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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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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酒肆中幾個赤膊劃拳的粗漢早已斜眼覷了過來,一人酒氣熏天,搖搖晃晃起身,目光黏在顧姝媱鬥篷下露出的半截精致繡鞋和翠兒手中那盞價值不菲的琉璃燈上,咧嘴露出黃牙:“喲嗬!哪家的小嬌娘迷了路?這黑燈瞎火的,哥哥送你們一程?”

他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汗臭和酒氣,竟直直朝著顧姝媱風帽下的臉頰抓來。

“放肆!”翠兒又驚又怒,尖聲呵斥,卻嚇得倒退一步,琉璃燈脫手墜落。

就在燈影將碎、那粗手即將觸到風帽的剎那。

“嗷——!”

那粗漢殺豬般嚎叫起來,整條手臂軟垂下來,臉色煞白,踉蹌著倒退數步,撞翻一張條凳,稀裏嘩啦滾倒在地,捂著手腕痛得蜷縮。

酒肆霎時一靜。

所有目光驚疑不定地聚焦過來。

林渡依舊伏在桌上,仿佛未曾動過,只有那只剛剛出手的右手,緩緩收回,另一只手摸索著桌面,似乎想抓起那空了的酒壇,卻徒勞地碰倒了它,壇子滾落在地,發出沈悶的碎裂聲。

“媽的!點子紮手!”旁邊幾個同夥驚怒交加,紛紛抄起條凳、酒碗,兇光畢露地圍了上來。

顧姝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得真切,方才那驚鴻一點,手法精妙狠辣,絕非尋常武夫,可這林少盟主分明醉得人事不省,氣息微弱,如何抵擋?

“住手!”

一聲清叱,帶著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儀,竟出自顧姝媱之口,她掀開風帽,露出一張柔美卻隱含怒意的臉,燈火映照下,眉目如畫,氣質端凝,“此乃官眷!爾等再敢造次,無錫府衙的板子,爾等可吃得消?!”

那幾個混混被這驟然顯露的貴氣與官威震得一滯,又瞥見地上同伴的慘狀,一時竟不敢上前。

顧姝媱強壓著心頭狂跳,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些混混,徑直走向角落那張狼藉的方桌。

無視那刺鼻的酒氣與汙穢,她俯下身,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將自己那件月白素錦鬥篷,覆在了那單薄顫抖的靛青身影之上,密密裹好。

“翠兒,扶他起來。”

翠兒雖嚇得手腳發軟,卻不敢違拗,忙上前幫忙。

林渡被驚動,掙紮了一下,喉間溢出模糊的低吟,似痛楚又似抗拒。

“莫怕。隨我走。”顧姝媱親自攙住林渡另一邊臂膀,與翠兒合力,半扶半架,將這不省人事的少盟主帶離了這喧囂渾濁的泥潭。

酒肆中人,無論是混混還是酒客,皆被這官家小姐凜然不可犯的氣勢所懾,竟無一人敢再阻攔,眼睜睜看著那月白鬥篷裹著靛青身影,消失在門外沈沈的夜色與運河槳聲燈影之中。

夜風拂過深巷,帶來太湖的濕氣。

翠兒提著重新點燃的琉璃燈,燈光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跳躍,映出顧姝媱緊抿的唇線和眼中覆雜的驚疑。

鬥篷下的人幾乎將全身重量壓在她肩頭,呼吸灼熱急促,夾雜著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腥甜。

“小姐,這人真是林少盟主?他、他怎會……”翠兒的聲音打著顫。

顧姝媱沒有回答。

她的指尖隔著鬥篷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臂彎中人身體的緊繃,以及那無法抑制的、細微的痙攣。

舊傷覆發?

還是……別的什麽?

