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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申請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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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申請退學”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窗外城市的零星燈火,穿透不了這沈沈的黑暗。

門板隔絕不了客廳裏傳來的爭吵。父母又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互相用最刻薄的語言攻擊對方。一聲聲,像鈍刀子,反覆切割著紀翎早已緊繃欲裂的神經。

她早就習慣了。用被子蒙住頭,整個人蜷縮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裏,只有這個狹小的、被墻壁包裹的空間,能給她一絲可憐的安全感。

白天的場景在腦海裏翻騰:老師一開一合的嘴,她努力去聽,卻只聽到一片模糊的嗡嗡聲;同學們的笑臉,隔著一層晃動的水霧,遙遠而不真實。她不知道自己最近到底怎麽了?只覺得無邊的恐懼和壓力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扼住她的喉嚨,壓得她胸口生疼,喘不上氣。

一個念頭,就在這時像毒蛇一樣,猝不及防地鉆進腦海“退學。”這兩個字一出現,她自己也猛地打了個寒顫,被這個決絕的想法嚇到了。她能去找誰說說?父母?不行。朋友?她幾乎沒有能說這些話的朋友。

巨大的孤獨感像冰水一樣澆下來,讓她四肢冰冷。單薄的被子根本無法抵禦從地板縫隙裏滲上來的寒意,以及從心底最深處彌漫開的冰冷。

眼眶又脹又痛,臉上是淚痕幹涸後的緊繃感。已經連續一周了,失眠、心悸、無端的恐懼,夜夜循環,如同沒有盡頭的酷刑。她內心有個聲音在尖叫:“為什麽?我不想變成這樣!我真的不想!”

第二天,紀翎照常去了學校。她努力挺直背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周圍的同學沒什麽兩樣。只是上課時,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遠,思緒無法聚焦。老師的提問點到她的名字,她倉皇起立,大腦卻一片空白。一整天,被提醒了好幾次。

下課鈴響,班主任又一次把她叫到了辦公室。“紀翎啊,你的成績一直很穩定,是老師的驕傲。但是……”班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卻帶著審視,“老師看你最近狀態不太對勁,上課老是走神。是不是晚上睡得太晚了?回去要好好休息,不能仗著年輕就透支身體,知道嗎?”

紀翎的手指蜷縮在校服袖子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垂下眼瞼,避開老師的目光,聲音細若蚊蚋:“我知道了,老師。”

“嗯,回去吧。下次註意。”

“謝謝老師。”

下午,她試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收效甚微。

黑板上的公式和文字像一群螞蟻,爬得她心煩意亂。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鈴聲響起,她幾乎是逃離一般沖回家。書包隨意扔在地上,整個人重重摔進床鋪。那些念頭,卻比之前更加兇猛,如同決堤的洪水,咆哮著沖垮她脆弱的防線。

“退學”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她心頭,反覆吐著信子。

退學了,我算什麽?只有初中文憑,在這個只看重學歷的世界裏,就是一個廢物,一個笑話!爸媽會怎麽想?親戚鄰居會怎麽在背後指指點點?‘看,老紀家那個女兒,以前學習多好,結果高中都沒念完,廢了!’”

對世俗眼光的恐懼,對未來生存的擔憂,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纏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勒斷她的呼吸。可是留下呢?留下意味著繼續忍受這無休止的精神絞殺。課堂上的窒息感,人際間無法打破的無形壁壘,家裏冰冷壓抑的泥沼,身體持續不斷的警報,還有對生命意義無休止卻無答案的拷問……每一次踏進校門都像走向刑場,每一次翻開書本都伴隨著生理性的厭惡和眩暈。

“我真的……撐不住了……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的……會死掉的……”身體的疲憊警報和精神的全面崩潰,同時發出尖銳的、刺耳的嘶鳴。

終於。在又一個被頭痛和心悸反覆折磨、睜眼到天光的淩晨。當窗外透進第一絲灰蒙蒙的、卻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曙光時。紀翎坐起身,擰開臺燈。昏黃的光線照亮書桌一角。她攤開一本空白的練習冊,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顫抖了很久。最終,落下。

一筆一劃,沈重而清晰,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仿佛是一種絕望的解脫:

【老師,我申請退學。——紀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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