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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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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夜濃如墨,山風嗚咽,卷起漫天松濤,更添幾分肅殺淒涼。

林渡獨立於一處背山面湖的幽僻山坳,面前孤冢寂寂,青石墓碑歷經風霜,字跡卻依舊清晰:“愛妻赤無瑕之墓——夫林豐泣立”。

月光慘淡,映著碑上水痕,恍若當年血淚未幹,此處遠離林府祖塋,乃林豐當年痛失愛妻後,獨自覓得的風水之地,十八年來,除卻林豐與心腹老仆林忠,無人知曉魔教聖女赤無瑕長眠於此。

林渡一身玄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臉上銀面具冰冷,卻掩不住眼中翻湧的悲愴。

她指尖緩緩撫過碑文。

“娘……”

這聲“娘”,是對從未謀面的生母的呼喚,亦是對命運不公的控訴。

體內紅顏枯骨瘴似被這濃烈的情緒引動,左臂經脈隱隱作痛,手背上淡粉脈絡在夜色中透出詭異的暗紅。

赤霓裳的話語在腦中回蕩:“百日之期,毒入心脈,聖教是你唯一的生路,離魂玉玨,合二為一。”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心緒。

事已至此,別無選擇。

為了活下去,為了弄明白一切,她必須拿到那另一半玉玨。

林渡雙膝跪地,對著孤墳,深深叩首,額頭觸及濕潤的泥土。

“娘,孩兒不孝……”

“今日驚擾您安眠,只為求一線生機,解我身之劇毒,亦求、求一個真相,望您在天之靈,莫怪。”

言畢,眼中熱淚終是滾落,融入墳前泥土。

再無遲疑。

她運指如風,玄天內力灌註指尖,堅硬的山石泥土在她手下被層層剝開,動作迅捷。

夜梟淒厲的啼鳴在山谷回蕩,更添幾分陰森。

不多時,一具楠木棺槨顯露出來。

棺木保存尚好,隱隱透出異香。

林渡的手停在棺蓋之上,微微顫抖,她閉上眼,再次深吸,猛地發力。

“嘎吱——”

沈重的棺蓋被推開尺許縫隙。

月光斜斜照入,映出棺內景象,只見一襲赤紅如火的羅裙鋪陳其間,歷經歲月,顏色依舊刺目,羅裙之上,靜靜躺著一具女子骸骨,骨骼纖細,姿態安詳,骸骨頸間,赫然懸著一枚與林渡懷中一模一樣的羊脂白玉環佩。

那玉環溫潤依舊,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與林渡懷中的玉環隔著衣料,竟隱隱生出一種奇異的共鳴。

林渡心頭劇震,淚水再次模糊視線,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棺中,輕輕解下那枚玉環,這枚玉環,便是母親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點憑依,亦是開啟她生死之門的鑰匙。

將兩枚玉環緊緊攥在掌心,一股溫潤卻又帶著牽引力的氣息自掌心傳來,仿佛兩塊磁石相互吸引。

她不敢再看棺中紅顏枯骨,強忍心中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與酸澀,迅速合攏棺蓋,將泥土碎石重新覆蓋。

新墳隆起,林渡再次深深叩首。

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須立刻離開。

然而,歸途何方?

林府?那裏已是風暴中心,林豐自身難保。

雷猛、封不平之流定會廣發英雄帖,將“林家勾結魔教,少盟主乃魔教餘孽”的罪名坐實。

此刻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更會加速林家的傾覆。

一道倩影驀然浮現在腦海,顧姝媱。

那位官家小姐,聰慧敏銳,心懷善意,其父顧通判乃臨安府實權人物,官聲尚可,在江南士林頗有影響,若能得她相助,借其父官場之力,或可在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中,為林家爭得一絲喘息之機,護得父親一時周全,此去西域,生死難料,這或許是唯一能為父親、為林家做的事了。

心意已決,林渡身形如鬼魅般掠起,朝著顧家別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

無錫城,顧家別院。

月色似水,靜靜流淌在清雅的庭院中。

顧姝媱並未安寢,獨坐西廂窗下,對著一盞孤燈,手中雖執書卷,心神卻早已飄遠,白日流杯池畔那清冷孤絕的身影,以及那份深藏的沈重與掙紮,刻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院外隱約傳來的江湖風聲,更讓她平添幾分憂慮。

“篤…篤篤…”

極輕微卻清晰的叩窗聲響起,帶著一種特定的節奏。

顧姝媱心頭一跳,霍然起身。

是他!這種叩擊方式,只有昨日深夜那人才知曉。

她快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

月光下,林渡的身影悄立窗外。

依舊是一身玄衣,銀面具覆面,只是身上沾染了夜露與泥土的氣息,更透著一股風塵仆仆的疲憊與難以言喻的悲愴。

“林公子?”顧姝媱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驚疑,“深夜至此,可是……”她話未說完,目光已落在林渡緊握的左手,以及那指縫間隱隱透出的、沾染了泥土的暗紅色痕跡,心頭一沈。