她想起父親提及林府婉拒親事時,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與晦暗。

中原武林,暗流洶湧,早已不是什麽秘密。

轉過一個僻靜的街角,前方隱約可見一座臨河的小院,黑漆院門緊閉,門楣上懸著一盞小小的、寫著“顧”字的素紗燈籠——正是顧通判在無錫城置辦的一處清雅別院。

“到了。”顧姝媱微微松了口氣,示意翠兒上前叩門,她下意識地緊了緊手臂,將鬥篷下那冰冷顫抖的身軀更穩地扶住。

就在這時,臂彎中的人猛地一震。

“顧小姐?”嘶啞破碎的三個字,從她緊咬的齒縫間擠出,林渡掙紮起來,力量大得出奇,竟險些掙脫顧姝媱和翠兒的攙扶。

“小心!”

混亂中,顧姝媱猝不及防,驚呼聲尚在喉間,後背已重重撞上冰冷的黑漆院門,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門楣上那盞小小的素紗燈籠一陣急晃。

那方才還爛醉如泥的林渡,此刻卻如山岳般將顧姝媱牢牢禁錮在門板與自己之間。

銀面具下,那雙眼睛哪裏還有半分迷蒙?

清明如寒潭映月,銳利如淬火青鋒,死死鎖住顧姝媱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眸子。

“你……”顧姝媱呼吸一窒,臉頰飛紅,一半是羞惱,一半是猝不及防的驚悸,她本能地想要掙脫這過於狎昵的桎梏,卻發現對方按在她肩頭的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力道之大,讓她這養在深閨的嬌弱身軀根本無從反抗,更令她心驚的是,那按在肩頭的手,隔著薄薄的衣衫,竟傳來一種不正常的灼燙,甚至帶著細微的、無法抑制的輕顫。

“深更半夜,官家小姐,流連陋巷酒肆?”林渡的聲音透過面具,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沙啞,“更將這來歷不明、酩酊大醉的男子帶回私宅?顧小姐,你這規矩,學得倒是別致。”

那“男子”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顧姝媱心頭一刺,羞憤交加,卻也在對方這冰冷清醒的質問下,反而生出一股破釜沈舟的勇氣,她強壓下慌亂,擡起眼,毫不避讓地迎上那面具孔洞後深不見底的目光。

“林少盟主好手段,裝醉試探,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姝媱今日方至無錫,安置未畢,便聽聞惠山流杯池之約因少盟主舊傷覆發而作罷。心中存疑,欲往貴府投帖拜問,奈何初來乍到,路徑不熟,隨行仆從亦未齊備,這才與婢女誤入那陋巷,絕非少盟主所想那般……不堪。”

“至於將少盟主帶至此處……一則,見你形單影只,醉臥汙濁之地,氣息不穩,似有隱疾發作,恐有不測,不忍棄之不顧,二則……”

“姝媱只想當面問少盟主一句:顧家之女,可是何處不堪匹配?竟勞少盟主以舊傷覆發為由,親筆書信,斷然拒了我顧家聯姻之請?”

最後一句問出,顧姝媱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一顆心怦怦直跳,幾乎要躍出胸腔,她緊緊攥著袖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強撐著不讓自己在那銳利如刀的目光下露怯。

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以如此狼狽不堪的方式,在自家別院緊閉的門前,向一個初次見面、戴著面具、氣息危險又帶著病態的男子,問出這般羞恥的問題。

林渡聞言,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鉗著顧姝媱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松了一分。

拒婚之事,林豐確實曾言及顧家,那枚作為致歉信物的玉環,也確有其事,她沒想到,眼前這看似柔弱、行事卻有些離經叛道的官家小姐,竟就是那位被自己舊傷覆發為由婉拒的顧姝媱,更沒想到,顧姝媱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還陰差陽錯地撞破了自己的狼狽。

她沈默了。

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迷路是真。質問拒婚,也是真。

那按在顧姝媱肩頭的手,緩緩卸了力道,終是松開了鉗制。

顧姝媱得以喘息,踉蹌退開半步,背脊緊貼著冰涼的門板,胸口起伏,粉頰上的紅暈尚未褪去,一雙剪水秋瞳卻已恢覆了清明,帶著三分羞惱、三分探究,更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定定地望著眼前這謎一般的“少盟主”。

