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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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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小姐,熱水來了!”

翠兒端著銅盆,提著一壺熱氣騰騰的茶走了進來,她將銅盆放在盆架上,又麻利地斟了一杯清茶奉給顧姝媱,另一杯則遲疑著不知該不該遞給林渡。

顧姝媱接過茶杯,示意翠兒將另一杯放在林渡面前,溫言道:“少盟主,先用熱巾帕凈面,飲杯熱茶暖暖身子吧。”她自己也端起茶杯,輕輕啜飲,姿態優雅,試圖緩解這尷尬的氣氛。

林渡沈默片刻,終是伸出手,卻並未去拿茶杯,而是探向盆中熱氣騰騰的巾帕,動作有些遲緩,顯然毒力侵擾,動作已不如平日利落。

當她拿起熱巾帕,猶豫了一下,另一只手緩緩擡起,竟是要去解那覆面的銀面具。

顧姝媱的心,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方才陋巷酒肆昏暗一角,那驚鴻一瞥的側顏麗色,帶著雌雄莫辨的惑人氣息,此刻竟要在這咫尺之距,揭開全貌?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杯中清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卻擋不住那即將顯露的真相。

“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室內清晰可聞。

那冰冷堅硬、象征著少盟主身份的面具,被輕輕摘下,放在了桌面上。

燭光再無阻隔,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那張臉上。

那已非“麗色”二字可以形容。

眼前所見,是一張足以奪人心魄的容顏。肌膚瑩白如玉,此刻因酒力與體內異狀染上薄薄紅暈,恰似雪地裏初綻的寒梅。眉如墨畫,斜飛入鬢,帶著男兒般的英挺氣概,壓住了那過分精致的輪廓可能帶來的陰柔。鼻梁高挺如削,線條利落剛勁,顯出凜然不可犯的孤高。唇線薄而清晰,唇色極淡,緊抿著,透著一股子倔強的隱忍。

而那雙眼睛,瞳仁極黑,因體內痛楚和酒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帶著一絲清冷的倦意與疏離。

整張臉,將清冷、孤絕、英挺與一種驚心動魄的、被深深壓抑的脆弱之美,矛盾而和諧地熔鑄於一爐。

顧姝媱生於詩禮簪纓之族,長於深閨高墻之內,所見男子,或溫潤如玉,或方正剛毅,或風流倜儻,卻從未見過這般集天地間最極端之美與剛於一身的存在。

那陋巷中的驚鴻一瞥,遠不及此刻直面帶來的沖擊之萬一,顧姝媱手中的茶杯幾乎脫手,慌忙低頭掩飾失態,指尖卻抖得厲害,杯中茶水漾出,濡濕了月白的袖口。

“顧小姐?”林渡已用熱巾帕草草擦拭了面頰,此刻正看著顧姝媱,將她方才的失神盡收眼底。

顧姝媱心頭一凜,如芒在背。

她想起眼前此人的身份,執掌青玉劍,號令群雄的林家少主,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失神與驚艷,落在對方眼中,是何等的失禮與冒犯?她強自鎮定,放下茶杯,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少盟主……恕姝媱失禮。”

她微微側開目光,不敢再直視那張極具沖擊力的臉,“只是……未曾想到少盟主真容竟是……如此清臒英秀,與傳聞中冷峻孤高之態,頗有不同。一時……一時失儀,萬望海涵。”

她將“清臒英秀”四字咬得清晰,試圖將方才的震撼歸結於對方容貌與傳聞氣質的反差。

林渡的目光在顧姝媱微紅的耳根和濡濕的袖口上掠過,心中了然,她喉間微動,刻意壓低了嗓音,“顧小姐謬讚。林某抱恙在身,形容憔悴,倒讓小姐見笑了。”

說話間,她擡了擡下頜,脖頸處的線條繃緊,喉結在燭光下清晰地滾動了一下——那是常年刻意偽裝融入骨血的本能,一個極其自然、屬於男子的特征。

是了,喉結。

那清晰滾動的凸起,如同鐵證,擊碎了顧姝媱心頭剛剛升騰起的、因那容顏而滋生的荒謬疑慮,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定是因林渡傷病憔悴,加之燈下觀人,自己一時心神動搖所致,顧家千金,竟對一個初次見面的男子生出如此不堪的綺念,簡直……簡直羞煞人也。

她臉頰紅得幾乎滴血,恨不得立時找個地縫鉆進去,方才院門前被林渡鉗制質問的羞惱,此刻也一並湧上心頭,化作一股難言的委屈和氣悶。

她霍然起身,動作有些倉促,帶倒了圓凳,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少盟主既已梳洗,想必精神稍覆。姝媱不便再擾。翠兒!”

