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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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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翎……?”

課間十分鐘,礫川高級中學的教學樓門口像一鍋滾沸的水。剛張貼出的月考光榮榜前,人頭攢動,空氣裏混雜著汗味,粉筆灰、還有某種屬於青春期的躁動氣息,黏糊糊地糊在人臉上。

學生們擠作一團,仰著脖子,在那張決定著一時喜怒哀樂的紅榜上搜尋名字。驚呼、嘆氣、半真半假的嬉笑怒罵,匯成一片巨大的、嗡嗡作響的背景音。

榜單最頂端,“全校總分前100名”的方陣裏,一個名字安靜地蟄伏在第十八位——紀翎(高一3班)。

名字旁邊貼著證件照。學校統一的藍色背景,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卻過分蒼白的臉。

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瞳仁是沈靜的褐色,本該盛著星光或至少有點屬於優等生的亮色,此刻卻像蒙了一層終年不散的霧。空洞,疏離,穿透鏡頭望向某個無人能抵達的虛空。

不遠處的單科榜,“語文”欄下,那個名字再次出現——紀翎,第六名。

“我靠!快看總分榜!高一那個紀翎,排全校十八!高一就殺進前二十?這是怪物嗎?”一個高三男生指著榜單,嗓門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

“何止總分!語文,看見沒?單科第六!聽說這次高一語文卷子變態難!”他同伴咂著嘴,眼神裏混著羨慕和探究。

“是啊,分數穩得嚇人。看照片文文靜靜的,真人不露相啊。”一個高二學姐語氣覆雜。

“我跟她一個初中的,”另一個女生小聲加入,聲音被嘈雜吞掉一半,“她那時候就特別厲害……就是,嗯……感覺不太容易接近,有點冷,總是一個人。”語氣裏沒什麽惡意,卻精準地勾勒出一種無形的距離感。

議論聲像細小的飛蟲,嗡嗡地圍繞著“紀翎”這個名字。而名字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外圍的陰影裏,背靠著冰涼的大理石廊柱,幾乎要嵌進墻壁裏去。

紀翎手裏緊緊攥著一本卷了邊的《西西弗神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白。她沒有看榜。那些鮮紅的數字和名字,於她而言,只是冰冷無意義的符號,是證明她在這臺名為“高中”的精密絞肉機裏,暫時還能合格運轉的標記。

她低垂著眼,目光死死鎖在自己的白色帆布鞋尖上——那裏蹭了一塊灰撲撲的汙漬。她出來時用濕巾反覆擦過,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外界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布滿裂紋的毛玻璃傳來,模糊而扭曲。但她能異常敏銳地捕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或許還有一絲少年人懵懂的好感?但更多的,是一種讓她皮膚瞬間起栗、胃部微微抽搐的無形壓力。

走廊那頭,兩個女生挽著手走過來,低聲交談,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她這邊。其中一個忽然輕輕碰了碰另一個的手臂,交談聲戛然而止。

一片突兀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是錯覺嗎?還是……她們剛才真的在議論我?為什麽?”

敏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沾滿黏膩蛛絲的網,將她從頭到腳層層裹纏,讓她窒息。每一個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每一次走到她身邊就莫名中止的對話,甚至同學一個無意識的蹙眉,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在她高度警覺的神經末梢都會被無限放大、扭曲,最終統統解讀為一種潛在的敵意、無聲的排斥或惡意的窺探。

這種源於靈魂深處的不安全感,讓她時刻像一只受驚的鳥,豎著全身的羽毛,處於一觸即發的防禦狀態。

她有時也痛恨自己這副樣子,像個神經質的瘋子。心底一聲冰冷的嗤笑,她搖了搖頭,試圖甩掉這令人厭惡的念頭。

家呢?那個所謂的“港灣”。那些時好時壞的瞬間,好時,是帶著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補償般討好的“關心”;壞時,是冰冷的指責、徹底的忽視,將她推向更深的絕望冰窟。

這一切都讓她無法停止地、像陷入死循環的程序般追問:學習的意義是什麽?日覆一日地刷題、考試、排名……循環往覆,終點在哪兒?考上好大學?找份好工作?然後呢?像父母一樣,在生活的泥沼裏互相怨懟,耗盡一生?生命的意義又是什麽?難道真如西西弗,日覆一日推著巨石上山,眼睜睜看它滾落,再推上去……永無止境,只為承受這荒謬本身?巨大的虛無感,像冰冷的海水,一次次漫過心防,將她拖入黑暗的深淵,連掙紮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

“紀翎!”