“小姐!您沒事吧?”翠兒方才被林渡驟然爆發的煞氣駭得呆立一旁,此刻才如夢初醒,慌忙搶上前來,攙扶住自家小姐,又驚又懼地瞪向林渡,“你、你這人好生無禮!我家小姐好心救你,你卻……你卻這般對待!你究竟是不是林少盟主?若是,豈能如此恩將仇報?若不是,這玉環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是偷……”

“翠兒!不得無禮!”顧姝媱低聲喝止,壓下翻騰的心緒,再次迎上林渡的眼,“少盟主,方才失禮之處,姝媱亦有錯。只是你氣息紊亂,面色…雖被遮掩,卻難掩病容,又兼酒氣濃烈,顯是內外交煎。此處雖僻靜,終非久留之地。更深露重,若不嫌棄寒舍簡陋,還請入內稍作梳洗,飲一盞清茶定定神。你若有疑,待精神稍覆,姝媱自當一一解釋清楚。如何?”

她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既點破了林渡此刻的狼狽虛弱,又全了禮數,更暗含關切。

翠兒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卻又不敢再插嘴,只拿眼偷偷覷著林渡,生怕這煞星再做出什麽駭人之舉。

林渡此刻體內毒瘴被酒力催發,左臂灼痛如萬蟻噬咬,氣血翻騰難抑,眼前景物亦有些模糊晃動,誠如顧雲裳所言,若在此刻毒發昏厥於街頭巷尾,被有心人撞見,後果不堪設想。

“顧小姐好意,心領了。”

“萍水相逢,不敢叨擾。就此別過。”

言罷,她強提一口真氣,欲轉身離去,身形剛動,腳下卻是一個虛浮,若非及時扶住一旁院墻的青磚,幾乎栽倒。

“少盟主!”顧姝媱驚呼一聲,再也顧不得男女之防與方才的尷尬,疾步上前,再次扶住了林渡的手臂,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臂彎中人身體的重量和那難以抑制的顫抖,絕非作偽,“你看!你這般模樣,如何能走?江湖兒女,何必拘泥小節?請隨我來!”

林渡被顧姝媱攙著,一股淡淡的、如蘭似麝的幽香鉆入鼻端,與她身上那股清貴之氣相合,竟奇異地讓林渡腦中翻騰的殺伐戾氣稍平,掙紮的力氣仿佛也被這香氣和顧姝媱堅定的目光抽走了大半,心下一嘆,罷了。

“如此……叨擾了。”

終是應允。

翠兒見狀,雖心中惴惴,也只得連忙上前,主仆二人合力,半扶半架著林渡,推開那扇黑漆院門,走了進去。

小院果然清雅別致,雖不大,卻引了一脈活水穿院而過,假山玲瓏,幾叢翠竹在夜風中搖曳,發出沙沙輕響。

正廳亮著燈,顯然已有仆婦聞聲起來伺候。

顧姝媱卻未去正廳,只吩咐翠兒:“去備熱水、幹凈巾帕,再沏一壺安神定驚的雲峰霧毫送到西廂靜室來。沒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西廂。”

翠兒應聲去了。

顧姝媱則扶著林渡,徑直走向西側一間更為幽靜的廂房。

靜室內陳設簡潔,一床、一桌、一椅、一盆清水而已,卻收拾得纖塵不染。

顧姝媱小心翼翼地將林渡扶至桌邊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圓凳上坐了,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圓桌,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林渡端坐椅上,閉目調息,試圖壓制體內肆虐的毒力,銀面具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隔絕了所有窺探的可能。

顧姝媱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掠過那緊繃的下顎線,落在她扶著桌沿的左手,那只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本應是執劍撫琴的優雅,手背上卻蜿蜒著一道淡粉色的奇異脈絡,隱隱透著妖異的暗紅,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少盟主的手……”顧姝媱忍不住低語,帶著關切。

林渡迅速將左手縮回袖中。

顧姝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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