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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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林渡沿著河岸繼續前行，步履依舊沈穩，靛青布袍在垂柳拂岸的陰影裏時隱時現。
橋上的插曲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大波瀾，秦少陽之流，不過疥癬之疾。
真正沈甸甸壓在心頭的，是體內那被強行壓制的陰寒毒瘴，經方才劍鞘一點、真氣微運的牽動，似乎又隱隱躁動起來，手背上那抹淡粉，在衣袖遮掩下傳來細微的麻癢刺痛。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掃過街邊一間掛著“杏林堂”招牌的藥鋪，腳步卻未停。
孫先生的玄陽化毒散需按時服用，此刻尚早。
她只想尋一處稍靜之地，暫避這喧囂與無處不在的窺探目光。
哪怕只是片刻。
不知不覺間，河道拐了個彎，兩岸的景致悄然變化。
喧囂依舊，但那喧囂裏卻摻雜了更多脂粉的甜膩、絲竹的靡靡之音。
河面上畫舫漸多，雕梁畫棟，紗幔低垂，隱約可見曼妙身影倚欄，傳出鶯聲燕語，與岸邊酒樓茶肆的粗豪劃拳聲交織在一起。
林渡腳步微頓，意識到自己可能走偏了方向。
她不欲沾染這等汙濁之地，正欲轉身，幾個濃妝艷抹、身著輕薄紗衣的女子便如嗅到花蜜的蜂蝶般圍攏過來。
“哎呀！好俊俏的小郎君！”一個穿著桃紅衫子的女子媚眼如絲，大膽地伸手去拂林渡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瞧這身段，這氣度，怎麽一個人在這河邊走？多冷清呀！”
“就是就是！”另一個綠裙女子掩口嬌笑，目光在她腰間的佩劍上滴溜溜一轉，“還帶著劍呢？是江湖上的少俠麽？快請進來坐坐，讓姐妹們好好伺候伺候！”
脂粉香氣混雜著酒氣撲面而來，林渡面具下的眉頭緊蹙，下意識地側身避讓，冷聲道：“讓開。”
聲音透過面具，帶著慣有的冷冽威壓。
然而，這威壓在這片浮浪之地，似乎失了效，反而激起了更大的興趣。
“喲！聲音也這般好聽，就是冷了些！”桃紅衫子的女子不退反進，竟伸手想去摘林渡的面具，“戴著這勞什子多無趣？讓姐姐瞧瞧真容……”
她們幹這行久了，眼力毒辣，雖覺林渡氣勢迫人，但那銀面具下的臉龐輪廓過於精致，身形又清瘦，更兼腰懸佩劍，多半是哪家養尊處優、喜好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兒，這種人，面子薄，拉進去見見世面，花起銀子來也爽快。
林渡手腕微動，玉劍劍鞘已橫在身前，格開了那只塗著蔻丹的手。
她不願在此糾纏，只想盡快脫身。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利、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在人群後響起：
“哎呀！”
“這位公子！貴客！貴客啊！可算讓媽媽我尋著了！”
一個穿著富貴牡丹紋樣錦緞、頭戴赤金點翠簪、體態豐腴的婦人擠開那幾個女子，滿面堆笑地沖到林渡面前，一雙精明的眼睛在林渡身上上下下掃視，尤其在腰間玉劍和那副冰冷銀面上停留最久，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光芒。
“奴家是這藏香閣的管事媽媽，賤姓金。”金媽媽仗著在自己地盤，又見林渡身形清瘦，孤身一人，膽氣覆壯，尖著嗓子笑道，“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龍鳳，氣宇不凡！怎麽好端端地站在外頭吹風？快快請進！今日可是我們藏香閣頭牌清倌人牡丹姑娘梳攏掛牌的大日子，牡丹姑娘色藝雙絕，等閑人連面都見不著，今日破例開閣選人，價高者得，更有緣者，或能得姑娘親自斟酒一敘呢，公子何不進去瞧瞧，沾沾喜氣？包您不虛此行！”
說著，她竟不顧林渡的抗拒，一把挽住林渡的胳膊，那力道竟出奇地大，半拖半拽地就往旁邊一棟燈火輝煌、彩綢招展的樓閣裏拉。
“媽媽我閱人無數，公子這般人物，定能拔得頭籌！走走走！裏面請！”
林渡本可輕易掙脫，但體內殘毒未清，真氣運轉不暢，加之不願在鬧市再起沖突暴露行藏，竟被這金媽媽連拖帶拽，踉蹌著跨過了藏香閣那高高的朱漆門檻。
門內，喧囂聲浪撲面而來。