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刺破嘈雜。她循聲轉頭,是同班的學習委員,臉上掛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笑容。“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一趟。”紀翎沈默地點了下頭,像一具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朝著辦公室方向挪動腳步。

敲門,進去。班主任臉上是慣常的、略帶期許的笑容。“紀翎啊,快來。”她抽出一張通知單,“關於下周的月考動員大會,還有市裏那個作文競賽的選拔安排,流程和註意事項都在這了,你來負責。”

紀翎沈默地點頭。動作僵硬地伸出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紙很輕,卻重若千鈞。又是這些!動員、目標、期望、競賽……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胃袋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但臉上肌肉卻自動調動起來,拉扯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乖巧的弧度。

“好的,老師。我會努力的。”聲音幹澀,像隔著一層棉花。她拿著那張通知單,轉身逃離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拐角,一個身形挺拔的男生抱著一厚摞剛印好的高三覆習資料,正要去高一年級組辦公室。他被湧動的人潮短暫阻擋了去路,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那片喧囂的光榮榜。

一個男生從人群裏鉆出來,笑嘻嘻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野子!看榜單了沒?你小子!全校第三!牛逼啊!”周聞野笑了笑,視線在榜單上游移,最終落在一個名字上。“紀翎……?”他低聲念出這個剛剛在嘈雜人聲中捕捉到幾次的名字。

“對!就她!高一那個猛人!總分十八,語文單科第六!哎你說,高一新生怎麽就能這麽猛?”莫越語氣誇張,充滿了八卦的興奮。

周聞野下意識地去尋找那個名字對應的照片。目光觸及的瞬間,他心裏莫名地“咯噔”一下。照片上女孩的眼神……太空了。那不是專註,也不是平靜,而是一種近乎耗盡的疏離,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蒼涼。

他恍惚了一瞬,才轉頭對好友說:“莫越,你把這股鉆研別人的勁頭分一半給作文,老張也不至於每次看你卷子都血壓升高。”

“靠!我這次總分校排第八!差那點語文分嗎?我作文字數這次可是寫滿了!”莫越不服氣地揚下巴。周聞野笑著搖搖頭:“行行行,厲害。先不說了,得趕緊把資料送過去。”

“陪你一起。”兩人並肩朝辦公室走去。

就在這時,周聞野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正從人群邊緣擠出,沈默地低著頭,朝這邊走來。那清瘦的輪廓,低垂著眼睫的模樣,與他記憶中光榮榜上那張照片瞬間重合。“是她嗎?照片上那個女孩?”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女孩已經低著頭,從他身邊匆匆擦過。

帶起一陣微弱的風,夾雜著一點幹凈的皂角香。她完全沒有註意到身邊這兩個陌生的學長,她的世界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只剩下前方那條通往更多壓力和期望的路。

周聞野下意識地側身讓開,看著她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英挺的眉頭不自覺地微蹙。剛才那驚鴻一瞥,他看清了她的側臉,比照片上更加蒼白,幾乎沒什麽血色。

他搖搖頭,試圖甩開這莫名襲來的細微不安。一個不認識的、壓力太大的學妹而已。這學校裏,這樣的人還少麽?莫越也看到了,嘖了一聲:“壓力這麽大嗎?瞅著沒點活氣兒,這破學校真能把祖國花朵摧殘成標本啊。”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沒心沒肺,活得倍兒滋潤?”周聞野調侃道。

“我這是青春陽光正能量!懂不懂啊你!”周聞野沒再接話,只是緊了緊懷裏那摞沈甸甸的資料,繼續往前走。那個蒼白的側影和空洞的眼神,卻在他心底留下了一個極淡的、一時難以擦去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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