和溫潤，公子抱恙在身，飲此或可稍安神思。”她將茶盞輕輕推至林渡面前，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林渡按在左膝上、隱在袖中的手。
林渡沈默片刻，端起茶盞。
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那份熨帖的暖意，她略掀面具下緣，淺啜一口，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溫潤暖流順喉而下，奇異地安撫了體內蠢蠢欲動的陰寒與焦躁。
她喉間微動，低聲道：“好茶。有勞小姐費心。”
顧姝媱見林渡飲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自己也捧起杯盞：“公子喜歡便好。姝媱冒昧，見公子昨日佩劍之上，玉環溫潤古拙，暗合君子之德。今日此景，倒讓姝媱想起王右軍《蘭亭集序》中流觴曲水，列坐其次之雅。公子執掌江南武林，文武兼修，不知對此雅字，作何解？”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避開了尷尬的舊傷與昨日狼狽。
林渡微微一怔。
十幾年來，她習的是玄天劍法，讀的是兵書戰策，聽的是江湖恩怨、門派傾軋，何曾有人與她論及這等風雅？
面具下的唇線抿了抿，略一沈吟，方道：“林某一介武夫，豈敢妄談風雅？不過依拙見，蘭亭之雅，貴在率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或騁懷於天地，或悟言於一室，無拘無束，發乎本心。非為附庸風雅而雅，亦非矯揉造作之雅。此等境界，林某心向往之，然身陷江湖，恐難企及萬一。”
顧姝媱眸光微亮，讚道：“公子此言，深得雅趣三昧。發乎本心，道盡真諦。世人多畫虎類犬，反倒失了本真。”
她目光流轉，望向亭外清溪，“譬如這流杯池，若只為爭名鬥勝，觥籌交錯間盡是機鋒算計，縱有瓊漿玉液，又有何雅趣可言？反不如靜坐溪畔，聽風觀水，看一片竹葉隨波逐流，倒也自在。”
她說著，隨手從案上拈起一枚小巧的青玉酒杯，俯身放入溪水之中，那玉杯隨波輕旋，緩緩向下游漂去，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林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枚小小的玉杯，杯身素凈無紋，只在杯底淺淺刻了一朵含苞的玉蘭，溪水清冽，玉杯浮沈，悠然自得。
此情此景，竟讓她緊繃如弓弦的心神，有了一絲奇異的松弛，下意識地，學著顧姝媱的樣子，也從案上取過一枚素面玉杯，指尖微涼，輕輕放入水中。
兩枚玉杯一前一後，在曲折的石渠中悠悠漂浮，時而靠近，時而疏離，追逐著溪水的節奏，繞過幾處突出的石筍，最終匯入下游一處稍開闊的水灣，靜靜依偎在一起，隨波輕漾。
亭中一時靜默。
唯有山風穿亭而過，拂動衣袂，帶來竹葉的沙沙聲與溪水的潺潺聲。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散著山林間的清寒。
茶香裊裊，縈繞鼻端。
顧姝媱側首，看著身邊靜坐的林渡，雖依舊坐得筆直，面具遮臉，但周身那股拒人千裏的淩厲寒氣，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消融了幾分，按在膝頭的手，也不再那般僵硬緊繃。
她心頭微動，取過案上紫毫，蘸了松煙墨，在玉版宣上信手寫下一行娟秀小楷：“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林渡目光落在那八個字上，筆意清逸，透著一種洗盡鉛華的澄澈，她沈默片刻，也執起一支筆，略一凝神，在另一張宣紙上落墨。
筆鋒卻非楷非行，而是透著一股金戈之氣，鐵畫銀鉤，赫然是：“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海水無痕。”
顧姝媱凝目看去，心中暗讚。
這兩句看似寫景，實則蘊藏極高武學意境與心性修為。
竹影婆娑似動，塵卻不動，喻外物紛擾而心志不移，月輪映海，水波不驚，喻心湖澄澈，映照萬物而不滯於物，此等境界，非胸有丘壑、歷經淬煉者不能道出。
“公子筆意，剛健含婀娜，境界高遠，姝媱佩服。”她由衷讚道，眼中光華流轉，帶著純粹的欣賞，“此等心境，正是養傷調息之上上法門。若能常持此念，外邪不侵，內魔自消，於公子貴體，定然大有裨益。”
林渡執筆的手微微一滯。
她寫此句時，不過心有所感，信手拈來，並未深想，此刻被顧姝媱點破其中暗合的養傷至理，倒似一縷微光照進陰霾籠罩的心境。
她擡眼，透過面具的眼孔，迎上顧姝媱那雙清澈含笑的眸子，那眸中有關切，有欣賞，卻無半分功利與探究。
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悄然爬上心尖，沖淡了積郁的陰寒與沈重，她放下筆，聲音依舊低沈，卻少了那份刻意壓制的沙啞，多了幾分自然的柔和：“小姐過譽。林某不過……偶有所感罷了。小姐蘭心蕙質，解人深意，令人心折。”
恰在此時，一陣山風穿亭而過，帶著濕潤的水汽和林木清香，吹動了顧姝媱鬢邊幾縷未曾綰緊的柔軟發絲，那發絲輕輕拂過她光潔的額角，又頑皮地掠過她微抿的唇畔。
林渡的目光被那幾縷微揚的青絲吸引，指尖竟下意識地微微擡起寸許，想要替顧姝媱拂開那惱人的發絲。
這念頭一生出，便如電光石火般驚醒了林渡。
顧姝媱是誰？
她是顧通判之女，是險些與自己定下婚約的官家千金，而自己是誰？是身負魔教血脈、身中奇毒、朝不保夕的林家少主，更是一個……不得不以男兒身示人的女子。
指尖蜷縮回袖中，緊握成拳。
一股冰冷的自嘲瞬間淹沒心頭，方才片刻的寧靜，如同鏡花水月，轉瞬破碎。
顧姝媱卻並未察覺林渡這剎那的失態與掙紮，她只是覺得那風帶著涼意，下意識地擡手，自己將那幾縷調皮的發絲攏回耳後，動作自然流暢，露出白皙小巧的耳垂和一段優美的頸線。
林渡迅速移開目光，心湖卻因這無意間瞥見的風光而泛起一絲不該有的漣漪，面具下的臉頰竟隱隱發燙，她霍然起身，驚動了正俯身收拾茶具的翠兒。
“顧小姐，今日流杯之會，得聆雅論，林某幸甚。只是山中風大，小姐玉體矜貴，不宜久坐。林某尚有俗務在身，就此告辭。”
語速極快，不容置喙。
顧姝媱一怔，方才亭中那份難得的融洽氣氛驟然冷卻，她看著林渡重新變得冷硬的背影，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
明明片刻前，那緊繃的氣息已然松弛……為何又驟然如此？
“公子……”她起身，欲言又止。
“小姐留步。”林渡已大步走出亭外，靛青身影在濃翠竹影中一閃，便消失在小徑深處，快得像被風吹散的雲煙，只留下溪畔亭中，茶香未散，墨跡猶新，以及那一對靜靜依偎在清澈水灣中的素面玉杯。
顧姝媱獨立亭前，望著林渡消失的方向，山風拂動她月白的裙裾，久久未動。
翠兒上前，低聲說：“小姐，這位林公子……當真古怪得緊。時冷時熱，叫人捉摸不透。”
顧姝媱默然片刻，輕輕搖頭，目光落在石桌上林渡留下的那幅墨跡淋漓的字上——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海水無痕。
那筆鋒間的孤絕與沈靜，力透紙背。
“他不是古怪……”她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猶帶墨香的宣紙，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只是……把一座山，都壓在了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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