寬敞的大廳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脂粉香、酒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昧氣息。
數十張圓桌坐滿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腦滿腸肥的富商，有附庸風雅的文人，也有眼神精悍、帶著江湖氣的漢子。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廳中央那座高高的、鋪著紅毯的臺子上。
臺上，一位身著赤紅羅裙的女子正抱著琵琶，纖指撥動，彈著一曲《春江花月夜》。
她身姿曼妙，臉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赤色面紗，只露出一雙似秋水橫波、顧盼生輝的眸子，那眸子清澈見底，深處卻仿佛蘊著千年不化的玄冰，帶著一種俯瞰眾生般的疏離與魅色。
正是藏香閣頭牌“牡丹”。
林渡被金媽媽硬按在一張靠近臺前、視野極佳的空桌旁坐下，她一落座，便覺數道帶著審視、探究、甚至幾分不懷好意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掃來，在她那副銀面具和腰間玉劍上逡巡。
“公子稍坐，好戲這就開場！”金媽媽笑得見牙不見眼，麻利地斟上一杯酒放在林渡面前，便扭著腰肢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臺上，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牡丹放下琵琶，盈盈起身。
她並未開口，只那雙露在面紗外的眼睛，緩緩掃過臺下眾人。
所過之處，喧囂竟漸漸平息下去，男人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神變得癡迷而熱切。
“諸位貴客。”一道女聲響起，並非來自牡丹，而是她身旁一個侍立的青衣小婢代為傳話，“今日‘探花郎’之選，規矩照舊。牡丹姑娘一曲琵琶，心意已通。接下來，便請諸位自薦，或由姑娘垂詢，得姑娘青眼者，便是今日入幕之賓，共賞這春江花月夜。”
話音剛落，臺下便炸開了鍋。
“我！牡丹姑娘！在下臨安綢緞莊少東家，願奉上南海珍珠一斛，博姑娘一笑！”
“在下不才，願為姑娘賦詩一首！‘雲想衣裳花想容’……”
“牡丹姑娘！家父乃常州知府……”
自薦聲、獻寶聲、攀比聲此起彼伏，場面熱烈而混亂。
林渡端坐不動。
那杯酒，她碰也未碰。
她只想盡快離開這烏煙瘴氣之地，暗中調息，試圖沖開被金媽媽強行拉扯時牽動經脈帶來的些許滯澀感。
可臺上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卻似有意無意地，多次掃過她所在的位置。
終於，在一片喧囂中，牡丹的目光再次落定在林渡身上。
青衣小婢會意，揚聲問道：“那位戴著銀面具的公子，氣度不凡，卻沈默不語。不知公子高姓大名？緣何遮掩容顏？莫非，是覺得我家姑娘蒲柳之姿，不堪入目麽？”
這問話帶著三分好奇，七分挑釁，將全場的焦點都引到了林渡身上。
無數道目光，帶著探究、嫉妒、幸災樂禍，齊刷刷地釘在林渡身上。
林渡面具下的眉頭蹙得更緊，她緩緩擡眼，迎向臺上那牡丹姑娘。
一身似火非火、似霞非霞的赤紅羅裙，裙擺迤邐，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臉上並未如尋常花魁般濃妝艷抹，只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赤色面紗，影影綽綽，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這雙眼睛……
棲梧客棧，窗外墨影，酥骨媚魂香……
那個魔教妖女？她怎麽會在這裏？
她壓下心頭的異樣，聲音透過面具，依舊低沈平穩，不帶一絲波瀾：“萍水相逢，姓名不足道。遮面乃個人習慣，與貴樓姑娘無關。在下無意參與此間雅事，告辭。”
說罷，她起身欲走。
臺上，赤霓裳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彎了起來，她終於開了口，那聲音清冷悅耳，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穿透了大廳的嘈雜，鉆入每個人的耳中，更重重敲在林渡心上：
“承蒙各位貴客擡愛，光臨賤地。蝶衣蒲柳之姿，蒙媽媽厚愛，今日在此獻醜。老規矩，一曲清音，一盞薄酒，價高者得，與牡丹共飲。”