林渡微微側身,示意她噤聲。

顧姝媱會意,輕啟房門。

林渡閃身入內,反手將門掩上,室內只餘一盞孤燈,光線昏黃,映著兩人身影。

“顧小姐,”林渡說,“深夜叨擾,實非得已。林某……即刻便要遠行,此一去,關山萬裏,兇吉難蔔,歸期渺茫。”

顧姝媱心頭一緊:“遠行?公子傷勢未愈,毒患纏身,豈可……”

“毒患不除,終是死路一條。”林渡打斷她,語氣決絕,“此去,正是為尋那一線生機。”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緊緊鎖住顧姝媱,“臨行之前,林某有一不情之請,望小姐念在……念在昨日援手、今日流杯之誼,施以援手。”

“公子請講,姝媱力所能及,定不推辭。”顧姝媱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堅定。

“我走之後,中原武林恐生巨變。”林渡聲音凝重,“宵小之輩,定會借魔教之名,構陷我父子,傾覆林家,家父年事已高,又逢此變故,恐難以獨撐危局。”

她探手入懷,從懷中摸出一枚貼身佩戴的玉佩,那玉佩並非羊脂白玉,乃是上好的青玉雕琢而成,約莫三指寬,通體青碧溫潤,光澤內蘊,玉佩形制古樸,正面浮雕著太湖煙波與惠山疊翠的微縮景象,刀工蒼勁雄渾,意境深遠,背面則陰刻著一個古篆體的“林”字,鐵畫銀鉤。

此物正是林家歷代家主或繼承人的身份信物,象征著武林盟主一脈的傳承與權柄,比之青玉劍,此物在江湖上更具辨識之效。

林渡將這枚意義非凡的青玉佩托在掌心,遞到顧姝媱面前。

玉佩觸手生溫,猶帶著她身體的餘熱。

“此乃我林家祖傳信物,貼身所佩。我走之後,中原武林恐生巨變。宵小之輩,必借魔教之名,構陷我父子,傾覆林家,家父年事已高,驟逢此變,恐難獨撐危局。林某懇請小姐,持此玉佩,速往臨安府衙,面見令尊顧通判大人。”

顧姝媱看著那枚在燈下流轉著青碧光澤、沈甸甸的玉佩,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分量與托付,心頭巨震,她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

“請公子明示。”她聲音微顫,卻異常堅定。

“其一,將此玉佩交予令尊,言明林家危局。此玉佩為憑,可證林某身份與所托之重。請顧大人務必以官身介入,或發公文,或遣兵衛,明示各州府縣,言明林家乃朝廷認可之武林柱石,若有人借魔教之名行構陷攻伐之事,擾亂地方,即視同謀逆。以此震懾群小,暫緩其勢,為家父爭取喘息之機。”林渡語速極快,條理分明,顯是深思熟慮,“其二,請顧大人以官場人脈,密查崆峒雷猛、華山封不平等人近日行蹤及串聯證據。若有可能,尋得那藏香閣金媽媽下落,此人乃關鍵人證,其三……”

她帶著一絲懇切:“江湖風波險惡,小姐身系顧家,萬望珍重自身。若事不可為,切莫強求,保全自身為上。此恩此情,林渡……銘感五內,若他日有命歸來,定當結草銜環以報!”

言及最後,那刻意壓低的嗓音亦難掩一絲激越與決絕。

顧姝媱緊緊握著那枚尚帶體溫的青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直視林渡面具後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公子放心,此三事,姝媱記下了。玉佩在握,溫潤如君子之德,亦如公子所托之重。家父處,姝媱定當竭力陳情,請動官威,暫壓邪氛。至於那金媽媽與宵小行蹤,姝媱亦會暗中留意。公子此去,關山萬裏,毒傷在身,更需……更需珍重萬千。”

她語聲清脆,帶著江南女兒特有的柔婉,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毅,“盼公子……早日尋得解方,平安歸來。”

“多謝!”林渡抱拳,深深一揖。

這一揖,是為托付,亦是為訣別,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顧姝媱一眼,似要將這月下執玉、眉目含憂的清麗身影刻入心底。

旋即,她身形微動,已飄然退至窗邊。

“小姐保重!”

話音未落,林渡足尖輕點,人已穿窗而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與濃黑夜幕之中,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唯有窗欞兀自輕晃,桌上孤燈火焰搖曳不定,以及顧姝媱掌心那枚猶帶餘溫、沈重無比的青玉佩,證明著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托付。

顧姝媱獨立窗前,夜風灌入,吹動她單薄的衣衫,帶來一陣寒意,她緊緊攥著那枚玉佩,目光穿透沈沈夜色,望向林渡消失的西方天際,玉佩上那太湖煙波、惠山疊翠的浮雕,觸手生涼,那古拙的“林”字,更似烙印般灼燙著她的掌心。

“林渡……”她低聲輕喚,聲音消散在風裏,唯餘一片沈寂。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中原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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