一直守在門外、豎著耳朵的翠兒聞聲立刻推門進來。

“送少盟主出府。”顧姝媱背對著林渡,聲音清冷,“備車,務必……安然送至林府左近。”她終究還是心軟,記掛著對方那糟糕的身體狀況。

“是,小姐!”翠兒連忙應道,偷眼覷向桌邊坐著的林渡,只見對方已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銀面具,遮住了容顏,只餘下線條冷硬的下頜,方才小姐那一聲驚呼和此刻的疏離,讓她心頭疑竇叢生,卻不敢多問。

林渡亦緩緩起身,朝顧姝媱微微一揖,刻意將聲音壓得更沈更低,“多謝顧小姐援手之德,林某銘記。今夜之事,乃林某失態,唐突之處,還望小姐勿怪。告辭。”

言罷,不再停留,轉身隨翠兒向外走去。

顧姝媱聽著那刻意低沈的嗓音,聽著那離去的腳步聲,心頭又酸又澀。

方才那驚鴻一瞥的容顏,那強自支撐的虛弱,還有那手背上妖異的暗紅脈絡……種種疑團與說不清道不明的關切交織翻騰。

“且慢!”

一聲清喚脫口而出,帶著連顧姝媱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燈火映亮了她微微泛紅的眼角和緊抿的唇線。

林渡腳步頓住,銀面具微側,目光透過眼孔投來,帶著無聲的詢問。

顧姝媱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翻湧的心緒,蓮步輕移上前幾步,在距離林渡三尺處停下,目光坦然地迎向那銀面:

“少盟主。”

她聲音已恢覆了一貫的清潤端凝,只是尾音尚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方才陋巷之中,少盟主遺落一物。”

說著,緩緩伸出素手,掌心靜靜躺著一枚小巧玲瓏、溫潤內蘊的羊脂白玉環佩——正是林渡腰間青玉劍柄上系著的那枚離魂玉玨的一半。

林渡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地按向腰間劍柄,指尖觸到空蕩,方才酒肆混亂,竟不知何時失落了這至關重要之物,此物若落入旁人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顧姝媱將林渡那瞬間的緊繃盡收眼底,心中疑慮更深,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玉環向前遞了遞:

“此物系於劍柄,想必是少盟主心愛之物。物歸原主,還請收好。”

林渡沈默一瞬,緩緩擡手,從顧姝媱掌心取回那枚玉環,將玉環緊緊攥入掌心,“多謝。”

“舉手之勞。”顧姝媱微微頷首,目光卻未曾離開那銀面具半分,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金屬,看清其後隱藏的一切,“只是……少盟主氣息不穩,毒傷未愈,此刻孤身夜行,實非明智之舉。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何苦逞一時意氣?”

她頓了頓,迎著林渡沈默的註視,鼓起勇氣,聲音清越,清晰地拋出了邀約:

“明日午時,惠山南麓,流杯池畔。”

“家父曾言,那處清幽雅致,引曲水,置流觴,頗有蘭亭遺風。姝媱初至無錫,欲一觀此景,惜無向導。少盟主乃此間主人,又……舊傷需靜養,流杯池畔林深泉冽,正是調養佳處。不知少盟主可願撥冗,權作……權作履約流杯池之約,亦為姝媱指點一二?”

話音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靜。

唯有夜風穿過翠竹,發出沙沙輕響,幾片竹葉打著旋兒飄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琉璃燈的光暈在顧姝媱臉上跳躍,映出她眼中不容錯辨的堅持與一絲深藏的關切。

翠兒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那煞神般的銀面人,大氣不敢出。

履約流杯池之約?

林渡心中冷笑。

父親那封婉拒的書信墨跡未幹,這顧家小姐竟以如此方式重提舊事?是天真不知兇險,還是……另有所圖?

明日之約,吉兇難料。

更可慮者,此女已見過她真容,若再深交,身份之秘,危如累卵。

……拒絕?

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失而覆得的玉環上,此物幹系重大,顧姝媱拾得卻不聲張,此刻又以此為由,半是邀約半是強留,其意難明,若斷然回絕,恐其生疑,反生枝節。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間閃過。

罷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顧小姐盛情,林某……卻之不恭。”

“明日午時,流杯池畔,恭候。”

言畢,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而去。

靛青身影融入沈沈夜色,如一滴墨匯入寒潭,轉瞬消失於院門之外,只餘下夜風拂過,吹動顧姝媱月白的裙裾。

翠兒這才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上前:“小姐!您……您怎麽還約他明日相見?這人古裏古怪,兇得很……”

顧姝媱卻恍若未聞,兀自立於庭院之中,目光仍望著林渡消失的方向,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方才遞還玉環時,那冰冷的、微顫的觸感。

惠山流杯池……

她攏了攏微涼的衣袖,夜露無聲,悄然沾濕了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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