她身後一名侍女捧上一支通體赤紅、溫潤如玉的長笛。
赤霓裳接過玉笛，置於唇邊。
笛聲起。
初時如幽谷流泉，清泠婉轉，帶著一絲江南水鄉的溫軟纏綿，漸漸地，曲調一轉，變得奇詭莫測，時而如情人泣訴，纏綿悱惻，勾動人心底最深處的旖旎情思，時而又如金戈鐵馬，殺伐之氣撲面而來，令人氣血翻騰，更夾雜著如同西域駝鈴在無盡黃沙中搖曳的空寂回響，直透識海。
這笛音竟似有魔力。
臺下眾人，無論富商豪客還是江湖漢子，初時還帶著狎昵調笑，漸漸地，神色都變了。
有人眼神迷離，仿佛沈入溫柔鄉，有人面露激動，緊握雙拳，更有人額頭滲出冷汗，眼神驚懼，似看到了大恐怖。
整個內堂的氣氛被這詭異的笛音徹底掌控，變得光怪陸離。
林渡心頭警兆狂鳴。
這絕非尋常音律，其中蘊含惑心亂神的魔力，比棲梧客棧的酥骨媚魂香更勝一籌。
她立刻屏息凝神，體內精純的玄天內力流轉，封閉六識，試圖抵禦這無孔不入的魔音，然而，那笛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防禦，絲絲縷縷，直往靈臺深處鉆去，更糟糕的是，笛音中蘊含的某種奇異韻律，竟與她體內被壓制的紅顏枯骨瘴隱隱呼應。
手背上那抹淡粉色的印記驟然灼熱起來，一股陰寒之氣蠢蠢欲動，瘋狂沖擊著孫先生布下的金針封鎖，劇痛伴隨著強烈的麻癢感席卷全身。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被死死咬在唇齒間，林渡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心神劇震、內息紊亂的剎那。
臺上笛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道尖銳到極致的厲嘯。
赤霓裳的那雙眸子，透過紛亂的光影和人群，精準無比地鎖定了強忍痛苦的林渡，她足尖在鋪著厚厚絨毯的舞臺上輕輕一點，赤紅的身影飄然而起，竟似足不點地，越過臺下攢動的人頭，直撲林渡所在。
手中那支赤玉笛，不再吹奏，末端尖銳如錐，縈繞著一縷肉眼可見的淡粉色氤氳毒瘴——正是“紅顏枯骨瘴”凝聚的精華，帶著刺骨的陰風，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直點林渡胸前膻中大穴。
“少盟主，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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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沈甸甸壓在心頭的，是體內那被強行壓制的陰寒毒瘴，經方才劍鞘一點、真氣微運的牽動，似乎又隱隱躁動起來，手背上那抹淡粉，在衣袖遮掩下傳來細微的麻癢刺痛。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掃過街邊一間掛著“杏林堂”招牌的藥鋪，腳步卻未停。
孫先生的玄陽化毒散需按時服用，此刻尚早。
她只想尋一處稍靜之地，暫避這喧囂與無處不在的窺探目光。
哪怕只是片刻。
不知不覺間，河道拐了個彎，兩岸的景致悄然變化。
喧囂依舊，但那喧囂裏卻摻雜了更多脂粉的甜膩、絲竹的靡靡之音。
河面上畫舫漸多，雕梁畫棟，紗幔低垂，隱約可見曼妙身影倚欄，傳出鶯聲燕語，與岸邊酒樓茶肆的粗豪劃拳聲交織在一起。
林渡腳步微頓，意識到自己可能走偏了方向。
她不欲沾染這等汙濁之地，正欲轉身，幾個濃妝艷抹、身著輕薄紗衣的女子便如嗅到花蜜的蜂蝶般圍攏過來。
“哎呀！好俊俏的小郎君！”一個穿著桃紅衫子的女子媚眼如絲，大膽地伸手去拂林渡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瞧這身段，這氣度，怎麽一個人在這河邊走？多冷清呀！”
“就是就是！”另一個綠裙女子掩口嬌笑，目光在她腰間的佩劍上滴溜溜一轉，“還帶著劍呢？是江湖上的少俠麽？快請進來坐坐，讓姐妹們好好伺候伺候！”
脂粉香氣混雜著酒氣撲面而來，林渡面具下的眉頭緊蹙，下意識地側身避讓，冷聲道：“讓開。”
聲音透過面具，帶著慣有的冷冽威壓。
然而，這威壓在這片浮浪之地，似乎失了效，反而激起了更大的興趣。
“喲！聲音也這般好聽，就是冷了些！”桃紅衫子的女子不退反進，竟伸手想去摘林渡的面具，“戴著這勞什子多無趣？讓姐姐瞧瞧真容……”
她們幹這行久了，眼力毒辣，雖覺林渡氣勢迫人，但那銀面具下的臉龐輪廓過於精致，身形又清瘦，更兼腰懸佩劍，多半是哪家養尊處優、喜好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兒，這種人，面子薄，拉進去見見世面，花起銀子來也爽快。
林渡手腕微動，玉劍劍鞘已橫在身前，格開了那只塗著蔻丹的手。
她不願在此糾纏，只想盡快脫身。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利、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在人群後響起：
“哎呀！”
“這位公子！貴客！貴客啊！可算讓媽媽我尋著了！”
一個穿著富貴牡丹紋樣錦緞、頭戴赤金點翠簪、體態豐腴的婦人擠開那幾個女子，滿面堆笑地沖到林渡面前，一雙精明的眼睛在林渡身上上下下掃視，尤其在腰間玉劍和那副冰冷銀面上停留最久，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光芒。
“奴家是這藏香閣的管事媽媽，賤姓金。”金媽媽仗著在自己地盤，又見林渡身形清瘦，孤身一人，膽氣覆壯，尖著嗓子笑道，“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龍鳳，氣宇不凡！怎麽好端端地站在外頭吹風？快快請進！今日可是我們藏香閣頭牌清倌人牡丹姑娘梳攏掛牌的大日子，牡丹姑娘色藝雙絕，等閑人連面都見不著，今日破例開閣選人，價高者得，更有緣者，或能得姑娘親自斟酒一敘呢，公子何不進去瞧瞧，沾沾喜氣？包您不虛此行！”
說著，她竟不顧林渡的抗拒，一把挽住林渡的胳膊，那力道竟出奇地大，半拖半拽地就往旁邊一棟燈火輝煌、彩綢招展的樓閣裏拉。
“媽媽我閱人無數，公子這般人物，定能拔得頭籌！走走走！裏面請！”
林渡本可輕易掙脫，但體內殘毒未清，真氣運轉不暢，加之不願在鬧市再起沖突暴露行藏，竟被這金媽媽連拖帶拽，踉蹌著跨過了藏香閣那高高的朱漆門檻。
門內，喧囂聲浪撲面而來。
寬敞的大廳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脂粉香、酒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昧氣息。
數十張圓桌坐滿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腦滿腸肥的富商，有附庸風雅的文人，也有眼神精悍、帶著江湖氣的漢子。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廳中央那座高高的、鋪著紅毯的臺子上。
臺上，一位身著赤紅羅裙的女子正抱著琵琶，纖指撥動，彈著一曲《春江花月夜》。
她身姿曼妙，臉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赤色面紗，只露出一雙似秋水橫波、顧盼生輝的眸子，那眸子清澈見底，深處卻仿佛蘊著千年不化的玄冰，帶著一種俯瞰眾生般的疏離與魅色。
正是藏香閣頭牌“牡丹”。
林渡被金媽媽硬按在一張靠近臺前、視野極佳的空桌旁坐下，她一落座，便覺數道帶著審視、探究、甚至幾分不懷好意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掃來，在她那副銀面具和腰間玉劍上逡巡。
“公子稍坐，好戲這就開場！”金媽媽笑得見牙不見眼，麻利地斟上一杯酒放在林渡面前，便扭著腰肢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臺上，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牡丹放下琵琶，盈盈起身。
她並未開口，只那雙露在面紗外的眼睛，緩緩掃過臺下眾人。
所過之處，喧囂竟漸漸平息下去，男人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神變得癡迷而熱切。
“諸位貴客。”一道女聲響起，並非來自牡丹，而是她身旁一個侍立的青衣小婢代為傳話，“今日‘探花郎’之選，規矩照舊。牡丹姑娘一曲琵琶，心意已通。接下來，便請諸位自薦，或由姑娘垂詢，得姑娘青眼者，便是今日入幕之賓，共賞這春江花月夜。”
話音剛落，臺下便炸開了鍋。
“我！牡丹姑娘！在下臨安綢緞莊少東家，願奉上南海珍珠一斛，博姑娘一笑！”
“在下不才，願為姑娘賦詩一首！‘雲想衣裳花想容’……”
“牡丹姑娘！家父乃常州知府……”
自薦聲、獻寶聲、攀比聲此起彼伏，場面熱烈而混亂。
林渡端坐不動。
那杯酒，她碰也未碰。
她只想盡快離開這烏煙瘴氣之地，暗中調息，試圖沖開被金媽媽強行拉扯時牽動經脈帶來的些許滯澀感。
可臺上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卻似有意無意地，多次掃過她所在的位置。
終於，在一片喧囂中，牡丹的目光再次落定在林渡身上。
青衣小婢會意，揚聲問道：“那位戴著銀面具的公子，氣度不凡，卻沈默不語。不知公子高姓大名？緣何遮掩容顏？莫非，是覺得我家姑娘蒲柳之姿，不堪入目麽？”
這問話帶著三分好奇，七分挑釁，將全場的焦點都引到了林渡身上。
無數道目光，帶著探究、嫉妒、幸災樂禍，齊刷刷地釘在林渡身上。
林渡面具下的眉頭蹙得更緊，她緩緩擡眼，迎向臺上那牡丹姑娘。
一身似火非火、似霞非霞的赤紅羅裙，裙擺迤邐，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臉上並未如尋常花魁般濃妝艷抹，只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赤色面紗，影影綽綽，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這雙眼睛……
棲梧客棧，窗外墨影，酥骨媚魂香……
那個魔教妖女？她怎麽會在這裏？
她壓下心頭的異樣，聲音透過面具，依舊低沈平穩，不帶一絲波瀾：“萍水相逢，姓名不足道。遮面乃個人習慣，與貴樓姑娘無關。在下無意參與此間雅事，告辭。”
說罷，她起身欲走。
臺上，赤霓裳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彎了起來，她終於開了口，那聲音清冷悅耳，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穿透了大廳的嘈雜，鉆入每個人的耳中，更重重敲在林渡心上：
“承蒙各位貴客擡愛，光臨賤地。蝶衣蒲柳之姿，蒙媽媽厚愛，今日在此獻醜。老規矩，一曲清音，一盞薄酒，價高者得，與牡丹共飲。”
她身後一名侍女捧上一支通體赤紅、溫潤如玉的長笛。
赤霓裳接過玉笛，置於唇邊。
笛聲起。
初時如幽谷流泉，清泠婉轉，帶著一絲江南水鄉的溫軟纏綿，漸漸地，曲調一轉，變得奇詭莫測，時而如情人泣訴，纏綿悱惻，勾動人心底最深處的旖旎情思，時而又如金戈鐵馬，殺伐之氣撲面而來，令人氣血翻騰，更夾雜著如同西域駝鈴在無盡黃沙中搖曳的空寂回響，直透識海。
這笛音竟似有魔力。
臺下眾人，無論富商豪客還是江湖漢子，初時還帶著狎昵調笑，漸漸地，神色都變了。
有人眼神迷離，仿佛沈入溫柔鄉，有人面露激動，緊握雙拳，更有人額頭滲出冷汗，眼神驚懼，似看到了大恐怖。
整個內堂的氣氛被這詭異的笛音徹底掌控，變得光怪陸離。
林渡心頭警兆狂鳴。
這絕非尋常音律，其中蘊含惑心亂神的魔力，比棲梧客棧的酥骨媚魂香更勝一籌。
她立刻屏息凝神，體內精純的玄天內力流轉，封閉六識，試圖抵禦這無孔不入的魔音，然而，那笛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防禦，絲絲縷縷，直往靈臺深處鉆去，更糟糕的是，笛音中蘊含的某種奇異韻律，竟與她體內被壓制的紅顏枯骨瘴隱隱呼應。
手背上那抹淡粉色的印記驟然灼熱起來，一股陰寒之氣蠢蠢欲動，瘋狂沖擊著孫先生布下的金針封鎖，劇痛伴隨著強烈的麻癢感席卷全身。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被死死咬在唇齒間，林渡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心神劇震、內息紊亂的剎那。
臺上笛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道尖銳到極致的厲嘯。
赤霓裳的那雙眸子，透過紛亂的光影和人群，精準無比地鎖定了強忍痛苦的林渡，她足尖在鋪著厚厚絨毯的舞臺上輕輕一點，赤紅的身影飄然而起，竟似足不點地，越過臺下攢動的人頭，直撲林渡所在。
手中那支赤玉笛，不再吹奏，末端尖銳如錐，縈繞著一縷肉眼可見的淡粉色氤氳毒瘴——正是“紅顏枯骨瘴”凝聚的精華，帶著刺骨的陰風，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直點林渡胸前膻中大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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